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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朴诚靖抵达了他的观星小屋。三年前他寻觅到了这座离附近村庄尚有一公里的旧房屋,过去这曾是一个通讯站,如今废弃已久。房屋建在一片斜坡之上,四周没有什么障碍物,视野开阔,极适合天文观察。于是他花了些钱租下了这,在还算宽敞的顶层搭建起了简易的工作室,从此结束了此前四处流浪的捕星生涯。
朴诚靖泊好摩托车,艰难地登上了房顶,酒精的作用差不多消退了,但他的大脑仍隐隐作痛。他的四肢有些发软,他无力地靠在小屋木门上,打开了灯。亮起的光线让他目眩,他楞楞地望着眼前这个狭小的房间,简陋,寒碜,不可思议的零乱,空气中弥散着一种霉腐的气息——真是有些难以想象,这些年来自己就是萎缩在这样的一个空间中,日复一日地搜索着彗星。
朴诚靖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他缓缓地移动到房间的另一侧,开启了巨大的瞭望窗。透过窗口他看到了满天朦胧闪烁的星斗,远处的村落,更远处起伏的原野,都笼罩在一片深重的阴影中,而自己所置身的这间木屋仿佛是这片阴影之中幸存的唯一孤岛。
接着,他掀开了包裹在望远镜上的厚厚幕布,擦拭起镜子来——这个望远镜是由朴诚靖手工自制的,镜片来源于一艘渔船上使用的旧镜子,他低价获得后磨砺镜片又花去了他几个月时间。自然,对于一名彗星猎手,镜片的洁净是至关重要的。通常,朴诚靖对于整个擦拭过程充满了一种宗教般的虔诚,无论他此前一天积淀下的心绪是多么波动难复,通过反复细致的擦拭,他总能很快进入到心情平和的状态。可今天,朴诚靖怎么也无法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他的心仍然空空的,没有着落。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停止了擦拭。他关上灯,将望远镜移向了深空。
他的目光在一簇簇他所熟悉的深空天体中逡巡。从光学望远镜中看到的星空,远非人们惯常看到的天空图片那般的色彩斑斓,那些遥远的深空星云,就像是一个个细小的灰色光晕,在肉眼中呈现出异常朦胧冷峻的色泽。这是因为人的视网膜上的锥状细胞和杆状细胞只能感受到非常狭窄的电磁波波段,人类可怕的生理局限,朴诚靖轻叹了口气,十多年来他就这样一直守望着这一成不变的夜空,与永恒进行着某种执拗的抗挣。他脑海里忽然异常清晰地回想起一幕画面,那是自己第一次举起天文望远镜的情景,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旷野中,他从那位可敬的物理老师手中接过了望远镜,颤颤地举起,那一刻,世界仿佛冻结住了,他被呈现在他眼前的宇宙深深震撼了。一个充满了静穆庄严的美感的宇宙。那时的他还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初二学生,在整个观测过程中他的身子一直难以抑制地颤抖着。是的,那就是他梦想的起点。
突然之间朴诚靖完全清醒了过来。在清冽的夜风中,无数往事挟裹着莫名的感触汹涌而至。他二十八岁的生命历程在他脑海里一幕幕闪现,就像是一部情节并不复杂的电影。在那次神奇的体验过后,他的人生方向变得简单而明晰:他差不多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费在了他所痴迷的天文观测上面。他开始阅读大量天文著作,并试着自己手工磨制镜片。初中毕业的他放弃了就读高中进而进入大学的道路,他迫不及待地选择了一所技校,这样一来,他获得了充足的时间来进行他的爱好。念完技校后,他在家乡一家电子设备厂谋得了一份电焊工的工作。也就是这个时期,和众多业余天文观测者一样,朴诚靖将自己的观测目标锁定在了搜寻飞临地球的未知彗星上。同时他过起了一种近乎苦行僧般的生活:每周的四天里他会加班加点地完成整周的工作任务,而剩下的三天,他尽可以昼伏夜出,自由地前往城市郊野猎星。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甚至极其幸运地发现过一颗新彗星,然而在一段时间的兴奋之后,他被告知这颗新彗星在他发现的十多个小时之前,已有别的“彗星猎手”率先观察到了,新彗星将以别人的名字命名。对此朴诚靖并没有感到大失所望,他平静地接受了。他很坦然,幸运的话,有朝一日太阳系中会诞生一两颗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彗星;当然,也有可能穷尽有限的一生他终是一事无成;生命大把的时间都抛在了这人迹罕至的荒郊。可这又有什么关系?能享受到发现新彗星那一刻那难以言说的狂喜,能够按照自己选定的方式生活,这一切还不能让自己心满意足吗?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没有了,除了……除了金姬,朴诚靖突然痛楚地意识到。
呵,金姬。
金姬是他小时候的邻居,以及小学、初中时代的同学。他们的恋情是怎样的一个开始呢?他已无从追忆。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一大段属于他们俩的快乐日子,在他记忆里,他们彼此之间总是充满了某种奇妙的默契。然而,应归咎于自己优柔寡断的性格,再加上后来他对天文观察的痴迷,他们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直至迥然不同的生活轨道将他们最终分开。金姬在读完高中后去汉城念了大学,毕业后她返回了家乡,最初他们还时而往来一下,但渐渐地他们开始疏于联络,直至最终彻底失去了联系。在一年前,他偶然获知了金姬已经订婚的消息。在一段时间的消沉后,他默然接受了命运,继续着自己的生活,直到昨天,他波澜不惊的生活终被打破了。
他的心绪回到了昨日那个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在工厂还未开工之前,朴诚靖习惯性地靠在车间门口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在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个隐约的身影正在向他走来,这是一个年轻的女性,身材窈窕,她像是在左右顾盼着什么。这个身影很是熟悉,像是金姬……不,就是金姬。他慌忙站了起身来,险些被脚下的椅子绊倒。
金姬的来到是如此的突然,他曾多次地设想过某一天与她的街头偶遇。是若无其事地上前与她攀谈,还是畏缩地远远避开,他实在拿不准。但现在,金姬竟找到了他工作的地方,活生生地站立在距他咫尺的地方。她的造访不会只是看望他这样一个失去联络的旧日朋友吧?……
“没有打搅到你的休息吧?”
