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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成两半的子爵-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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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不生病,因此从不需要特里劳尼大夫医治。可是我不明白在这种情况下,大夫如何能逃脱他的魔掌。大夫尽量避开我舅舅。甚至不听旁人议论他。每当同他谈起子爵及其残酷行为时,特里劳尼大夫就摇摇头,撮起两片嘴唇来含糊其词地说:“噢,噢,噢!……啧,啧,啧!〃,好像人们对他议论不该说的事情。而且,为了转移话题,他就滔滔不绝地讲起库克船长的旅行故争。有一次,我试探着问,依他之见,我舅舅残废得如此严重为何能生存。这个英国人不知道说别的,只是对我一个劲地:“噢,噢,噢!……啧,啧,啧!〃好像从医学的角度上,我舅舅的这种病例倒也丝毫不能引起大夫的兴趣。于是我猜想他成为医生也许只是为了服从家人的安排或者图谋实惠,完全不是因为看重这门科学。也许他的船医职业仅仅是靠他玩三七牌的高超技术得来的,那些著名的航海家和其中首屈一指的库克船长是看中了他的这一特长而把他留在船上作牌局伙伴。一天夜里,特里劳尼大夫在旧坟场上用网子捕磷火时,突然看见泰拉尔巴的梅达尔多就在面前,他正在坟头上放他的那匹马吃草。大夫骇怕极了,慌乱得不知所措,可是子爵还叫他走近一些,并且用那半张嘴发出极不清楚的咬字吐音问他:“您是找夜间的蝴蝶吗,大夫?”

“唤,大人,”大夫回答,声音细若游丝,“噢;噢;不是蝴蝶,大人……是磷火,您知道吗?磷火……”

“知道,磷火。我也时常琢磨它的来源。”

“这一直是我在研究的问题,搞了很久了,还没有什么结果,大人……”特里劳尼说。由于子爵的语气和善,他稍稍地壮起胆子。

梅达尔多的尖瘦的半边脑——皮肤紧绷绷的活像个骷髅抽搐着微笑了。“您作为学者值得给予各种帮助。”他对医生说:“可惜的是这块坟地已经废弃多时,不再是产生磷火的好场地了。但是我向您允诺,明天我将出力帮助您。”

次日是规定的执法日,子爵将十个农民判处死刑。因为按照他的算法,他们没有缴足应向城堡交纳的收获物的数量。死者被埋葬在公共墓地里,坟上每夜都冒出大量的鬼火。特里劳尼大夫被这一帮助吓瘫了,虽然这对于他的研究很有益处。

在这样可悲的情形之下,彼特洛基奥多师傅制造绞刑架的技术大为完善。他做的那些东西,不仅有绞刑架,还有供子爵对被告人进行酷刑逼供的三角架、绞盘等其他刑具,都堪称木工和机械工的杰作。我时常到彼特洛基奥多的铺子里去.因为看他那么熟练灵巧而且又那么劲头十足地干活,我觉得饶有兴趣。但是敢怒不敢言的苦恼刺痛着这位原本是驮架师傅的心。他制造的可是处死无宰百姓的断头台啊。他想,“我怎么办才能让他派我造别的什么东西,一样的精工细作,别样的用途呢?什么是我最喜欢制造的新机器呢?〃但是他没有往下想,竭力从头脑里驱除这些念头,想方设法做出最美观和最实用的刑具。“你应当忘掉它们的用处,”他还这样对我说,“你只当它们是机器。你看它们多漂亮呀!”

