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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还在呢。自己怎么就只想着老四,老二呢?让老二也过来吃过水凉面,对,让老二也来。刘淑珍这么想着,忙放下了手里的大鸡毛掸子,她又去了厨房,她又重新舀了面,又开始和另外一团面。“让老二也过来。”刘淑珍一边和面一边对自己说。
刘淑珍毕竟是老了,和面又和出了一身汗,她坐下来了,喘着,歇了歇,又站起来和。和了一阵子,又坐下来,喘着,歇了歇,再站起来继续和。和着面,她的主意又变了,她想她不但要让老二过来,她还要让老二一家子都过来。老四的家里有电话,但刘淑珍不会打电话,她不会打电话那就只有等,等老四回来。
和好了面,刘淑珍隔着玻璃朝外张望,这时候人们已经开始陆续下班了,院子里有人走过去了,又有人走过来了,几个女孩子在对面花丛边的台子上摆家家,蝴蝶似的飞过来飞过去地把找来的东西一份儿一份儿地摆在那里,是一点一点的颜色,那颜色可真鲜艳,红的啊,黄的啊,都是些鲜艳的花啊瓣儿啊的,对孩子们说这都是饭饭菜菜。有两只鸽子忽然落在了地上,头一点一点地在地上走过来走过去,但忽然什么又都不见了,都不见了,什么都不见了。忽然,又有人在阳台外边敲玻璃了。
“喂喂喂,喂喂喂——”是楼上的邻居老魏。
老魏在外边看见刘淑珍了,她看见刘淑珍坐在阳台上睡着了,老魏敲了敲玻璃。“他刘姨,他刘姨,他、刘、姨一”
刘淑珍睁开了眼,看清了,忙招招手:“进来,快进来。”
“你孙子考上大学了你知道不知道——”老魏隔着窗子大声说。老魏扒在窗子上已经看到盆子里和的那两大团面了,也看到刘淑珍切的那些黄瓜丝菜码儿了,还有好大一碗油汪汪的炸酱,老魏简直是吃了一惊。
“您干什么呀,和这么多面?炸这么多的酱?开食堂呀?还是用面条儿庆祝您孙子考上大学了?”
“快进来——”刘淑珍笑了,又说。
“你老四他们也该回来了。”老魏说她也该上去给孩子们做饭了。
刘淑珍的老四一家早说好了的,这天中午他们要赶到最南边的弘雅饭店去吃饭。
刘淑珍的老四碰到了大喜事,那就是他儿子乐乐今年高考中榜了,大红的录取通知书刚刚下来,是南方的集美大学。那可是个好学校,听说学校里芭蕉啊,各种的花啊一年到头常绿常开四季如春,到了冬天连棉袄都不用穿,更不用说穿棉鞋。虽说乐乐考中的是二本,但一家子可高兴坏了,老四一开始打算要请所有的亲戚到饭店庆贺一下,到时候鱼虾好吃的都一齐上,但老四媳妇说请亲戚的那顿饭要等到乐乐开学的时候再说,“这种喜事当然要好好庆祝一下,这一回,就咱们一家子先庆贺庆贺,到孩子走的时候再大请一次,到时候把你妈和你大嫂也都接过来。”饭店是昨天就定好的,就在这个城市最南边的弘雅饭店,老四经常在那边陪生意上的朋友,和那边很熟,有那边的优惠券。老四订了个楼下的小雅间。饭店负责订餐的服务员问刘淑珍的老四是订“玫瑰”还是订“雪松”?老四兴奋地在电话里说:“ 那还用说,当然是要订‘雪松’,我要让我儿子像雪松一样,因为我儿子考上‘集美’了!”这一家三口,快十二点的时候就去了饭店。去了饭店还不行,老四媳妇说吃完饭顺便还要去沃尔玛超市转转。这一家三口的幸福感是一波一波的,潮水样的幸福感一波一波不停地冲击着老四这家人。小人家,还能有什么更大的喜事呢? 就是大人家,孩子考中大学也不会是件小事。
“超市中午人少,咱们这回好好儿转转。”老四的媳妇说。
老四说你们女人就是爱转商店,不买东西也要到处转着看:“都是瞎转。”
老四媳妇说这一回肯定有买的,“你猜猜我要买什么?”
