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命地往里面挤,他们依然相信这艘巨轮是命运的避风港。我这样说,并不是忽略了一种真正的情感——热爱。这是不能忽略的,不论在后来离开或者留下的人们,我依然相信有太多的人是出于这样的一种热爱,对劳动的热爱,对钢铁的热爱,对自身技术的热爱,对国有企业的庄严气质的捍卫和膜拜,对钢铁公司百年来一种文化惯性的深深认同!当一九九八年,“下岗”一词席卷这艘百年巨轮,毫不例外地,诸如人性的险恶、卑劣、自私等特性暴露,绝不只是电影情节所描述的那样,现实有过之而无不及,所有这些都是意料中的,它简单、浅显到让人没有再去叙说它的欲望。九年后,我在南方回望,过去的一切就再一次复活。一个人的转身是缓慢的,像落日那样缓慢。而后来的那些痛苦像经文那样喃喃唱诵,一直唱到现在,这些个失眠的夜晚。
“你最终还得服我管……”
“你从来就没法管住我……”
“………”
我转身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跟车间主任的对话。这个自以为在这个大事件中可以支配一个人命运的中年男人,他愚蠢的得意被我冰冷地撕成碎片,他的笑容僵住了。我深深地了解,跟这样的人没有对话的基础。那个遥远的下午,它所发生的一切是那样突然。我原本是有准备的,但这瞬间的决定还是让我惊讶——也许没有比这更加合情合理的了。
从车间回班组,经过磅房、钳工班、材料室,再横过铁路,我看见着蓝色厂装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走过,钳工班的老师傅从钢铁料场干活归来,跟我打招呼,我向他挤了一个微笑。啊,所有这一切,将不再跟我有关系,我将是一个陌生人。班组里,班长、师傅带着几个师兄妹去了料场看钢。我换上绝缘靴,戴上安全帽和棉线手套,再围上白色毛巾,无意识地,这一次做着这些,我的每一个动作显得那样深沉,我小心地压好帽檐,扎实脖上的毛巾,尽量不透露出关于告别的任何信息,哈腰下去系鞋带,眼泪竟涌了出来。从工具柜里拿出我的激光分选仪,枪身锃亮锃亮的,我用手指慢慢地摸过枪身,一片冰凉,泪水就滴落在那上面。擦好铜电极,绕好线,把它扛在肩上。
很快就到了露天钢铁料场,钢料在料仓堆成小山。料仓绵延几百米。一股浓浓的铁腥味迎面扑来,我一阵兴奋,张开肺叶,做了一个深呼吸。料场依然是一派劳作的欢腾。多少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这样的经历,在南方的写字楼里,我再也无法体会到关于汗液和力量的劳作,关于机械、设备、技术、力量、人的体能之间的较量的劳作。马达声声,火车隆隆,天车在装料。料仓里,烧切工人在用乙炔氧焊切割钢料。电工、钳工在维修设备。分选工,也就是我们,深入料场腹地,用手中的枪,把一块块不锈钢、滚珠钢、模具钢等一一分选出来,分类,做上标志。这样避免它们混进普钢,被倒进炼钢炉,造成浪费。要知道,它们都是特种钢,是钢铁中的贵族。我们分厂的职责就是为公司四大炼钢分厂提供钢铁料,我们分选、切割好的钢料直接进入炼钢炉。