“呜,当然没有……”他竟有些手足无措,他现在的样子一定邋遢得要命,他身上陈旧的工作服上满是油垢。眼前的金姬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束腰风衣,站在午后耀眼的阳光中,静静地凝望着自己。他不由间竟有些恍惚了,脑海里浮现出了金姬少女时代的样子,与眼前的身影不可思议地叠映在了一起。事实上,她并没有多大的改变,依然如往昔般美丽,而岁月,只是将这种美丽雕琢得更加的成熟与端庄。
“我还真担心找不到你呢。” 金姬略微有些抱怨地说,“上个星期我就来过一次。工厂的人告诉我你的作息时间并不固定。”
“是么,真是抱歉……你知道,变化无常的天气是天文观察最大的敌人。”他有些发窘地说,“我只得根据天气的变化来安排我的时间。”
“还是没有放弃你的梦想?” 金姬淡淡地微笑着,那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
朴诚靖避开了她的目光。 “呃,这几年我的兴趣转向了寻找彗星上面,那种未知的新彗星,我想我会寻找下去。” 他竭力让自己微笑着说道。他知道自己笑得一定很难看。
“一直?”
朴诚靖犹豫着,仿佛接受生命最终的抉择,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这是确定无疑的呵。可他该如何开口告诉荻子,自己面对横贯天际的汹涌星潮,在其中自由寻觅遨游的那种奇妙体验,与他对金姬深切的爱一样,都是他此生难以割舍的眷恋。
“我明白,这是你的生活……”金姬轻轻说道,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一刻,朴诚靖分明看到她的眸子深处的那道亮光黯淡了下来,就如同晨曦中消散的星辉。她低垂下了头,在踌躇片刻后,她还是开口说道:“朴诚靖,你也许自己没有意识到,其实你这个人很有魅力,你从小身上就有一股很能吸引人的地方。你为人正直,人也很聪明,做事专注认真,一旦认定了目标就不会轻易放弃……”
朴诚靖默默地听着,一股暖流涌荡在他的心头,然而这种幸福的感觉稍纵即逝,他猜想得出金姬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但他害怕那些话语从荻子口中说出。
“可是我弄不明白,你怎么会陷入到现在这样的境遇呢。那些过去和你一起迷恋天文的伙伴都早已离开了吧?为什么你不能和他们一样,选择一种安定的普通人的生活呢?……那些一辈子都不曾特意抬头仰望夜空的人们,他们还不是好端端地生活着?”
朴诚靖没有说话,只是苦涩地笑着。时隔多年,巨大的分歧仍然横亘在他们之间,就如同一堵无形却充满斥力的墙。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等待,等待有一天你从你所沉迷的那个飘渺的世界中抽身而退,解脱出来,至少,至少是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是你没有,没有……”金姬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起来。
“我不能呵……”他喃喃地说,他只感到生命中的某种渴望终究还是熄灭了。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难受的沉默。
“下个月我就要完婚了,新郎是名政府职员,” 金姬的声音在空中微微发颤,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远处的什么地方, “请祝福我们吧。”
就在这时,他们的四周响起一片机器的轰鸣声,工厂开工了。
“祝你们幸福……”在阵阵轰鸣声里朴诚靖听到自己愚蠢地说道。
“我想我该走了。” 金姬侧头望了望,最后向他挥了挥手。
“可你不能……”话到了嗓子眼却凝固住了,朴诚靖僵立在原地,他丧失了挽留金姬的勇气。无论如何,他都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金姬转过身去,快步穿过眼前的空地,消失了。那纤弱的背影在他眼中定格,恍若一颗匆匆交汇却最终远去的彗星。
这颗彗星将在他的有生之年不再返复。
朴诚靖深深叹了口气,从回想中醒来,再度回到了现实,他身处的孤独的小木屋中。他呆呆地注视着四周混沌的黑暗,夜风彻骨的寒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淤积在他心中,这么多年来,面对莽莽星空他第一次感到了如此绝望般的孤独,自己日复一日的守望是否真的有意义?也许;也许他真的需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
他已经没有心情再观察下去了,他放下望远镜,慢慢地打开了带来的笔记本电脑。等待。闪烁的网页慢腾腾地在他面前展开,如往常一样他联上了一个有关彗星的专业网站。在这里,他下载了最新的电子星图。接着,他进入到网站的BBS区,这是圈内一个有名的讨论区,来自世界各地的“彗星猎手”们在此驻足,相互交流巡星的经验,分享着彼此的快乐。朴诚靖仔细地阅读每张帖子,时不时地飞快敲击键盘,认真地回复别人。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一生游历甚少,从未真正离开过全罗北道,但通过网络他得以在世界各处神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