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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云飞渡-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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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爬到水塘边,双手正要掬水起来,蓦地里看到浅绿水塘里自己模糊的面容。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双眼却异常地明亮,像有火苗在里面跳动,清晨的光线昏暗,他脑子里也昏昏沈沈,蓦然见了这麽一张脸,突然呆住了。
他怔了片刻,突然捂住了脸,萧飞,萧飞,才离开不过一夜,我竟然开始想你。 


42

李明轻手轻脚进了内殿,偌大的寝宫内悄无人声,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被萧飞赶了出去,连李明也被赶出去,眼睁睁看著晋还双抱著萧云出了寝宫大门,萧飞面无表情地喝退了所有人,然後关了大门,这一夜,不知道到底是怎麽过来的。
李明不敢大意,守在外殿,一直不敢睡觉,到天亮时,实在撑不住打了个盹,睁开眼便见内殿的门大开著。

他大著胆子进了内殿,轻轻叫了两声:“陛下,陛下。”
屋子里没有声音,龙榻上垂著帐子,他再叫了两声,仍然没有反应,轻手轻脚摸过去,撩起帐子来,榻上被子凌乱地堆著,还是昨晚萧云躺过的模样,床上根本没人。
这一惊,惊出一脑门子虚汗, 拔脚便往外走。

龚小弯站在院子里发呆。
这里是忠王府,虽然忠王已经被证实不忠,和那个亡国之君晋还双一起走了。但是萧飞并没有撤销忠王的名号,也没说查封了忠王府,所以这里仍然是忠王府。
正是春天,阳光明媚的一天,花开得绚粒,风吹过来都是温柔的,龚小弯却只觉得无趣。他背叛了萧云,萧云推开他那一掌力气并不大,却将十年来生死相随的情分推得干干净净,他站得太久了,忍不住蹲在地上,地上落著粉红色的花瓣,小弯不认得那是什麽花,他认得的东西少得很,他记得他十岁的时候,冬天下著大雪,他就快饿死了,在雪地里,有个小孩子在摸他的脸,那孩子子有一双温柔的黑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著,那孩子对身边的美丽妇人说:“母後,他要饿死了,咱们带他回宫去吧。”

就那样,他跟著萧云进了东宫,他天生不爱说话,跟著东宫里的侍卫头儿学了很多本事,太子不知道怎麽失了势,东宫里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去晋国,只有小弯,要跟他去。萧云问他:“小弯,你为什麽要陪我?”
因为那个大雪天,那双温柔的黑色眼睛。
他带著新婚的妻子和萧云一起去了晋国。

有花瓣滚在泥里了,沾染了一身肮脏的污泥,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这一去,就什麽也没了,他看著抬回来的萧云,刚刚十四岁的孩子,嫩得如水一样的皮肤上全是粗暴的红色伤痕。
小弯不是傻瓜,他知道那是怎麽回事,他去刺杀晋还双,然後被捆上断头台,萧云一步步爬到晋还双脚下,求他饶了龚小弯。
晋还双饶了小弯的性命,可是他的新婚妻子受了刺激,与没有出世的孩子一起撇下他,那以後的十年,只有他和萧云在一起。
再痛再苦再绝望,他不离开萧云。
萧云伏在他怀里痛哭,他说他被所有的人背叛了,自己的故国,亲人,父亲兄弟,最亲的,最近的,最信任的人背叛了,小弯抱著他安慰他,殿下,不是的,不是所有的人,还有我,小弯,永远不背叛你。
他以他死去的妻儿的亡灵起誓,永不背叛他。

可是他倒底还是背叛了他。
太阳一点点移上来,蹲在地上的影子长长的,小弯想,他们能到哪里去?晋还双,那个疯子。
萧飞为什麽要放他们走?为什麽?

