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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承志不放心,带了两头猿猴山前山后查看,果没发现有何状,也就回来睡了。
睡到半夜,忽听到外房中大威与小乖吱吱乱叫,袁承志翻身坐起,侧耳细听,忽然间一阵甜香扑鼻,暗叫:“不好!”闭气纵出,哪知脚下陡然无力,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那是他从所未有之事,正感惊讶,室门砰的一声给人踢开,一条黑影窜将出来,黑暗中刀风飒然,当头砍到。袁承志只感到头脑发晕,站立不定,危急中强自支持,身子向左偏让,右手反击。那人挥刀直劈下来,削他手臂。
袁承志猝遇强敌,不容对方有缓手机会,黑暗中听声辨形,欺进一步,左掌噗的一声,击在那人肩头,只是手臂酸软,使出来的还不到平时一成功力,饶是如此,那人还是单刀脱手,身不由主地直掼出去。外面一人伸手拉住,问道:“点子爪子硬?”
袁承志待要扑出追敌,突觉一阵迷糊,晕倒在地。
也不知隔了多少时候,方才醒来,只感浑身酸软,手足一动,吃惊非小,原来全身已给绳子缚住。只见室中灯火辉煌,两个人正在翻箱倒箧地到处搜检。
他知遭人暗算,心中自责无用,师父下山没多天,就给人掩上山来擒住了,还说得什么闯江湖报父仇。这时兀自头晕目眩,于是潜运内功,片刻间便即宁定。
当下假装昏迷未醒,眼睁一线偷看,只见一人身材瘦削,四十多岁年纪,面容干枯,另一个头顶光秃,身躯高大,瞧身形就是适才与自己交手之人。他想:“山上有什么贵重东西,值得他们来抢?这里就只有师父留下给我做盘缠的五十两银子。但这二人绝非寻常盗贼,这秃子武功不弱,想那瘦子也自了得。若说是来找师父报仇,为什么不杀我,却到处搜寻东西?”暗运功力,想崩断手上所缚绳索绳子。不料敌人知他武功精强,已在他双手之间插了一支空竹,只要一用力,竹子先破,立发声响。袁承志微微一挣,便即发觉,于是停手不动,寻思脱身之计。
那秃子忽然高兴大叫:“在这里啦!”从床底下捧出一个大铁盒来,正是金蛇郎君的遗物。瘦子脸露喜容,与秃子坐在桌边,打开铁盒,取出一本书来,见封面上写着“金蛇秘笈”四字。
秃子哈哈大笑,说道:“果然在这里,张师哥,咱们这十八年功夫可没白费。”揭开秘笈,见书页上画着许多图形,写满小字,喜得晃头搔耳,乐不可支。
瘦子忽叫:“咦,那人要逃!”说着向承志一指。袁承志吃了一惊。秃子回过头来,那瘦子手腕翻处,波的一声,一柄匕首插进了秃子背脊,直没至柄,随即跃开数尺,拔出长剑,护住门面。
秃子惊愕异常,忽然惨笑,说道:“二十几个师兄弟寻访了十八年,今日我和你才得到这宝贝,张师哥,你要独吞,竟对我下这毒……手……哈哈……哈哈……你……你当然连棋仙派也叛了。可是要瞒过五位老爷子,只怕没这么容易,我……瞧你有什么好下场……哈哈……”
静夜中听到这惨厉的笑声,袁承志全身寒毛直竖。
那秃子反手去拔背上匕首,却总是够不到,蓦地里长声惨呼,扑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瘦子怕他没死,又过去在他背上刺了两剑,哼了一声,道:“我不杀你,怕你不会杀我么?那又何必客气?”随即又在秃子的尸身上重重踢了一脚,说道:“你说我瞒不过那五个糟老头子?你瞧我的!”
