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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外遇。’我对朋友这么说过。大陆是母亲,不用多说。烧我成灰,我的汉魂唐魂
仍然萦绕着那一片后土。那无穷无尽的故国,四海漂泊的龙族叫她做大陆,壮士登
高叫她做九州,英雄落难叫她做江湖。还有那上面正走着的、那下面早歇下的,所
有龙族。还有几千年下来还没有演完的历史,和用了几千年似乎要不够用了的文化。……
这许多年来,我所以在诗中狂呼着、低吃着中国,无非是一念耿耿为自己喊魂。不
然我真会魂飞魄散,被西潮淘空。”湖南,是一方具有深厚民族文化传统的土地,
前后历时12天,余光中倘祥于楚山湘水之间,呼吸于当代现世,顶礼往哲先贤,他
预约预告的诗歌散文虽然一时还来不及挥毫,但所到之处,应主人之请题辞留言,
他也已经笔花飞舞。
岳麓书院是千年学府,乃世人瞩目遐迩闻名的全国“四大书院”之一。在现场
演讲之前,他就先去朝拜,在古朴典雅的庭院与历时千年的书香中盘桓半日,他也
毕恭毕敬地题下四个大字:“不胜低回。”余光中年轻时留学美国,多年来几度讲
学于异域,历经美而欧风,但他对民族文化仍然如此低首归心,与那些未识洋文即
数典忘祖的学子,或一经镀金便挟洋以自重的学人,真有霄壤之别。河南洛阳人氏
的贾谊,年轻时即有远见卓识,对政治制度的改革多所建议,汉文帝刘恒既不能任
用,复遭权臣攻讦,故被降职为长沙王太傅,后来死时年仅33岁。他的散文名作是
《过秦论》三篇,贬职长沙期间,写有骚体抒情作品《吊屈原赋》与《囗鸟赋》,
表现自己的怀才不遇与坚持理想的精神。他在长沙的故居,成了古长沙一处历史与
人文的风景,自汉代而后,不少过客骚人都曾前来凭吊赋诗。余光中踏着前人的足
迹而来,在濒临湘江的一条小街上寻寻觅觅,重温两千多年前的往事,也许是李商
隐的《贾生》诗“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论。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
问鬼神”重到心头吧,对纸挥毫,他“敬题”的是如下即兴自撰的一联:“过秦哀
苍生,赋鹏惊鬼神。”
长沙与岳阳之间的汨罗江,在中国江河的家族里,远算不上波高浪阔,源远流
长,但它却是一条名重古今的圣水,它温柔而温暖的臂弯,曾先后收留过中国诗歌
史上两位走投无路的诗人,杜甫在上游,如今的平江县城,堆土为墓,屈原在下游,
今日的汨罗县境,以水为坟,年年端午,竞渡的万千龙舟还在打捞他的魂魄。余光
中远来湖湘,怎能不去他的蓝墨水的上游凭吊,去汨罗江边的屈子词朝圣呢?早在
1951年,余光中在台湾就写有《淡水河边吊屈原》一诗,其中就有“悲苦时高歌一
节离骚,千古的志士泪涌如潮2那浅浅的一湾汨罗江水,灌溉着天下诗人的骄傲!”
1963年端午,他有《水仙操——吊屈原》诗,以水仙比屈原:“美从烈士的胎里带
来/水劫之后,从回荡的波底升起/犹佩青青的叶长似剑/灿灿的花开如冕/钵小
如舟,山长永远是湘江。”1978年在香港,复写《漂给屈原》一诗,余光中迎风而
吟:“你流浪的诗族诗裔/涉沅济湘,渡更远的海峡/有水的地方就有人想家/有
岸的地方楚歌就四起/你就在歌里,风里,水里。”1980年端午又写有《竞渡》,
开篇就是一片鼓声:“二十四桨正翻飞,鳞甲在鼓浪/彩绘的龙头看令旗飘扬/急
鼓的节奏从龙尾/隔了两千个端阳/从远古的悲剧里隐隐传来/龙子龙孙列队在堤
上/鼓声和喝采声中/夭矫矫竞泳着四十条彩龙/追逐一个壮烈的昨天。”余光中
有挥之不去结之不解的“屈原情结”,“为何在末日的前夕啊,偏偏,你坚决/要
独力阻挡崩溃的岁月?直到你飞扬的衣袖变成/起伏的狂涛,你的乱发/变成逆流
惊啸的水草”,在1993年所作的《凭我一哭》里,他又一次以诗来为屈原招魂。如
今,数十年的梦寐神游变成了亲历壮游,余光中的心潮怎么不会像江潮一样澎湃?