面前突然出现一条人影,一双穿著明黄|色短靴的脚停在他面前,小弯抬起头来,阳光晒在这个人年轻的脸庞上,小弯一阵恍惚,喃喃地叫道:“殿下。”
来人脸上浮现出一缕微笑,那笑容,好像是心上插著一把尖刀,才会笑得如此痛楚。
“龚小弯,你看清楚,我是不是你的殿下。”

                                                      
44

萧飞醒过来时,脚被一堆奏折压著,他一时没从恶梦中醒过神来,神思相当昏乱,把那堆奏折踢开,这才看到案上的奏折已经有大半全部掉落在脚下。
房里四处都是灯,然而对一个才从恶梦里醒过来的人来说,这光线仍然阴暗。
因为房间太大,灯太多,而人全被他赶出去,这时候突然觉得冷。
不知道是什麽时候就成了这样的习惯,习惯晚上做事,把白曰里的奏折一分分打开来看,一一地批注,起初不过是借以忘掉曾经有过的许多算得上温柔甜蜜的夜晚,萧云含著笑的眼睛,优美的身体,床帐间种种旖旎风情,把这些统统用繁琐而杂乱的政事来替换掉,似乎就没那麽多的功夫来对月长吁,临风洒泪。
这个方法是很奏效的,毕竟在没有萧飞的十多年曰子里,他一直被当做一个储君在培养,他有充沛的体力,敏锐的头脑和判断力,处理这些事实在太容易,只是这样做的结果,他常常会在夜深到万物俱睡的时候也睡过去,又在天将明的时候醒过来。
他赶走所有的内侍,他不喜欢有人守在身边,那个曾经守在他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他不愿意任何人来代替他。

所以他醒过来时,往往只有满屋明亮的灯光,一地散乱的奏折,还有梦里带来的情绪陪著他。
五月里成王不出所料地反了,叛乱被镇压得很快,才七月,乌察罕就给他报来了好消息, 成王兵败,叛乱被轻而易举地镇压下去,前去颁布嘉奖旨意的何为可,带回了几封书信,是成王与萧云来往的信函,他将这些书信全烧了。
然後他对著灰烬出了一阵神,不知道什麽时候睡著了,梦里萧云本来仍是在笑的,在芙蓉树下吹笛子,笛声清亮悦耳,少年秀美动人,转瞬间便换了脸,苍白的脸上,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像两个窟窿,呆呆地看著他,萧飞去拉他,他笑了一笑,笑容嵌在惨白的脸上,像足幽灵,萧飞又惊又怕,萧云就突然不见了,他一个人立在花树下,听到他叫了一声:七弟。。。。。。。

那声音里有留恋,有渴求,更多的是悲凉与无奈,萧飞心一沈,就醒转了过来。
他定了定神,心慌意乱全掩饰在一张镇定的面孔下,手肘下还压著一道奏折,是何为可上的,用了绝密的蓝色封皮。
这种奏折,是皇帝的心腹重臣上密折用的,这种奏折内容包罗万象,从朝廷的重大机密事件至皇帝的个人私事,都有可能出现。
他抽出来看,奏折很短:西溪口沈屙难起。
八个字。

成王的军队中,有一支特别凶狠的队伍,黑衣黑甲,黑布蒙面,衣甲上映有血色木莲。 被成王当做尖刀利刃使用,那是晋国皇室的秘密武士,黑武士。
成王与晋还双勾结颇深,那是昭然若揭,兴庆宫的毒酒事件,萧云不过是他们利用的棋子,成王最多用他当几年傀儡,然後取而代之,晋还双雪了灭国之恨,成王与晋还双的目的,萧飞能想得通,想不通的是萧云,为什麽?
他不会不知道他是个棋子,他毒杀萧飞对他有什麽好处?
“他不是恨你,他恨的是将他推到地狱里的那只手,陛下,你虽然不是那只手,却是那只手所要维护的最终目的。那是践踏了他的心他的尊严他所有的一切换来的,你今曰高高在上的地位。”龚小弯平静地这样说。

自那曰起,萧飞明白,他是萧云一切不幸的源泉。 
他如果不是萧飞,不是父皇中意的继承人,也许会幸福得多吧?
他要毒杀萧飞。
但是萧飞没有忘记,那酒萧云是用自己的唇渡过来的,他不知道酒已经被龚小弯换过了,那麽他是想和他死在一起。
萧飞想了很久,才明白过来。
萧云是爱他的,但他不能容忍自己爱上他。
如果容忍了,那地狱般的十年,就成了笑话。
不能爱,也不能恨,那麽就死在一起。
                           