面对料场,我总会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情感,这样的情感让我战栗。料场是父性的,不仅是因为,我们要靠它吃饭。这就像农民面对他的土地,充满敬畏的感恩。它展现给我苍茫和遒劲的走向,像父性的背脊,裸露雄性的犁沟,有力的线条,绵延起伏。放下肩上的激光分选仪,深入它的腹地,我完成一次又一次内心的攀爬。我如此了解这一切,如此情愿永远深陷于它的腹地,它让一个女子温柔。让她归皈内心的宁静。多年后,我对以文字谋生的方式依然缺乏安全感。“技术,掌握一门技术,你的一生就有了保障。”师傅就是这样告诫我们这些当徒弟的。小师妹跟着我,她提着电源和黄色的小漆桶,一言不发地跟着我。我弯下身去看钢,随后,连珠炮般地,用我短促而有力的声音喊出:G20、H13、ICr18Ni9Ti、Cr12、CrMo……小师妹快迅地用毛笔蘸漆一一做好标志.不抬头地,我一口气看了一大片,像是跟谁赌气似的,我又不停地向上攀,向上攀,可怜的小师妹趔趔趄趄地跟着,她不爱说话,总像一个影子一样贴着我。我知道,她是极依恋我的。上到了一个小山顶,找了块大钢料,坐上去。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汗湿的衣服被风吹得贴到后背,凉津津的。我看见,对面料仓的几个师兄,他们也上到了一个小山顶,坐在那里吹风呢,他们挥舞着白毛巾跟我打招呼。放眼料场,一切尽收眼底,如果是过去,我也会挥舞毛巾跟他们相呼应,然后享受征服的快意。但是现在,我把枪撂在旁边,我要慢慢地跟我的料场告别。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无数次地想起过这次的告别。现在我写到了这次告别,人是如何把告别写出的?人们通常是怎么告别的?人是无法写出告别的。
“菊。”我喊小师妹,同时我拿起枪,把它交到她手上。
“这把枪就给你了,你要拿好,你现在完全可以单独看钢。”她眼里满是慌乱,她知道我作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突然地,她失声痛哭起来:“师姐,你不能走啊,你走了,谁也不会要我,我会被组合掉的……”
我心里涌起一阵阵悲伤。十九岁的菊,瘦弱的肩膀,薄薄的身体,父亲因工伤躺在家里多年,母亲在外摆摊卖水果,听说还很不本分。有两个弟弟在念书。小小年纪,她就扛着家里的负担。分选钢铁的工作要两个人完成,一个人拿枪看,一个人做标记,显然看钢的人才是主角,它包含着这项工作的所有技术含量。通常是两个人轮流换着看。跟菊一批的新徒弟中,菊并不差,但她深深的自卑感以及过于内向的性格使她跟班组的人有距离。我不否认,即使是普通工人也都会有很重的势利心态。一个弱者,是不太可能有人缘和得到关注的。
我为她擦去眼泪,跟她说:“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自救,你的技术是没问题的,下岗前,有一次技术比武,你要把握机会。”
“把头抬起来。”我跟她说,“你父亲是工伤,家里困难,厂里有规定,像你这样的,可以得到特殊照顾,你要利用好这个条件,相关资料,我会替你写好的。”
她泣不成声,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跟她说这些无用的话。我能为她做什么呢?菊的命运,只能听天由命。多年后,我在南方的城市,看到成千上万的这样的弱者,他们薄薄的身体,清澈如水的表情,薄薄的,一览无余的命运。他们沉默,沉默汇集成巨大的暗流,这样的暗流让跟它对视的人心里不安。多年后,我在南方认识了诗人郑小琼,她说,面对这样的弱者,我觉得我耻辱地活着。
我谢绝了菊请我吃饭的要求,我不能矫情地,再一次地在她面前流露出我对她命运的牵挂。那没有用。