在“天问坛”屈原双手高举问天的塑像前,余光中也作双手高举抬头而问之状,
请人摄影留念,并说:“他问天,我问他广在“骚亭”登高眺望夕阳西下中的汨罗
江,本来四周草木静谧,忽然一阵急风吹来,风萧萧兮洞水寒,余光中感慨道:
“忽来一阵悲风,这是屈原的作品《悲回风》吧?”在屈子祠中的屈原像前,余光
中献上鲜花一束,低首下心鞠躬良久,神情至为庄严肃穆,这该是他“朝圣”的仪
式了。在休息室小坐,主人款之以本地的“姜盐茶”,常德人氏的水运宪由于爱乡
情切,大谈常德德山山有德,水与茶也如何不同凡俗,余光中这时也顾不得此来的
“水到渠成”和此行的“鱼(余)水之欢”了,他反唇相问说:“你再吹也没有用,
屈原是在这里找水的啊!”主人请余光中题辞,余光中说:“我来汨罗江和屈子词,
就是来到了中国诗歌的源头,找到了诗人与民族的归宿感。回台之后,我应该有好
的诗文向屈原交卷。”沉思有顷,他以多年来一笔不苟的铁戟银钩,在宣纸上挥写
了如下的断句:
烈士的终站就是诗人的起点?
昔日你问天,今日我问河
而河不答,只水面吹来悲风
悠悠西去依然是汨罗
汨罗江是中国诗歌史最早的源头,汨罗之北的岳阳,则是中国文学史上的重镇,
且不说其他,仅凭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杜甫的《登岳阳楼》与李白咏岳阳的诗
篇,岳阳就堪称千古名城,诗文胜地。余光中从香港直飞长沙,航班原定下午六时
到达,却延误至子夜时分,但在他因初游而期盼至殷的心中,李白写于岳阳的诗句
“日落长沙秋色远,不知何处吊湘君”,早已不请自来,由此可见他对巴陵故郡是
何等心向往之。
在岳阳,我们陪他朗吟飞过洞庭湖,于君山上娥皇、女英的传说里穿行,白天
在岳阳楼头登临纵目,将千里烟波万家忧乐收入眼底与心头,晚上荡舟于秀美的南
湖秋水之上,满载李白的诗句与月光。有记者问他的“人生理想”,他即兴回答说:
“‘人生理想’是一个大题目,至少‘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是我的一大愿望,
今天已经实现,足慰平生。”这位记者复问他对湖湘文化的印象和感受,他的答复
则是:“湖湘文化是最值得羡慕的,有那么多古代神话,还有那么多美丽的诗文。
岳阳就是这样的胜地。览君山,临洞庭,当然是赏心乐事,但也是一大挑战,今人
如何来题咏,就是一个考验。”余光中也面临这样的挑战与考验,我们期待他吟咏
岳阳的佳诗妙文,但如同先期而至的最早的潮头,报道的是高潮即将来临的消息,
他在岳阳楼为人题句,就有“秋晴尽一日之乐,烟水怀千古之忧”之语,而题赠岳
阳楼的则是: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依然三层,却高过唐宋的日月
在透明的秋晴里,排开楚云湘雨
容我尽一日之乐,后古人而乐
怀千古之忧,老杜与范公之忧
与岳阳挥手告别,我们便前去沅水之滨的常德,参观长达6华里的诗墙,这诗墙
因在防洪堤上镌刻古今诗歌名篇而闻名,其上就有余光中的名作《乡愁》。我和余
光中各立于《乡愁》诗碑之一侧,举手紧握,余光中说:“原来我人在那头,诗刻
在这头,现在不是这头那头,而都是一头了。”他称誉常德诗墙是“一道诗歌墙,
半部文学史”,他题赠的“诗国长城”四个大字,在灿烂的秋阳中熠熠闪光。
在张家界,余光中为远道而来的湖南卫视台记者题辞。在群山的围观俯视之下,
余光中略一沉吟,便落笔写道:“精神求其年轻,智慧求其成熟。”他的出口成章,
挥笔霞散,不就正是精神年轻而智慧成熟的表现吗?