我望着那些用横梁、升降绳索、连环绞盘和滑轮组成的装置,尽量不去想在那上面受折磨的躯体。可是我越是努力不想.越是不得不想。我问彼特洛基奥多:“我该怎么办呢?〃

“就像我这样做,孩子。”他回答,“就像我这样做,好吗?”那些日子虽然使人痛苦和恐惧,也自有它欢乐的时光。最美好的时刻是旭日升起之际,看大海万顷金波,听母鸡咯咯下蛋,还有那个麻风病人沿小路吹响的号角声。他每天早上来为他的不幸的同伴们乞时。他名叫伽抓持奥,他在脖子上挂一把打猎用的号角,老远就通知人们他的到来。妇女们听见号角响,就把鸡蛋,或是丝瓜,或是西红柿,放到墙角边,有时候还会放上一只剥了皮的小兔子,然后带着孩子躲避起来。因为当麻风病人走过时谁都不应该留在街上,麻风病不接触也会传染,甚至眼睛看见他也是危险的。伽拉特奥沿着空无一人的小路慢慢地走来,手里拄着一根长棍,破烂不堪的长衫施到了地上。他有一头长而硬的黄头发,一张白惨惨的圆脸,脸上已经有点被麻风病侵蚀。他收集起施舍物品,把它们装进背篓里,朝避开的农民的房屋大声道谢,说些甜言蜜语,里面总要夹带点逗笑或挖苦人的双关语。

那时候在沿海地区麻风病是一种常见病,在我们村旁边就有一个专住麻风病人的小村子,叫布拉托丰阁,我们承担了向他们施舍的义务,就是由伽拉特奥取走的那些东西。

在船上或在乡间有人一旦染上麻风病,就要离开亲友到布拉托丰阁去度他的余生,等待着被疾病吞噬。据说每次为欢迎新的患者到来,那里都要举行盛大的庆祝,老远就能听到从麻风病人员里传出的吹奏弹唱声,入夜不息。

关于布拉托丰阁的传说很多,虽然健康的人谁也没到过那里.可是大家都说在那里生活是无穷无尽的狂欢作乐。在变成麻风病隔离区之前,那里曾是一个娼妓窝,各种族和各宗教的海员都去光顾,现在那里的女人们似乎还保持着当年的放荡作风。麻风病人不事耕种,只有一园草莓。他们终年饮用自制的葡萄酒,总是处于微醉的状态之中。麻风病人们的头等大事就是吹拉弹奏他们自己发明的古怪乐器,他们的竖琴弦上挂着许多小铃铛;他们用假嗓音唱歌,还用彩笔涂抹鸡蛋壳,好象永远在过复活节。他们把茉莉花环套在变了形的脸上,沉醉于极为轻柔的音乐声里,这样就忘掉了疾病使他们从那里隔离出来的人世间。

从来就没有医生愿意治疗麻风病人,可是当特里劳尼大夫来到我们这里定居之后,有人希望他愿意将他的医术用于治好本地的这个痈疽。我也曾怀有这样的希望,而且想得很幼稚,我早就很想去布拉托丰阁观看麻风病人的联欢会,如果大夫要在这些不幸的人身上试验药效,也许有时候会允许我陪他到村子里面去。可是这样的事情根本不会出现。特里劳尼大夫一听见伽拉特奥的号角声,立即拔腿就逃,显得比谁都更怕传染。有几次我试图向他询问那种病的性质,他给我的答复是含糊不着边际的,仿佛一提“麻风病”这个词就令他很不自在似的。说到底,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非要死心眼地认定他是大夫不可。对于牲口,特别是对于小动物,对于石头,对于一团自然现象,他满怀一腔关注之情。可是对于人类和他们的疾病,他心里充满厌恶和恐惧。他害怕鲜血,只用手指尖触碰病人。遇到危重病人,他就用一块在醋酸里浸过的丝绸手帕捂住鼻子。他像女孩子一样害羞,见到裸体就面红耳赤。如果给一个女人看病,他就不敢抬眼看人家,说话也结巴起来。他在飘洋过海的漫长旅途中,似乎从未结交过任何女人,幸亏那时候我们这里接生是产婆的事情,要不然的活,真不知道他如何能履行职责。我舅舅父想起了纵火。夜里,突然间,穷苦农民的干草棚着火,或者是一棵成材的树木,甚至整片树林烧起来。于是,我们只好诽成长队传递水桶,将火浇灭,往往要忙到天明。遭殃的总是那些同子爵争执过的人,他们抱怨他的规章越来越苛刻和不近情理,或者指责他加倍提高捐税。他焚毁财物还不解恨,开始放火烧住宅。他好像是夜里溜到屋边,将点燃的火绒扔到屋顶上,然后骑马逃走。但是从来没有谁能当场捉住他。一次烧死两位老人;一次把一个男孩子的头烧得像被剥了皮一样惨。在农民中对他的仇恨情绪高涨起来。与他不共戴天的仇敌是那些住在科尔·杰毕多的农舍里的信胡格诺教的人家。在那里男人们整夜轮流站岗,防备起火。