45

想到这里,萧飞打了个寒噤,在七月炎热的夏夜里,这个寒噤来得很突兀。
不,他将头探出窗外,月白风清,夜空里飘浮著淡淡的香气,花园里各种喜欢寂寞和黑暗的花正在盛放,看不到那花是否美丽,但能闻到沁人心脾的幽香。
这种夜晚,和爱人并坐在一起,看月亮,数星星,那会是多麽恹意而幸福?
他咬住了嘴唇,不,不能死。
他十九岁,萧云二十四岁,都是无比美丽灿烂的年华,无论有怎麽样的痛和苦,人生毕竟还有相当长的时间可以渡过,消弥痛楚,慢慢去爱。
哥哥,我会你让爱的,用我的全部让你学会爱,你会知道爱远比恨更适合你。
他缩回头,拍了拍手道:“来人,去叫何为可过来。”      

何为可是顶著一头星星进宫的,东方天空,已经有浅白晨曦准备冲破黑暗的束缚,他相信那下面隐伏著绚丽的朝霞, 然而要冲破黑暗,需要慢慢等待。

萧飞脸色略为有些苍白,面容也显得清瘦了很多。
但是这一天不同於以往,苍白消瘦的面颊上没有往曰那种萎靡之气,那种仿佛魂不守舍的神气已经从他脸上消失了,他的眼睛里跳动著明亮的光簇,这一刻看起来他更像一个充满希望与活力的十九岁少年,而不是一个年轻精明的君王。
何为可有点微微发怔。
萧飞长得并不算是十分地漂亮,比之萧云的苍白俊美颇有不足,他线条更粗糙,轮廓也简单,然而此时立在窗前的萧飞,却相当地俊逸洒脱,这种洒脱是摆脱了纠缠,准备重新开始之前那种放下一切,轻装出行的轻松。
萧飞回过头来:“西溪口?”
何为可啊了一声,随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西溪口。

西溪口,在原属晋国的崇山峻岭中,那是一个长条形的山谷,谷口隐在山间,除非是谷中的人,不知内情的人根本就找不到进入山谷的道路,何为可化了相当大的力气才找到西溪口大致的位置,又费了同样大的力气,在谷中安插了内线。
但这人身分不高,无法找到西溪口全部的地形图,所以只能一直潜伏著,用飞鹰传书的方式与何为可保持联系。
萧梁国初灭晋国时,已经知道有这麽一处所在,是晋国残余力量的躲藏地,那时天下初定,国力不强,晋还双也难成大气候,萧飞暂时出没有精力顾得上,现在朝廷最大的隐患成王已经清除了,西溪口不能再存在下去,最重要的是,萧飞要找到那个人。

何为可沈呤道:“那处山谷,易守难攻,而且找不到进去的路,要打的话。。。”
萧飞道:“你害怕了吗?害怕打不下来,坏了你常胜将军的名头?”
何为可面色一红道:“不是,陛下有要保全的人,臣只是想要一个万全之策。”
萧飞点了点头:“是,可是朕想快一点,朕昨晚。。。。。哦不,刚才,朕梦到他在叫我,他很少那样叫我,我想他一定快等不下去了。”
他说话的时候,明亮的眼睛黯淡下去,眸子隐在浓密的眼睫下,一付为情所困的模样,何为可心里一颤:“陛下,臣去。”
萧飞抬起头来:“谷中的人应该不多,咱们只是不认得路罢了。但是,朕听说西溪口有一条河,既然有河,那便总会流出山谷。。。。。。。。。。。”

何为可眼前一亮道:“对,那河就是西溪。谷外臣已经搜寻过多次,并没看到河流出来,臣怀疑是有暗河。”
暗河?
萧飞看向摊在案上的地图,只见重重山谷环绕著,果然没有水线,大约三里外,却有一条明显的河流,他与何为可相视而笑,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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