班组十五个人,下岗指标是五个。原则上,技术好,人年轻,工作态度踏实的不会有问题。但是,我是谁呢?身份上,我跟班组的其他人还有些不一样。他们的标签是:全民所有制合同工。我的标签是:集体所有制合同工。在班组,我和菊都是弱者,这个标签让我跟菊一样,备受歧视。我至今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两种性质的区别,我依稀地知道,全民工是由国家发工资,集体工由分厂发工资。下岗,首先要下的,就是我这样的集体所有制的工人。我通过自学成功地拿到了专升本,有本科文凭,理论上,公司是特保的。但是我没有丝毫的安全感,我和菊一样,有过硬的技术、有特保的条件,这些都不能让我们看到希望,因为我们是弱者,只能等待被挤兑。等待,只能是一场噩梦。我曾参与公司宣传部报社招聘记者的考试,成绩是全公司第二名,由于我的集体所有制合同工这一性质,我失去了进报社的机会。从那以后,我学会了沉默,一个弱者面对命运的沉默。多年后,流浪于南方,我像一个容器,吞咽生活所有的苦难,面对困境,我是一个哑者,用沉默消解,这样的沉默不是消极,而是更为务实和清醒的态度。当我用文字聊以糊口度日,我再也没有找到拿着激光分选仪的那分从容和踏实感。我落选的消息传到分厂,我的车间主任得意地说出了那句经典名言:你最终还得服我管……一有两个年近四旬的女师傅,不论从体力上,还是技术上肯定不如我们,而且干活偷懒是出了名的,她们过去享尽了国有企业体制的种种好处。从另一个侧面,我们清楚地看到,这种体制的重大悲哀在于,为企业造就了一大批技术不精、不思进取成天混工、思想守旧的中青壮年。我听见她们时常嘀咕:都自学拿到本科文凭了,还在这里跟我们抢什么饭碗,真是的……这是在说我,我马上扭过头去。我从来没有过牺牲自己,把名额留给别人,自己去成就一个英雄的念头,我远远没有那么伟大。我应该永远属于这料场,我感受到料场需要我,当浓浓的铁腥味将我挟裹,我随之而来的兴奋就是对它的深深呼应。这铁腥味像油漆般簇新、新锐,有活力、向上,有一股篷勃之气。我不止一次听到班组有师兄弟说起喜欢这铁腥味,它大片大片地开放,像一种毒,刺激着我们这些年轻的神经。成组成组的诗歌写给了这料场,完成我胸口那股抒情的欲望。是料场让我滋生抒情的欲望,写诗的欲望。它如此本能,我要表达,要喊,我选择了文字。这些诗发表在公司的报纸上,微薄的稿费寄到班组,我拿着它请师兄妹去附近的低档饭馆吃饭。一段时间没来,就会有人问起,仿佛有永不枯竭的稿费会源源不断地寄到班组似的。
收拾东西,是一个伤感的过程。我的工具柜是钳工班的老师傅给我焊的,漆成墨绿色,很漂亮。我只放着书和一些换洗衣服,一面镜子、洗发水、香皂,木梳和搽脸的乳液,工具我不能带走,要亲手交给班长,让他签收。柜子里有一幅油画,我用玻璃压着。这是林为我画的,我把它拿出来,仔细地端详。
画的背景就是钢铁料场。它阴郁、沉闷,天车伸出长长的臂膀,把天空压得很低,料场绵延起伏,像古旧的城堡,远处,有烟囱在冒着烟。不远处,有一个人站在料仓的铁墩上,做着一个古怪的动作,他的身体变了形,像是一个趔趄,也像是要摔倒的样子,那样子明显有扭曲的痛苦,在料场面前,他如此渺小,似乎还在慢慢萎缩。画的主体是我,是我的一张仰向天空的脸。脸是橘红色的。像一枚多汁的浆果,这是他采用了马蒂斯的用色。因为微笑,嘴唇微微张开,但它似乎向外喷出气息,它如此饱满,散发浓郁的年轻身体的野兽气味,生鲜,有原生的活力。这是我认识林不久后,他为我画的,他说,我让整个料场黯淡。
林是公司的先锋派画家。那个时候公司的文学、艺术非常活跃,跟外界的交往频繁。这些作家、艺术家们都是工人。林刚好跟我在一个分厂。他是一个天车工,在我头顶工作,年长我八岁,已婚,对我而言,他是个思想上的异端分子,洞悉世俗的一切,但同时又屈从于世俗的一切。他嘲笑我是个处女,嘲笑我相信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嘲笑我认定的那些美好以及我口中的那些大师,那些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