全程“伴奏”
前面已经说过,余光中游于三湘的文化之旅,无论是出于公务或是私谊,我都
只能全程陪同,不过,与其说全程“陪同”,还不如说是全程“伴奏”。
余光中当然是十分难得而光彩四射的主奏。他是蜚声海内外的作家,驰骋文坛
已逾半个肚纪,为当代诗坛健将,散文重镇,著名批评家,优秀翻译家,同时也是
出色的编辑家。黄维梁教授称他手握五支彩笔,以紫色笔写诗,以金色笔写散文,
以黑色笔写评论,以蓝色笔从事翻译,以红色笔编辑文学杂志和各种作品选集。至
今为止,他已出版40余种著作,祖国大陆人民日报出版社等近20家出版社曾印行他
的作品,北京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曾演唱他的《乡愁》,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也
曾多次播出对他的专题采访。除此之外,余光中也是资深的桃李满天下的教授,不
仅扬名于文坛,而且扬名于杏坛。此次秋日湘行,于岳麓书院现场直播的演讲,在
湖南师大的说法,以及沿途去岳阳师院、常德师院、武陵大学布诗文之道,都是嘈
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咳唾成珠。一直坐于其侧近水楼台的我,当然将
月光也将珠王尽量收藏心中,而远在香港沙田的维梁,就只能凭空想像,如白居易
的诗句所说“遥想吾师行道处,满天花雨落纷纷”。不过,有主奏就有伴奏,维梁
没有同来,这伴奏自然就“舍我其谁”了。
我对中国古典诗歌与现代新诗中的优秀之作,情有独钟,故而许多篇章能朗朗
成诵,不,成“背”。1987年忝列于新加坡召开的第二届大同世界华文文学国际研
讨会,在晚会上我曾背诵台湾另一位名诗人洛夫的《湖南大雪——赠长沙李元洛》,
此诗长达130行,面对电视台摄像机眈眈的目光和台下许多双炯炯的眼光,我心跳而
色不改,一气“背”成。1992年高秋九月,余光中、台湾名诗人症弦和我,应邀去
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节目之一就是联袂参加“抒情诗之夜”诗歌朗诵晚会,我
背诵多首古令名作,包括余光中共48行的《寻李白》。犹记余光中投桃报李:“李
元洛先生的大脑就像电脑,但电脑没有这样丰富的感情,生动的表情。”有哪一位
优秀作家,不希望他人欣赏自己的作品?何况是善赏善诵的欣赏者?余光中新地初
游,他每次演讲甫毕,主奏暂停,我这个“旧两”的伴奏即随之而起,我即席背诵
他的一些诗作和某些散文片断,并手拨五弦,目送飞鸿,穿插以背景的介绍、作品
的阐释以及兴到意随的诙谐。永远气定神闲的余光中大约有如伯牙之遇钟子期,他
接着朗诵的中英文诗更加有声有色,并指挥全场听众与他一起合诵《民歌》,在会
场上掀起的是海洋上的九级浪。
余光中在湖南大师大以“诗与音乐”为题演讲,我就曾背诵他的《碧潭》《咦
啊西部》《从母亲到外遇》等诗文。后者的片段我前文已经引述,不知余光中执笔
为文时是否子规啼血?我背诵时只觉豪情陡生胸臆,热血顿时沸腾,而一诵既罢,
台下掌声的潮水即汹涌而来,差一点要淹没其上的讲台。不过,背诵之前我曾“解
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