老四说我还能不知道你:“呶,给你儿子。”
“南方用不上羊绒被吧?”老四媳妇说沃尔玛的羊绒被不错。
“被子不用买。”乐乐马上在一边说现在谁还买被子,学校那边早准备好了。“脸盆呢?牙膏牙刷呢?”老四媳妇说还有蚊帐呢,还有毛巾被呢。
“那东西什么地方没有?”乐乐说到学校那边再说,又不是去月球。
“还有里边穿的,背心和内裤。”老四媳妇说。
乐乐说你们什么也不用给我买,要买就给我买台笔记本吧,怎么样?
“笔记本?”老四看着儿子,“那也太奢侈了吧?才进学校就买笔记本。”
“现在都这样。”乐乐说笔记本算什么?
“先别买了,到时候需要再买。”老四的媳妇说。
“要是我大大爷活着,他肯定会给我买一台笔记本。”乐乐说大大爷早这么说过。
“你大大爷都三年了。”老四忽然难过起来。
“别说这些了。”老四媳妇说汽车这东西就是不长眼睛,我现在听到按喇叭声就心跳。
“对,不说这些。”老四说待会儿咱们好好儿转转,顺便给猫再买点猫食。
沃尔玛超市在这个城市的南边,到了晚上那一带特别的热闹,是灯火辉煌,是闪闪烁烁,是人声喧闹。因为是三伏天;人们吃了饭都要出来走走,都想要把身上的烦热散散。那一带就成了人们乘凉的好地方,中午的时候那地方人相对少一些,正是买东西的好时候。为了去沃尔玛,刘淑珍的老四连连催了几次菜,所以菜就上得很快。凉菜是三道,是小人家所能点的菜:凉拌西芹、皮蛋豆腐、手撕牛肉。热菜也是三道:干炸丸子、红烧鲈鱼,还有一道是鸡中翅。一共是六道菜,外加一个酸辣汤,三口人足够吃了。
菜刚刚上齐的时候,老四的手机忽然响了,是他哥老二打来的,老二在电话里急火火的。
“坏了坏了。”
“什么又坏了?”老四说二哥你说清楚些。
“养老院来电话说妈忽然不见了。”老二在电话里说咱妈这都是第几回了,一回一回的。
“什么时候?”老四说我们还没回家呢。
“你说妈是不是又回你们家了?”老二在电话里说。
“我们在外边呢,不过年不过节的不可能吧?妈也没说要回家啊。”老四说前两天他还去养老院看了看,送了一袋桃儿,还送了一颗瓜。“不是出了什么事了吧?大中午的,天又这么热,妈不可能也转悠到养老院后边的那个工地上吧?”
“人老了真是比小孩都让人不放心。”老二在电话里说咱们赶快到处找找吧。
“养老院后边的那片工地还没完工呢。”老四说前不久就有个老人掉到养老院工地的地沟里了,两天后才被人发现,人差点儿没死了。
“那咱们赶快找吧。”老二在电话里说你这就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老四放下手机,为难了,他看着自己媳妇:“怎么办?菜刚刚上。”
老四媳妇说这才真是不迟不早,你先给家里打个电话,赶快打,要不……老四的媳妇说“要是妈真回了家,咱们就把她接过来,菜还都没动呢,一块儿吃。”
“我来打打看。”老四说养老院的老人偷偷回家的多着呢,那些老人其实比小孩都难管,一时看不住就往外跑。
“这是第五回了,人家养老院也是怕担责任。”老四媳妇说。
“妈都快创纪录了。”老四说加上这一次应该是第六次,“第六次成功从养老院偷偷出走。”
“成功出走。”乐乐在一旁笑着说养老院毕竟不是家,不好。
老四媳妇说等我老了也去养老院:“有人说话,还能打打麻将,怎么说不好?”
