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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日子由各种颜色药丸组成。
或许甚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细眉只记得几个人,站着,父亲周秋梨,母亲李红,大姊细青,大家都有点惊异。李红说:「你们甚么都没有做。」细眉便「哇」的一声哭了。大姊细青看着她,说:「你早知道,你为甚么不阻止我们。」细眉心中一惊,说:「我不是细眉,我是李红,你弄错了,细青。」母亲看着她,沉默半晌,方道:「这是个甚么世界。」掩着脸,一声一声的尖叫起来。细眉有点惶惑,就随着她母亲叫,一声比一声高,叫得喉头出了血。
「那是些阳光热闹的日子,姊姊。」细眉看着众姊妹簇拥着的细青,细细远远的在那里吃鸡脚,嘴里生出许多小脚小骨头来,那么闹,听到她的话的,只有赵得人。赵得人打量细眉的脸,看不出是14岁还是40岁的一张脸,微微笑,仿佛将事情没看得更明白,赵得人和她的目光碰上,她便安心的,和他一笑,让赵得人觉得,疯狂原来可以温柔宁静。
「到底有多少年没有下雨呢。我很想买一件雨衣,姊姊。」细眉向赵得人说。赵得人还没答她,细眉便拿起织针来织半毛袜,低下头来,灯光淡淡的照着,观世音一样冰凉。从甚么时候开始,细眉的生命就像织羊毛袜一样重重复复。那天以后没多久母亲便出走。那是个非常大雨的下午,细眉带着细细,等细玉,在学校里蹭磨着,细玉没出现,或许已经走了。她拖着细细,在走廊等停雨,雨大得不得了,细细跟她说:「姊姊,我想买一件雨衣。」细眉看着一天黑灰的雨,说:「回去叫妈妈买。我也要一件。叫她买两件。」细细便道:「一件灰色,一件黑色。」细眉道:「黑色灰色有甚么好,雨一样的颜色,要一件红色,一件绿色。」细细便闹道:「我不要红色绿色,我要灰色黑色。」细眉道:「红色绿色。」细细坚持道:「灰色黑色。」细眉吓她:「灰甚么黑甚么。你再闹我打到你的脸变灰黑色。」细细便哭起来,细眉张手打她。闹得在旁等雨停的小学部美术老师道:「一个要绿色,一个要灰色便好了。」这时雨便停了,细细却一直哭着,要一件灰黑色雨衣。回到家里,雨已经停了,家中却无人,细青细容细月细玉细凉,都不在,细眉在窗里拿了钥匙,和细细回到家里,或许因为下雨,天快黑了。细眉心里有点不安,跟细细说:「他们没等我们,去吃喜酒去了。」然后自顾自开了原子粒收音机,在黑灰的黄昏里听广播剧。
细细独自在角落哭泣,雨已经停了,天已全黑。多年后细眉想起雨的暴烈,及其母的消失,总觉得与自己有关,一定是她犯了甚么错。他们回来时细细已经睡了,细眉开了罐头鲮鱼,张罗了细细和她的晚餐,又让细细洗了澡。周秋梨回来时挟着细青,有点酒意,在唱《人生如朝露,何日再归还》。细青扶着他,说:「去看看妈妈。」细容见到细眉道:「怎么,妈妈没去接你吗?她说接你们来喝酒。」细月在房间换衣服,忽然尖叫:「妈妈走了,妈妈走了,她拿光了她的旗袍高跟鞋。」细凉在那里翻箱倒柜的,叫着:「妈妈,妈妈。」细细给吵醒了,听得母亲走了,只哭道:「我要雨衣,我要雨衣。」细眉掩着耳,满耳都是雨声,这一晚的雨没有停过,下了一个世纪。她真的很需要一件雨衣,红色或绿色的,她站在窗前,雨声这样大,她快要聋了,以致流了一脸的泪,但张目窗外,都是墨蓝的风,雨已经停了,地是乾的。
自那年开始香港便没有下过雨。细眉说。所以我一直没买到雨衣。但我很渴望有一件雨衣。姊姊。姊姊。
