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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童玉女-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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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节:梦醒(17)

  〃你们还没入社会的大门。〃她说,〃人是一点一点长大的。〃
  她像个阿妈妮,慢吞吞地开始给我们烧面条。她说:〃年前小多的两个朋友回浙江探亲,想省下盘缠,钻进了装货篷车。车到锦州,卸货人发觉两具紧抱的尸体,验下来是冻死的。小多受了刺激,说了许多激烈的话,其中有些措辞不妥当。不久就有人检举到场部,上纲上线。场部立了案,刚开了个头,现在只好草草收场。〃
  她用筷子搅着面条,说:〃他也太软弱了。〃
  〃那些检举的人也太卑鄙了!〃我说,〃两大打击合并在一起,他怎么受得了。〃
  〃他也有错误!〃她看看四周,〃是世界观没改造好。再说,怎么连这点风浪都经受不得!〃
  宿舍内还有几个老三届模样的女生,个个捧着厚书,而且全部都戴白边眼镜,锁着忧国忧民的眉头,偶然翻书时,她们中的一个会推推眼镜,投来严肃的一瞥。
  长得像阿妈妮的大姑娘下了一锅淡而无味的烂面条,我们三个分着吃了,那是我生平吃到的最糟糕的面条。因为搭到〃最〃字,所以只好终身不忘。
  饭后,我们又去看小多。他抽着烟,手指像刀叉那么跷得尖尖的。报告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他写满一张,就亢奋地把它揉成个小球塞进衣袋。
  我问他是否认识我。他又一次斜视我,跳起来用衣角擦擦手,说:〃表妹!〃
  〃小多阿哥!〃我摇撼他,〃还记得美妹吗?她让我来看你!〃
  〃美妹?知道,知道。〃他不仅斜视,而且肩也端得一高一低,〃告诉她,上山下乡是个大方向,中央有红头文件,谁反对谁是现行反革命,送到中南海去铐起来……〃
  大姑娘把我们拉到门口。天已近黄昏,落寞苍凉,她问我们有何打算。吴国斌说去投奔她姐姐吴国平。大姑娘说,吴国平在一连,离此地三十里。她又为难地表示她很不忍心让我们去赶夜路,只是我们没带介绍信,她不便留宿。
  她在一张纸上画了去一连的草图,笔迹纤软细致,仿佛溢出女儿本色。正在此时,边上冒出个粗犷的男人声音:
  〃啊哈,哪里冒出三个红小兵!〃
  那是个阳气十足的男人,身材魁伟,脸孔很粗粝,嘴唇和牙齿都发暗,像是喝惯了陈年老茶叶,大姑娘叫他〃老枪〃。
  老枪听了来龙去脉,说道:〃那段山路岔道很多,你们能摸得到吗?〃
  大姑娘说:〃要不,就回呼河林场,晚上有一班车进去的。〃
  〃什么?〃老枪大叫起来,〃你们是呼河林场的,我的同学万林强也在那儿!〃
  〃他是我们的头儿!〃
  〃还有个同学叫朱……什么?矮个子,黄胡子,戴着近视镜,很'左派'的。〃
  〃我们叫他知青头!〃
  〃对极了,叫朱庆涛!〃他手舞足蹈,鲁莽地夺过我的方包,〃你们路遇拔刀相助的好人了。走,我给你们当保镖!〃
  老枪外向,没半点架子,熟人满天下。一路过去,不停地见他站下问候别人,只是话不够节俭,很啰嗦。我们站在一边催,他才好脾气地笑笑,意犹未尽似的。
  老枪喜欢夸夸其谈,不过毫不虚荣浮夸,实在得吓人:〃你们跟这儿的女知青不一样!一天活干下来,能看到你们这样的女孩,不是吹,就不感觉累!她们那副死相,全是女中毕业的,比修女都不如,虚虚假假的。喂,你们笑什么?她们成分不过硬,又有小野心,不像我老枪,三代满堂红。〃
  山路迂回曲折,盘山而上,深山里扑来清香的寒意,走一程便寒一层。老枪脱下外套,问哪个要,结果它上了吴国斌的身。老枪只穿一件毛衣,肩和胸那儿仍是厚厚的,好像生来是让人停靠的。我看他,他也深深地看我。我觉得他可亲可爱,总让人觉得身旁热气腾腾。我没想到,我是头一个用这种眼光注视他的女孩。后来,他硬是把那毛衣脱给我,争执了半天,直到我说毛衣上烟味呛人,他才宽谅地笑笑,作了妥协。
  〃小多也真可怜,背了个小开的成分,平时一向谨慎……那晚他喝了酒,酒后吐真言,丈夫气概!一生一世做了一回大丈夫,那些坏种也不容!他晚出来半年,就能留城当青工。青工是他妈的既得利益者,工作服发发,月票扬扬,苦头全留给知青吃。〃