“我奶奶不打麻将。”乐乐说。
刘淑珍的老四把家里的电话打通了,电话里唱了好一阵子歌,是《茉莉花》这支歌,一轮儿唱完了,又开始唱一轮儿,老四等不耐烦了,正要挂机,电话却被那边接了起来。电话里突然传来了刘淑珍苍老的声音,声音真是苍老,而且很慢,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刘淑珍在电话里问:“谁呀?你找谁呀?”
“妈——”老四大叫了一声,说您可要吓死我啦。
“你是谁?”刘淑珍在电话里说。
“我是谁?我能是谁?”老四差点儿要笑出来了,“我是您儿子。”
“老大啊?你是老大?”刘淑珍在电话里突然激动起来。
老四看看旁边的媳妇,对电话那边的老妈说我是老四,不是老大。您怎么连我都听不出来了,“我是老四,老四!老大在国外呢。”
“老大是不是来电话了?”刘淑珍在电话里面说。
“没有,他在外边可忙呢。”老四说再忙几年也许就会回来了。
“老四啊。”刘淑珍在电话里忽然生起气来,“你们怎么还不回家,你不知道我回来了?”
“我怎么知道您回家了,您又不跟我事先说一声。”老四想笑,突然又有些生气,说生气也不太对,是着急,“路上车那么多,您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老四说着话,刘淑珍那边却没了声音。隔了一会儿,刘淑珍在电话里兴奋地说:
“乐乐考上大学,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好家伙,您是怎么知道的?”老四说。
“你别以为我老了,有人告诉我。”刘淑珍在电话里说你们怎么还不下班?
“马上回,马上回。”老四对电话里边的母亲说。
“要不,让妈来饭店,一块儿吃?”老四的媳妇在一边小声说。
“回家回家马上回家。”老四对他媳妇说,说赶快让服务员把包打起来咱们回家:“妈真的第六次成功从养老院里跑了出来,妈都知道乐乐考上大学了。”
“妈是怎么知道的?”老四媳妇有点吃惊,“妈就为这事赶回来的?”
“打包吧,打包吧。”老四忽然又有些担心,他总是担心有谁说漏了嘴让妈知道了老大的事,“不会吧?我看不会吧?不会有人把老大的事说漏了吧?”
老四的媳妇说你想想:“要是知道了,妈还会在电话里这么高兴?”
“妈这回肯定要急了,正赶上车辆高峰期,要在咱们家门口的宏远饭店就好了,这么远。”
刘淑珍的老四看看表:“现在往回家赶,最快也得四十分钟,还不能堵车。”
“要一份儿凤爪吧?”老四的媳妇说妈最爱吃的东西就是凤爪。
“别啦,别啦,没那个时间了。”刘淑珍的老四摆摆手,马上又给他二哥打了电话,要他二哥也马上从家里同时往过赶:“妈回家了,这么热天妈回家了,咱们和妈一块儿吃吧,饭菜什么的我都弄好了。”
“我猜都能猜到。”刘淑珍的老二在电话里说妈是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身体好着呢,咱们到了这岁数哪能有这身体。
“你快点儿!”老四说别让妈在家里光等着。
“这是第四次了。”老二说。
“第六次好不好。”老四说。
“妈回家干啥?”老二说。
“二哥,二哥。”老四忽然笑了,上次老妈急匆匆从养老院跑回家是因为养老院的二楼跑了水,二楼的水流到一楼,一楼的水再流到院子里,院子里的水再流到街上,养老院里别的老人没什么,唯独刘淑珍觉得自己家也已经在漏水了,她担心了,她不安了,她从养老院偷偷跑了出来。
刘淑珍的老四一家三口出了饭店,拦了一辆夏利。
路上的车可真多,车多得简直让人都讨厌当年发明汽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