姊姊成了魔咒。
他们说她没有病,却送她到精神病患者的中途宿舍。那里有个社会主义革命者在当社工,给她们吃完药后便在读马克思列宁。马克思列宁细眉是听过的,可能是像她一样的人,对人类社会有美好的期待,老想改变点些甚么,因此人人都不喜欢他们。她跟社工说:「社会主义革命,是没有的,你还是不要想了,这是个人吸人血的世界。」社工听得了,睁着眼,用厚厚的「资本论」打她,细眉一边逃,众精神病人一边在呐喊:「社会主义革命,是没有的。」社工追着她叫骂:「不要说没有革命。不准你说没有。」厚厚的「资本论」结果打着了来巡视的福利官员。以后便没再见过革命者社工,细眉也让中途宿舍给赶回家。细青刚从女子监狱宿舍回家看周秋梨,见得细眉,穿着一件短裤,一件中途宿舍的爱心T恤,一双绿色胶拖鞋,背着几个胶袋,挽着一只漱口杯,细青不禁流下泪来:「这样我们以后怎么办。」细眉脱下拖鞋来,用漱口杯盛了点水,便在客厅洗脚,边说:「没怎么办。反正我们都没甚么好日子。」
洗完脚觉得有点口渴,便将脏水喝了,穿着胶拖鞋在床上睡觉,留细青在客厅呜呜咽咽的打电话:「细容,你妹妹疯了,她回了家,我们怎么办。」周秋梨远远的坐着喝茶,这一切与他无关。细青呜呜的哭完了,抹乾眼泪,便到房间去跟细眉说:「父亲无法照顾你。我也没有办法。我们都有我们的难处。我们替你再找个地方好不好。」细眉睁开眼来,说:「你是不是嫌我穿拖鞋睡觉呢,我是早猜到你们有此一着,才连拖鞋都不敢脱,预备随时走路呀。」细眉起来丝丝蟀蟀的收拾,一个胶袋又一个胶袋,依旧穿着爱心T恤,拿着她的漱口杯,对细青说:「人家说,夫妻渡客船,原来姊姊一场,亦不过如此。」细青幽幽的站着:「这样你要到那里去?」细眉没答她,哒哒的穿着胶拖鞋远去了。
细玉看得细眉拿着几个胶袋站在床前,也没问,只是一把的抱着她,道:「我梦到了你。你给我吃一条雪条,雪条里有菜心与瘦肉。」细眉笑:「这样好不好吃。」细玉的室友听到了声音,便开了灯,上床的室友说:「已经过了探访时间。青年会宿舍的管理保安可真差。」细玉只好替室友关了灯,拉细眉上床:「早点睡吧。明儿早上七点钟我有个游泳班要教呢。」细眉便脱了拖鞋,和细玉挤在单人床上睡了。她的几个胶袋放在床尾,她们转身时,胶袋便响尾蛇似的嗖嗖在响。
细眉在细玉的宿舍屈蛇,小夫妻似的,白天细玉去教训练班,练习,细眉便上街市买菜,在宿舍的公共厨房弄一顿有汤有菜有甜品的晚餐,闲来编织。晚上一起在客厅看电视,那些死人塌楼恩怨情仇的庸俗剧,家国儿女的武侠剧,众人全神贯注,细眉看得格格大笑,让细眉尴尴尬尬的在那里看杂志遮羞。晚上二人像小时候挤在一张床上,醒来互道所作的梦,像苟合夫妻一样,细眉细玉都知道日子并不长久。
这天细玉生日,二人花了细玉教三节训练班的钱,去吃了一顿家常日本菜,喝了几壶暖清酒,天气清凉,细眉的胶拖鞋里加了一双手织羊毛袜。吃得半饱半醉,细玉拉细眉去买皮鞋:「你要穿得跟别人一样,他们便以为你跟他们一样。你怎么想,他们可没兴趣管。」
细眉穿上了新皮鞋,道:「姊姊,好奇怪,我的心静得不得了,静到可以听到别人心中的说话。」细玉笑道:「这样我心中说甚么。」细眉道:「你心中想,不知我这个妹妹到底有没有病。为甚么人人都说她有病。」细玉心中一惊,拉扯开去:「我们下星期找细凉去。她现在在巴西餐厅当侍应。不去找她,她又换工作了,怕找她不着。」细眉也不答腔,拍哒拍哒的穿着新皮鞋走路。