  第18节:梦醒(18)

  吴国斌说:〃世上买不到后悔药。〃
  〃那些野心家后悔,就像你们那儿的朱庆涛,他想出名,梦想有朝一日红卫兵知青在全国各地当道。井底之蛙,吃瘪!〃老枪振振有词,〃我后什么悔,家里也很苦;再说,男子汉总要出来谋生,闯到哪里都一样!〃
  一直断断续续喊脚疼的钱小曼,突然插了嘴,问起万林强来。
  老枪讲,万林强跟朱庆涛冤仇很深,两个人都是中学政治明星,分配时都表态到顶艰苦的地方。来真格时,朱庆涛想滑脚转近郊,万林强就把风声放出去,使得舆论哗然。朱庆涛狼狈不堪,不得不自咽苦果。
  〃男人都喜欢勾心斗角!〃吴国斌愤然道,〃那两个人都是老奸巨猾!一个太贱,一个太傲。两个都该杀!〃
  钱小曼敢怒不敢言,杵杵我,用小动作来平息心潮起伏。我沉默,忽而变得疼惜黑女孩,相信她凶狂必有隐情,积愤满了就会喷发而出。比起小多,似乎还是她勇敢。
  我惶惑,仿佛无力评价任何人。远处看人和在近处看人不同,从近处能看到伤疤、脓血,或者是断掉的筋,那都是人最凄苦的一面。
  终于,我们到了一连。那是个老采伐点,规模比知青连大,一大片帐篷围着一块推平的场地,四处星光点点,有一种行驶海面的开阔感。正巧,有个人从帐篷里出来,老枪便问:
  〃劳驾,吴国平住哪里?〃一边就递上一支烟。
  〃喏,那个小帐篷就是会计室。〃那人跟他对火,〃她上班住宿都在那里头。〃
  老枪拍拍对方的肩:〃朋友,你住哪个帐篷?〃
  那人指了个方向。老枪立即说:〃好嘞,等下我找你!〃然后又给了对方一个慷慨的微笑。
  到了会计室,吴国斌敲了敲门。平素她蛮横无理,如今却成个文静秀气的女孩:〃姐姐,姐姐,是我!〃
  门未开,屋里就连珠炮似的传来呵斥声:〃你跑来干什么?叫你别来打扰我,你偏来!你快给我滚回去……〃
  开门声如断裂般发出爆炸,吴国平气咻咻地打开了门。她简直太秀丽了,气质极好,像个〃五四〃时期的大家闺秀那样,把柔美的头发卷出个自然的弧度。假如不是身临其境,我绝不相信那美人会如此冷漠无情。我总以为美人有副善心肠,因为她们得到了造物主最大的恩赐,应该时时感恩。
  吴国斌在她的咄咄目光中,垂下脸。
  老枪挤上来,赔着笑打圆场:〃她们走了几十里地特意拜望你。喏,那两个女孩子是你妹妹的同事。〃
  〃你还没介绍你本人。〃她冷冷地说。
  〃我么?我是场部加强连的,特意专程护送她们来此地。〃老枪说,〃你不觉得她们像任性的小孩吗?〃
  〃我跟你看法不同。〃她抬着下颌,挺傲。
  〃姐姐,〃吴国斌低头说,〃我们明天一清早就走。〃
  〃对!对!〃老枪连忙附和道,〃明早,我送她们上路去火车站。〃
  〃对不起。〃吴国平回绝老枪道,〃你还是连夜下山回你的加强连。因为我没法安排你的住宿。〃
  老枪仰面大笑数声,说道:〃哪能让你为我费心!好,有劳你安顿好她们三个。红小兵们,明天一早见。〃
  老枪迈着英雄赴刑场的步子,走出一番气概。我追上去,问他去哪儿。他说早讲定了,去找刚才指路的朋友帮忙。
  我说:〃他根本不认识你。〃
  〃去了,就认识了。〃他说,〃你干吗要为我操心呢?去告诉她们两个,你们必须委屈求全度过今夜。在这里,我老枪使不出招数!〃
  吴国平独居在会计室,室内却乱得像个男人的值班室。这一点,姐妹俩惊人的相似,别说洁癖,就连起码的整洁都谈不上。然而姐妹两个都能像亭亭玉立的蘑菇一样,生长在乱糟糟的根基上,这是她们的特色。
  吴国平抽出一条肮脏的廉价军毯,只用两个手指拎起一个角,由它大部分拖在地上,说:〃把大办公桌拼起来,铺上这个,睡两个人蛮可以了。〃
  然后她就哗哗啦啦洗手,保持自身的清洁完美。她大概就是那样把自己和自己以外截然分开的,有点治表不治根的蠢女人风格。