他不知袁承志已醒,阴恻恻的笑了两声,弹去了蜡烛上的灯花,打开秘笈看了起来,身子微微晃动,满脸喜色。他翻了几页,有几页粘住了揭不开来,伸食指在口中一舐,蘸了些唾液又去翻阅,这般翻了几张,袁承志突然想起,书本上附有剧毒,他如此翻阅,势必中毒,不由得“呀”的一声叫了出来。
那瘦子听到了,转过头来,见袁承志脸上尽是惊惶之色,便缓缓站起,从秃子背上拔出匕首,走上两步,说道:“我跟你无怨无仇,可是今日却不能饶你性命。”说着眼露凶光,举起匕首,狞笑两声,说道:“此时杀你,只怕你到了阴间也不知原因。老实跟你说,我是浙江衢州棋仙派的张春九。我们棋仙派和金蛇郎君是死对头,他奸淫了我们师妹,逃得不知去向。我们十多年来到处找他,哪知他的物事竟在你这小子手里。金蛇郎君在哪里?”说着向窗外一望,不由自主地脸露畏惧,似乎怕金蛇郎君突然出现。
袁承志如稍有江湖经历,自会出言恐吓,纵不能将他惊走,也可使他心有顾忌,不敢随便加害自己,但此时六神无主,哪想得到骗人?只道:“金蛇郎君早已死了,他……他的尸骨也是我葬的。”张春九大喜,又问一句:“金蛇郎君果然死了?”袁承志点点头。张春九喝问:“他怎么死的?”袁承志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张春九满脸狰狞之色,恶狠狠地道:“你这小子住在华山之上,决非好人,料来跟金蛇郎君蛇鼠一窝,杀了你也不冤。你做了鬼要报仇,到衢州静岩来找我张春九吧。哈哈,不过我今后衢州也永不回去了,只怕你变了鬼也找我不到……哈哈……”笑声未毕,突然打了个踉跄。
袁承志知道危机迫在目前,全身力道都运到了双臂之上,猛喝一声,啪的一声,空竹先破,跟着绳索迸断,挥掌正要打出,张春九忽然仰天便倒。
袁承志怕他有诈,手持断绳,在面前挥了两下,呼呼生风。却见他双脚一登,便不动了,眼中、鼻中、耳中、口中,都流出黑血,才知他已中毒而死,俯身解开自己脚下绳索,奔到外室,见哑巴也已被缚,双目圆睁,动弹不得,忙给他解了缚。又见大威与小乖昏倒在地,心中一惊,去端了一盆冷水从头上淋落,两头巨猿渐渐苏醒。
袁承志打手势把经过情形告诉哑巴。等天明后,两人把两具死尸抬到后山。袁承志想这大铁盒是害人之物,便与毒书一起投在坑里,与两具死尸葬在一处,想起夜来情事,不由得暗暗心惊:“这二人所以绑住我与哑巴,不即一刀杀死,自是为了要拷问金蛇郎君的下落。若非他们另有图谋,这时葬在这坑中的,却是我与哑巴的尸首了。”
第四回 矫矫金蛇剑 翩翩美少年
袁承志在十四岁上无意中发现铁盒,这些年来早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眼看这张春九与秃子的神情,《金蛇秘笈》中定是藏有重大秘密,否则他们不会连续找上十八年之久,找到之后,又如此你抢我夺地性命相搏。“到底秘笈中写着什么?”此念一动,再也不能克制,于是在床底角落中把那只尘封蛛结的小铁盒找了出来。这只盒子小得多,张春九和秃头一时没发见。两人一见到大铁盒中的假秘笈,便欣喜若狂,再也不去找寻别物了。
袁承志打开铁盒,取出真本《金蛇秘笈》放在桌上。翻开阅读。前面是些练功秘诀以及打暗器的心法,与他师父及木桑道人所授大同小异。此外还详述各家各派的武功秘奥,以及诸般破解之法,另有金蛇郎君自创的武功。约略看去,秘笈中所载,颇有不及自己所学的,但手法之阴毒狠辣,却远有过之。心想,这次险些中了敌人的卑鄙诡计,日后在江湖上行走,难保不再遇到阴恶对手,这些人的手法自己虽然不屑使用,但知己知彼,为了克敌护身,却不可不知,于是对秘笈中所述心法细加参研。