回来房间所有的灯都打亮,舍监坐在细玉的床上等她。舍监是个和气的女子,在青年会中学教圣经。细玉还没等她开口,便说:「我知道了。这事情早晚都会发生。是谁给你报的讯?」细玉张眼看去,同房们看书的看书,睡觉的睡觉,还有一个没在房间,大概去洗澡。舍监有点不好意思,道:「我们可以介绍你妹妹到康复中心。」细眉也没多说,脱下了新皮鞋,穿上她的绿色胶拖鞋,丝丝蟀蟀的收拾胶袋,说:「姊姊,没有用。穿皮鞋也没有用。」舍监轻轻的碰她,说:「这位姊妹,这个宿舍规矩,不能带人留宿,便何况,你的情况……不过,这么晚了,你明儿才走吧。」细眉拿着漱口杯:「不用了,谢谢。」便背着一袋一袋的胶袋离去。细玉追着她:「这么晚了,你要上那里去?」细眉没答她,一拐一拐的,小跑起来,走到黯青的街头尽处。细玉回得房间来,一脚踢到上床的床板:「你起来,一定是你报的讯。」不由分说,乱拳打了室友一身,。当然细玉最后也给赶出宿舍去。
细眉后来总觉得自己老穿一双胶拖鞋,背着几只胶袋,手拿一只漱口杯,挨家挨户的去拍门。当夜她在别人的家门口流连,人家报了警,她又再给人送进精神病院,没多久又转到中途宿舍,她也认了命,天天在宿舍看苦情电视剧,看得格格大笑,细青细玉细容有时来看她,她便穿上细玉后来拿给她的皮鞋,客客气气的招呼她们,让姊妹们老狐疑:「细眉到底有没有病。」细眉明白事理到不得了,看着她们,万分同情的摇头:「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呀,姊姊。」细青觉得她愈来愈像魔鬼。
细青没怎吃,光喝,只觉光影虚浮,心里没一处踏实的地方,便招细容细凉细玉:「开台,打麻将吧,细月你要不要打?」细凉摇头道:「我不打了,我今年运气不好,相士说的,大凶之年,我不打了。」细月道:「几时学得这样迷信了。」细凉笑:「我懒惰。迷信活得比较容易。」细青道:「你站在那里,到底你打还是不打?」细月拉着赵得人:「你打吧。」赵得人正想推辞,细容道:「打一会吧,你不打大姊可不会放过你。」细青眉开眼笑:「三番起糊,无花。打多大?」细凉见赵得人坐下,拍手笑道:「你上当了。我大姊是能赢不能输的。她输了可会率牌子。我们跟她打牌不过陪她过瘾。」赵得人期期艾艾的:「这……松章我倒不会。」细月笑:「你别糊,管付钱就是了。」
这么多年了,细青还没有长大。现在细青就像众姊妹的小妹。现今细凉已经和男人同过居被抛弃又做过双眼皮手术,转换了起码35份职业,现今当爱心希望生命意义传销商,已经快可以在港岛坐拥千万豪宅,加上大陆那5间房子,自可从传销退休,边住边炒的,如果九七后楼市不倒,这一生可衣食无忧,才27岁已经有这样的成绩,才是真正的爱心希望生命意义。细凉有时看着那些花数万元找寻生命意义,爱心希望,意志与关怀的学员,便觉得他们很可怜。「你们是不会给人骗你,你们都是在社会上有成就的人。」细凉跟她们说。「让我们谈谈,我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事。珍妮花,你先谈谈。」细凉最想做而不敢做的事便是指着她们说:「呵呵呵,自以为精明的人最容易上当。这世界精明人太多而笨人太少。谢谢你们赐我豪宅,赐给我钱。我当然会给你人生意义。哈哈哈。」到她们说童年惨事细凉都忍笑得好辛苦。「我找到了。」一个学员说。「我也找到了。」另一个学员说。「这样,你们可以升深造班,为期9星期,你们不用上课,每天在工作生活实践你们所学的,你们是旧学生,学费减收,原来收5万,现收3万。」宝娜苦着脸:「又要供楼又要供车又要交税,如何找3万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