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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紧收拾清楚,把污泥洗净,水迹擦干。”他说。
“要那么隆重吗?”张子清说。
陈聪发笑,说张副市长光临,不隆重怎么行?他郑重请示,要不要给拐棒抹油?
张子清说:“陈聪你少给我抹油。”
张子清在指挥部里换下湿衣服,一边用干毛巾擦头发,一边听汇报。陈聪报告说,今天东城区的降水集中于中午前后,因雨量过大,泄水不畅,虽排水站全力抽水,一时还是多方告急,城乡低洼地带普遍积水。目前雨势减弱,积水稍退,情况向好。
“有房屋倒塌和人员伤亡吗?”
陈聪说,城郊地带各乡镇都报发生房屋倒塌,倒的主要是建于低地、遭受水淹的土坯蘑菇房。也有个别年久失修的危房倒塌。目前没有人员伤亡。
“市领导下过死命令,不得死人。”陈聪说,“这几天区乡村干部天天在下边跑,从破房子往外拖人,谁想死也得看时候,这个时候不行。”
张子清说:“还是那句老话,人命关天,救命水火。”
陈聪笑,说他早几年一直跟着张副市长学习“救命水火”。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搞错了,人家那叫“救民水火”,或者说是“救民于水火之中”,古代文件里的提法,中间那个字是民不是命。张子清眼睛一瞪,说后来才知道?水平太低。咱们一向都知道,但是就要这么叫。一人一命,没有命哪里还有民?他以前解说过,陈聪忘记了吗?
陈聪说没忘记,记得清楚着呢。
他们说的什么事情旁人听不明白,只有他俩彼此知道。
张子清要陈聪调车,不要刚才那辆别克车,要越野车,四轮驱动,马力大的,可以跑山路。他这就上梅岭去。
“那边真没大事。”陈聪劝告说,“张副不必劳驾。”
张子清说不劳驾哪里可以。梅岭梅溪梅一梅二梅三,梅到一块了。没事就好,一有就是大事。东城这里低洼,所谓母猪一尿成灾,下一阵雨积一寸水,这都不是大事。那边不一样,有三颗炸弹,炸了就得死人。
陈聪说炸不了,有人在那里管着。前两天大雨涨水,他就把一大堆人派上去了,一个副区长带队,还有区水利局管技术的一个副局长,现在都守在那里看水塘,随时报告情况,一有风吹草动,立刻采取措施。有人负责,联络也通畅,不要紧的。张副市长在这里坐镇指挥已经足够了,这么拄着拐棒趟着水赶过来,再这么拄着拐棒冒着雨赶过去,他很惭愧,心里哪里过意得去。
张子清说:“你以为我喜欢啊?”
他在东城区防汛指挥部给李龙章挂了电话。一听说张子清打算即刻前往梅岭,李龙章连声说好。
“你去我就放心了。”他说。
张子清问:“李市长有什么交代?”
李龙章说他最不放心的也是梅岭的三座水库,听说有些问题,区里却说情况可以。张子清去掌握,他就放心了,需要的话张子清可以留在那里现场指挥,有问题可以全权处置。东城其他情况张子清就不必多操心,他会交代市防指格外注意。
“好的。”张子清说,“我会及时向你报告。”
越野车到了。陈聪努力张罗,往车上装东西。一应应急物品,包括香烟、打火机、饼干、矿泉水,务必样样齐备。
“不好意思,真是一心想紧跟张副的啊。”他说。
陈聪这是在向张子清告罪,因为他不能跟张子清一起上山。市里有命令,今天县区主要领导必须镇守于各自的防汛指挥部,没有特殊情况,未经特别批准,不准离开半步。陈聪不能离开,安排蓝荣辉跟张子清上梅岭。蓝荣辉是东城区区长。梅岭那边,还有一位副区长和水利局一批人,全部听从张副市长指挥。
张子清却不予认同。他眯起眼睛盯着陈聪看:“你是害怕了?”
陈聪急忙辩解,说哪里啊,跟着张副市长,从来都是勇气倍增。好久没跟张副一起工作,确实特别想一起上山。只是眼下很紧张,真是不敢离开。
张子清笑了笑,说知道了,紧张个啥,就这样吧。
“看看还需要什么?”陈聪问,“我马上让他们备。”
张子清往车上看了看,摇头,说这车上要是有一条好狗,那多好啊。
陈聪脸上顿时显出尴尬。他说张副等会儿,有个东西。
他跑进门厅,几分钟后又跑出来,手中抓着个黑塑料袋,袋里包着个物品。他把袋子塞到张子清身边的小赵手上。
张子清问:“什么好东西?”