一路读将下去,不由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世上原来竟有这种种害人的毒法,当真是匪夷所思,相较之下,张春九和那秃子用闷药迷人,可说毫不足道了。
读到第三日上,见秘笈所载武功已与自己过去所学全然不同,不但与华山派武功无丝毫共通之处,而且从来不曾听师父或木桑道长提起过,那也并非仅是别有蹊径而已,委实异想天开,往往与武学要旨背道而驰,却也自具克敌制胜之妙。他一艺通百艺通,武学上既已有颇深造诣,再学旁门自是一点即会。秘笈中所载武功奇想怪着,纷至沓来,一学之下,再也不能自休,当下不由自主地照着秘笈一路学将下去。
他既有混元功的深厚根底,要学任何武功皆轻而易举,但练到二十余日后却遇上了难关,秘笈中要法关窍,记载详明,但根基所在的姿势却无图形,诀要甚是简略,不知招式,只得略过不练。
后来十余页的功夫,都是用来对付一个叫“五行阵”的阵法,要他先熟悉八卦方位,诸般生克变化。这阵法变幻多端,组成阵法的五人此来彼去,互补互救,金蛇郎君用极巧妙方法,将之一举摧破,其中包含不少高明武功。袁承志心想,这“五行阵”日后未必真会遇上,但诸般破阵的功夫,用途极广,学了却大有用处。于是花了几日苦功,一一学会。秘笈中记载其它武功,大都心平气和,析其优劣,但这十余页讲述“五行阵”,语气颇含怨毒对此敌手五人仇意甚盛,所用武功也均狠辣强劲,每一招均欲杀敌而后快。承志习练之时暗暗摇头:“何必生这么大的气,破了阵法也就是了。”承志学其招术,然不记其阴毒之意,心想:“师父常教我说,自己武功既强,便须时时存着‘手下容情,留有余地’的念头。”
再翻下去是一套“金蛇剑法”,心想:此剑法以“金蛇”为名,金蛇郎君定是十分重视,必有独到之处。照式练去,初时还不觉什么,到后来转折起伏,刺打劈削之间,甚是不顾,有些招式更是绝无用处,连试几次总感不对。突然想起,金蛇郎君埋骨的洞中壁上有许多图形,莫非与此有关?
一想到这事,再也忍耐不住,招了哑巴,带了绳索火把,又去洞中。这时他身材已经高大,幸而当年曾将洞口拆大,于是钻进洞内,举起火把往壁上照去,对图形一加琢磨,果是秘笈中要诀的图解。山壁石质虽甚松软,但图形潦草,笔划入石极浅,看来金蛇郎君刻划之时已无甚力气。他心下大喜,照图试练,暗暗默记,花了几个时辰,将图形尽数记熟了,在金蛇郎君墓前又拜了两拜,谢他遗书教授武功。
正要走出,一瞥间见到洞壁上的那个剑柄,当日年幼力弱,未敢拔出,此时紧紧握住剑柄,嗤的一声响,拔了出来,剑柄下果然连有剑身。
剑锋插入处石壁上原有一条深缝,否则金蛇郎君插剑时如已无多大力气,未必能将剑插入石壁。
突然之间,全身凉飕飕的只感寒气逼人,只见那剑剑身金色,形状甚奇,与先前所见的金蛇锥依稀相似,整柄剑就如是一条蛇蜿蜒盘曲,蛇尾弯成剑柄,蛇头则是剑尖,蛇舌伸出分叉,是以剑尖竟有两叉。那剑金光灿烂,握在手中甚是沉重,看来竟是黄金混和了其他五金所铸,剑身上一道血痕,发出碧油油的暗光,极是诡异。
观看良久,心中隐生惧意,寻思这一道碧绿的血痕,不知是何人身上的鲜血所化?是仁人义士,还大奸大恶?又还是千百人的颈血所凝聚?
持剑微一舞动,登时明白了“金蛇剑法”的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