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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神原,名字叫吉雄。我讨厌吉雄这个名字,你不觉得有些智慧不足的意思吗?所以打死你也不要叫我吉雄。”
“叫‘先生’,那么叫什么先生呢?”
“你和我一起上床,直到分别时你什么也没有问,这与头衔或名字没有什么关系,在这一点上我们有某些相似的地方,不是吗?”
我离开“先生”,走到窗户旁,拔掉窗户上的插销,使劲一按长满锈斑的把手,窗户就朝两边敞开了。石头街道上的喧闹声伴随着冷气一道侵袭到皮肤上。“可能是因为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有些紧张和疲劳,对不起。”我说这话时,既没有离开窗户,也没有面对“先生”。
“你没有必要道歉。因为我在美国研究过新材料,所以才被聘为日本名牌私立大学的教授,虽然我那时只有二十多岁。现在企业的力量太可怕了,但企业将我看做‘先生’。在大学的六年,我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不只是别人的嫉妒和恶意,怎么说才好呢?被卷进了与你感觉相反的世界中,大家谈的都是一些庸俗的话题,例如出生的地方啦,父母亲的身份地位啦,加入哪个高尔夫俱乐部啦,有几个朋友是贵族啦,还有在歌剧演出的第一天一定要穿着晚礼服出席啦,在这样的季节里一天要收到十几张时装表演招待券啦,等等。”
“先生”走近窗边,从后面抱住我的肩膀,然后分开我的头发,吻我的脖颈。一先生”的嘴唇比巴黎的空气还要冷。
“在那种场合,我被称作‘先生’,但我觉得那不是出于尊敬才那样称呼我,而是嘲笑我。现在我辞去大学的工作,与朋友一起经营公司,是出售新材料使用权的公司,由于我拥有钛压缩工程的专利,因而收入要比在大学时高几十倍。我喜欢这个工作,但过去受到的伤害很难得到恢复,我希望像你这样的人称我‘先生’。”
像我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想问个明白,但最终也没有说出来。“先生”走进浴室,很快传来淋浴的声音。
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从窗户旁边回到沙发上去的,只知道我在窗户边上看了一会儿风景。窗户下面是一条狭窄的街道,仅容得下一辆车通过。人们急匆匆地走着,车子却慢腾腾地行驶。附近有一家花店,里面的鲜花使周围弥漫着娇嫩的气息。骑自行车的少年与提着许多纸包的老太婆大声争吵着,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争吵,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好像是花店老板的人走了出来,将两个人从花店前赶走了。老太婆对着远去的骑自行车少年大声喊叫着什么,那是一种类似鸟叫的声音。我虽然听不懂,但脖颈附近仍起了一片鸡皮疙瘩。然后,我深深地陷在沙发里,听着“先生”的淋浴声,眼皮也无法抗拒地越来越沉重。我心里明白,如果不关上窗户就容易感冒,但身体却一动也不动。老太婆的叫嚷声不断在我的耳朵深处重复,然后又觉得花店胖老板对着我的眼睛微笑,却不清楚那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刚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从窗外刮进来的冷风会引起感冒,所以必须关上窗户。心中这样想着,眼睛也睁开了好几次,但每次睁开眼睛时,花边窗帘在我视线的右边幽灵般地跳着舞。怎样称呼似曾相识的现象呢?我和“先生”并坐在林中湖畔,但是,那个地方既未去过也未见过,却非常熟悉。
“这儿是德国法兰克福附近的克罗尼格森林。”
“先生”没有张嘴,我是腹语师,“先生”就像是一个木偶。
“这是你做的梦。”
我们轮流往湖里投掷石子,但石子就像落在沙地上的雨点一样,被吸了过去,并没有出现我们所期盼的波纹。湖面粥状般地波动着。在那粥状般的湖面上,是不会出现波纹的,在梦中我这样想。
“地图!”老太婆叫道。
我吓了一跳,一度清醒过来,但觉得摇晃的丝质窗帘和淋浴的声音似乎对我说“再睡一会儿”,于是我又闭上眼睛。眼皮的对面有个朦胧发光的东西,我想那大概是窗户吧!它的旁边有个白色的东西随风飘扬。我睡着了,但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皮非常薄。
“买张地图吧!”老太婆用法语喊道,就在窗户的对面。我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但我觉得非买张地图不可,否则就会被杀掉。
“这是梦。”
“先生”这么说的时候,面孔变成了奇维果园附近的精神病医生。他继续说道,“你的意识是清醒的。”
“过去你应梦到过奇维果园的事情。”
“过去,过去是什么时候啊?”
“你只是忘了这些事情,你总是用各种形式预知未来的事情,因害怕那些事情而逃避幻觉和幻听中,但你绝对逃不掉,那些事情一直跟着你来到这里,你就会知道我是个非常残忍的人,就像你知道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是个很残忍的人一样。正像你知道的那样,那个被装过玻璃钢照明器材箱里的女人已经被肢解,抛到下水道里去了。”
我害怕起来,想抬起眼皮,但有一股强大力量控制着我的脖颈和肩膀,不允许我醒来。这股力量不是来自其他地方,而是从我的身体内部喷发出来的,令人感到亲切。我极力忍耐着讨厌的幻觉和幻听,拒绝可能会唤起这些东西的意志,心中某个器官却认同奇维果园对面那座天文台是美丽的,并毫无理由地感应到IBIZA这个固有的单词,它超越恐怖而露出原形。它命令我“不要醒过来!”我只有服从它,因为我一直按照这个器官的欲望而生活的。在石街拐角的内衣店里给我买红色和黑色丝质内衣的“先生”,有一个在出版社工作的朋友,他一边在这个朋友的公寓里喝着皇家白兰地,一边说要去吃午餐。在那套公寓里,由两个外国人轮流侵犯我,整个过程被照相机和摄像机拍摄下来,我的脸和其他部位被殴打了四十二次……。这件事不是作为影象或语言,而是以可能发生的预兆在我的身体中膨胀起来。这种现象还是第一次出现。它同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注视铬钢锅仪式时的感觉相同,我醒了过来。我虽然不知道将来会有什么事情在等待着我,但现在的感觉却非常安宁…。
淋浴声停止了,腰上缠着浴巾的“先生”和白色水蒸汽一道出现了。
“我必须去一下出版社的朋友那里,你要不要一起去?”