竟是两瓶好酒,茅台。
“好啊陈聪,”张子清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陈聪说他知道,这是防汛指挥部,不是宾馆宴会厅,这儿从来没有酒。一小时前张副市长从雨水围困中打来电话,批准他搞一瓶安眠药备用,他才想起来,特地让人备了两瓶酒。不是准备在这里请客畅饮,是要提供给张副市长指挥战斗。当年长征途中,红军战士强渡大渡河,河水太冷了,大家都冻僵了,还怎么战斗?得想办法。办法就是酒。领导站在河边,吩咐拿酒,下令:“开!”战士们一人一大口,全身热乎。然后领导一挥手,大家跳下水去,上下有劲。这才打赢了。
张子清说:“你瞎编什么。”
他一挥手,让小赵把酒带上。一行人上车离去。
上路之后大雨哗哗再临。张子清要来的越野车显出了优越性,底盘高不怕积水,眨眼间就冲过一块块积水地段。张子清让驾驶员抄近路,他们穿过江原开发区,从开发区西侧开上省道,在大雨中驶往梅岭。
五十分钟后他们到达梅三,雨天路滑,多用了近二十分钟。
梅三及其上游的梅二、梅一都是简称,全称要加上“水库”两字。这三座水库自上而下连成一串,形成了梅溪上的三级梯级水库群,也是三级梯级电站。梅溪发源于梅岭深山,流经两县一区数个乡镇,在市区北部注入平川江,是平川江的一大支流。溪流总长不足一百公里,却因为穿行梅岭山区,集雨面积广大而水量丰沛。梅溪上的三座水库是利用山区地形,在梅溪干流上筑坝拦水,形成水库,以水流落差发电。三座水库分别建于不同时期,从上往下排序命名。梅三水库位于最下游梅岭山区边缘,为三个水库里库容最大的一个。这三座水库都在东城区的地盘上,库容不算大,地位却非常特殊,因为最靠近市区。平时它们默默无闻,并不引人注目,直到这种大雨时刻才突然身价倍增,让许多人操心不尽。
张子清在梅三见到了先前来到这里的相关人员,包括东城区副区长、区水利局副局长,以及梅三电站值班站长等人。这些人在张子清面前喜不自禁,说梅三这里一切正常,没有问题。雨下得很大,在城区可能是坏事,在他们这里却是好事。
张子清说不错。老天爷往这里下的不只是雨,还是钱。
在近期连日大雨之前,这一带是大旱,不仅春夏两季,算起来,大旱接小旱已经连旱了三年。气象专家称是受了“厄尔尼诺”,或者叫“拉尼娜”什么的影响。大旱三年造成梅溪上的三座梯级水库蓄水不足,无法正常发电。特别是去冬以来,溪流成为细涧,水库水位降至死水位,电站停止了运行。近日时来运转,天降大雨,梅溪来水,三座水库一起关闸,库容迅速上升,发电机飞快转动。这时候蓄在水库里的水就是可以出售的电力,是老天慷慨恩赐的金钱。张子清在东城区防汛指挥部时,陈聪汇报说梅溪水位正常,那时张子清就觉得不对劲,认为这个时候正常就是不正常。为什么?山里的水没有下来,肯定是在这里被截住了,以备出售。
张子清下令把这些钱扔进水里,让三座水库立刻开闸,迅速削减库存水量。
“区里原先怎么要求你们的?”他问。
要求是严密监控,有问题及时报告。他们认为目前没有问题。
张子清说有问题就来不及了。
“直接请示市防汛指挥部。”他说,“告诉他们必须放水,是我的意见。”
市防汛指挥部迅速回话:同意。
梅三电站值班站长拒绝执行。这人三十来岁,是技术人员,受雇于电站老板。他说他只能听老板的,老板没叫他开闸,他不敢动。站长这么说有其原因,牵涉到体制性因素:梅三电站原属东城区水利局,早几年因经营不善造成亏损,在小水电企业改革时改制为合资企业,经营权目前在一个民营企业主手中。上游的梅一和梅二也同属一个民企老板。
张子清指着跟他一起上山的区长蓝荣辉说:“你办。”
手机铃忽然响起,张子清接电话,却是妻子打来的。离开市区前张子清跟她通过电话,报称梁山伯被祝英台逼下水去,说到了地方再打电话。妻子左等右等不到,看看雨大,很不放心,就打来电话,询问家里的大领导怎么样,没事吧?
张子清说:“没事,领导现在于百忙之中。百忙过了再汇报。”
然后还交代蓝荣辉办事。张子清要他立刻通知电站老板,是通知,不是协商。不管对方什么态度,这里必须立刻开闸,坚决落实防汛指挥部决定。这种事有规定的,目前是紧急状态,谁敢不听就依法论处,绝不客气。
当时立刻就动作起来。
黄昏时李龙章给张子清直接挂电话,询问情况。张子清在车上,穿行于山路。张子清告诉李龙章,梅三水库已经安排清楚,他正在前往梅二路上,接下来到梅一,连夜巡视。三个水库的道路目前仍然通畅,越野车都能开到。他会在每个水库安排负责干部,直接把水库控制起来。
“目前没问题吧?”李龙章问。
张子清说眼下看不出来。他已经征询这边的技术人员意见,还让人用电话向市里几位专家直接讨教。综合一下情况,还是认为需要加强防备。一来得准备还有大雨,二来连续三年干旱,水库蓄水严重不足,电站亏损运行,经费困难,导致堤坝的维护没有得到应有重视,造成了一些隐患。
“严重的话,水库一个一个垮坝,那就不得了。”张子清说,“一个砸一个,一个跟一个倒下去,就跟那多来米骨牌一样。”
李龙章纠正说:“是多米诺骨牌。”
“哦,是多米诺。”
李龙章让张子清继续密切监控情况。他最担心的确实也是这个多米诺,一旦发生连锁垮坝,大量洪水在短时间内集中冲下山,那就是山崩海啸,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才劳驾张子清坐镇东城。
“脚怎么样了?”他表示关切,“你那个什么嘌呤?”
张子清说谢谢市长关心,感觉很温暖。嘌呤没问题,他有一支非常漂亮的拐棒。
“让你辛苦了。”
张子清问市区情况如何?李龙章说雨水小一些了,但是预报很不乐观。
“建设局这帮人真没用,”他在电话里生气,“搞得咱们这么被动!”
张子清一声不吭。
放下电话后,张子清指着四周大山对身边人说,管他什么多米诺,咱们就叫他多来米。什么叫多来米?就是音乐简谱上的头三个音符,那不是念的,是唱的,哆来咪,用阿拉伯数字写就是123。这里有三座水库,梅一梅二梅三,这就是多来米。如果水库变成了骨牌,再接二连三倒塌,那就完蛋了,哪怕咱们建设局里的人全都很有用,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