  第19节:梦醒(19)

  我跟钱小曼抹灰铺床,总觉得那里仍藏着烟灰气。这时,站在边上的吴国斌,肚子很响地叫了一声,接着又叫了一声。
  〃把豆腐粉拿出来。〃她小声说。
  吴国平看看那豆腐粉,淡淡地说:〃真周到啊!可惜我没什么礼物可回送,所以还是请收回去!那个罐里头剩些饼干,假如你们饿的话,可以用它充饥。〃
  后来,她们姐妹挤一张小床,我跟钱小曼和衣躺在办公桌上。夜深了,万籁俱寂。钱小曼沉着地步入梦乡,我搂住她,怕她滚下桌子。不该带她出来,过早地接触这些血淋淋的事。她甚至还称不上一个合格的女性,发育只限于内心,而迟迟不见身体响应。我怕她像豆芽那样僵掉,只丰满个脑袋。
  白天的事如烟云,飘来飘去,脏兮兮的,惨兮兮的,既唐突怪诞又触目惊心。世上有个发暗的区域,我却闯了进去;待我走出那里时,也许也暗淡了……
  床咯吱咯吱响,突然听吴国斌问:〃家里有消息吗?〃
  〃女的没来信。〃吴国平说,〃男的来信,没好事,说是缺钱用。〃
  〃是从监狱寄来的?〃
  〃废话!那男的还能插翅飞出提篮桥?〃
  当初我以为她们在谈论一个外人,事后吴国斌曾说起,她们自幼就称父亲为〃那男的〃,称母亲为〃那女的〃。女的剽强凶悍,男的不堪忍受,在外头找了情人,并养了私生子。女的拒绝离婚,多少年来使男的在忐忑不安中度日。她四十岁生日时,去法院控告男的重婚罪,以此作为对自己的庆贺。于是,男的身陷囹圄,那私生子十岁,正是个小狼一样贪食的年纪。她就是生在这个充满杀气的家庭,脸上的疤就是那女的用破碗砸的。破相了!她那么惨然地一笑,催人泪下。
  〃加强连的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那个人?叫老枪……〃
  〃跟男人交往你别太痴情。〃吴国平说,〃没有点手腕不行。拿出你的本事!男人跟女人,哪怕夫妻间也有奴隶和主子之分。你爱他,想捆住他,首先就得把他降为奴隶!〃
  〃奴隶?〃
  〃摧毁他的自信,让他变成忠实的狗,顺从的奴隶,你的每一点恩赐的温柔才能让他感恩戴德,否则,他就会反过来压迫你,欺压你,让你当女仆。〃
  那个月夜,我蜷伏在毛乎乎的脏毯子上,脚趾终夜冷僵僵地萎缩着。舅公曾提醒我防人的戒心不可少,尽管他已命归黄泉,那番话却活下来。世上有些人是防人的,有些人是攻人的。既不会攻又不会守的我只是命大,没遇上攻人的恶人。从此,我不敢再以貌取人,碰到生人,总是目光犹疑。
  老枪清晨就跑来大敲其门,神态像个过〃六一〃的小队长:〃我的天,你们快点!搭运材车下去,已和司机说好!〃
  我们跑出会计室。吴国平跨上一步,递过豆腐粉,动作果断得如掐断某种瓜葛,不容任何人推却。
  〃你就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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