“是的,如果我想逃离这个人,就应先买张地图,”我想道。
“喻从来就没有说过要去朋友的公寓,”我也不知道是对着缠着浴巾从白色水蒸汽里走出来的“先生”呢、还是对着隐藏在随风摇曳的窗帘里的幽灵大声嚷道。那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一种金属碰撞的声音,好像不是从我的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头顶上的一个空洞中发出的。
“干什么?你为什么生气?我有你不认识的朋友,而且也没有必要将所有的计划都告诉你。”
我想,“这个男人的一切都不能原谅,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了,”从我头顶上的空洞中发出了类似金属碰撞或涂上重油的声音。这个男人不知道铬钢锅的仪式。小巷里的一个客人劝我一定要用铬钢锅,以前我都是用耐酸铝锅,但那个没有眉毛的秃头男人在以背后位做爱时问我,“你用什么样的锅?”然后接着说,“如果不用铬钢锅,金属的毒性就会留在身体中。”在铬钢锅中加入三分之一的水,用大火,最初的热会使镜面似的锅内侧出现雾气,但锅整体受热后,雾气消失,水开始微微摇动。沸腾前的摇动不是舞蹈,而是一种晕眩。水面在摇动的同时发出声音,靠近锅面的水迸发出来。很快锅底产生震动并出现水泡,水泡上升到水面,然后破裂。我看到这一景象时想,沸腾有一种被人们看作是常态的力量,地球上的水也必须经常沸腾。这种想法是安逸的,一直持续到铬钢锅中的水完全消失为止。我拿起放在水果盘边的刀子朝腰缠浴巾的男人脖颈刺去,那不是餐厅里圆头的刀子,而是削水果用的尖刀,一想到它会割开肌肉或刺入体内时,刀尖就颤抖起来。“你还隐瞒了什么?我已准备好接受任何残酷的事情,如果你不告诉我,只会让我感到难受。”我的声音听起来像金融碰撞一样。
“怎么回事?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
男人表现出一副不习惯暴力的样子。“我全都知道了,而且知道你是一个罪犯”,我大声叫喊着,连天花板上又旧又小的枝形吊灯都摇晃起来。男人象足球运动员做假动作那样转到我的右边,抓住我的手。我咬住他的手,跌坐在地毯上,并乱蹬乱踹,拼命挣扎,结果使缠在他腰部的浴巾掉了下来。印有饭店名称的白色大浴巾掉落在像是中东制造的红色地毯上时,我听到了令人怀念的声音。那是自卫队的螺旋桨飞机飞越奇维果园上空时的声音,医生们说那是侦察机。男人打我的太阳穴,刀子掉到地板上。我睁开眼睛时,看到眼前垂着“先生”那萎缩的东西,不由得笑了起来。
“对不起,打了你。”
“先生”让我坐在沙发上,将冷毛巾敷在我的太阳穴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我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啦?有什么东西正从我的身体中涌现出来。如同经常看到的奇怪电影一样,妖魔在短短的一瞬间就出现了。
“你……你是说经常出现这种情况,变得无法控制自己吗?”
“不是那样的,”我歪着头说,并将毛巾翻过来。“可能是因为疲劳,又是第一次到巴黎,心情紧张引起的吧!其实我是在撒谎,我已经习惯了巴黎的空气,也和卖地图的老太婆成了好朋友。
“或许是我不好,做什么事都性急得很。你看起来好像很大胆,实际上却非常胆怯。即使不是那样,国外也总让人感到紧张。”
就像卵生类动物幼虫破壳而出一样,知道自己是在被注视下显现形体时,我获得了勇气。虽然有些害怕,但比较安心,因为我看到自己的意志变成了具体化的东西。我一直在想,给这种东西起个什么样的名字呢?与“先生”谈什么都行,“先生”不是具体的人或物,不过是像透明窗帘那样的东西。
“怎么样?稍微睡一觉?还是去吃饭?长途飞机旅行不会感到太饿,其实正好相反。”
“去吃饭吧”,我回答道。与其关在房间里,还不如去接触一下巴黎的空气,而且我特别想买一张地图。
我用英语说“地图,地图”,饭店服务生就笑嘻嘻地递给我一张地图。地图折成四折,里面还有地铁路线图。通过旋转门来到饭店后面,就看到了小巷里的花店。我和“先生”走向与小巷相反的大街上,钻进了一家咖啡店。行人都竖起大衣或夹克的领子,风很冷,但也有人为晒太阳而坐在人行道上的桌子旁。我们进入咖啡店后,坐在靠窗户的桌子旁。因为这里可以看到大街上的景色。我们要了一种又象比萨饼又象炸面包的食物,“先生”告诉我,那是一种叫做“克洛克·莫休”的糕点。
“你刚到巴黎,可以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样?对巴黎印象如何?”
“很冷”,我回答说,“在日本时可以想像巴黎的许多地方,但不知道气温如何。”
“我本来以为和一无所知的同伴旅行会很单调,但确实有些紧张。”
传者过来问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