没有任何说得过去的理由,一天夜里他跑到了布拉托丰阁的房檐下。那些房子是茅草盖顶,他在房顶上浇上松油,点起火。麻风病人有着被烧时无灼痛感的优越之处,如果他们在睡觉时被火烧着,肯定不会再醒过来。可是子爵骑马逃离时,听见村子里响起了一把小提琴的独奏声。原来布拉托丰阀的居民并没有睡觉,正玩得起劲哩。他们都烧伤了,但不觉得疼痛,在他们看来这很有趣。他们很快扑灭了火。他们的房子,因为或许也传染了麻风病,被火烧坏的不多。

梅达尔多也糟践自己的财产:在城堡里放火。火从仆人们居住的那一侧烧起来,熊熊烈火中有一个被因的人在声嘶力竭地呼救,子爵置若阁闻,骑马跑向田野。他存心害死自己的奶妈和第二个母亲赛巴斯蒂姬娜。女人们都想对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保持永久的权威,赛巴斯蒂姬娜对子爵干的每一件坏事都少不得要数落一番,即使当大家都一致认为他的本性已经变得残忍到本可救药的地步时,她仍然要教训他。赛巴斯蒂姬娜被人从四壁烧焦的屋里救出来时已经烧伤得不成样子了,她只得卧床多日,等待创伤痊愈。

一天晚上,她躺着的那间房的门被推开,子爵站到她的床前。

“奶妈,您脸上的那些斑点是什么呀?”梅达尔多说着,指了指烧伤处。

“你的罪孽留下的痕迹,孩子。”老妇人说话时神态安详。

“您的皮肤凹凸不平和颜色深浅不一,您生什么病了,奶妈?”

“我的孩子.你如果不悔改,等待着你的是下地狱。相比之下,我的伤痛算不了什么。”

“您应当尽快痊愈。我可不想让左邻右舍的人知道您病成了这个样子。。。。。。〃

“我又不嫁人,用不着为我的容貌担心。我只要良心还在就行。这话对你也合适。”

“您的新郎还在等您,他要带您走,您不知道吗?”

“孩子,你的青春美貌被损坏了,也就不要拿上年纪的人来开心啊。”

“我不是说笑话。您听,奶妈,您的未婚夫正在您的窗子下面吹奏……”

赛巴斯蒂姬娜侧耳细听,听见了那个麻风病人在城堡外面吹号角。

第二天,梅达尔多派人把特里劳尼人夫叫来。

“可疑的斑点不知为什么出现在我们一个老女仆的脸上,”他对大夫说道,“我们大家怕这是麻风病症。大夫,我们全靠您的明鉴了。”

特里劳尼大夫躬身侍立,口中嗫嚅道:“大人.我的职责……就是永远听从您的吩咐,大人……”

他转身出去,抱着一小桶“坎卡罗内”酒溜出城堡,消失在森林里。一星期不见他的人影。当他再露面时,赛巴斯蒂娅娜已经被打发到麻风村去了。

她是在一天傍晚太阳落山时离开城堡的。她身穿黑衣,头戴面纱,胳臂上挽着一个装着衣物的包袱。她知道她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她只能去布拉托丰阁。她走出人们一直把她关到那时才开的房间,走廊上和房间里都空无一人。她走下楼,穿过庭院,来到屋外。到处不见人,在她所到之处人们都躲避起来。她听见了仅有两个音符的低沉的猎号声:在前面的小路上伽拉特奥正把他那件乐器的嘴对着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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