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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心事-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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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家,在那里透过清澈的海水凝望明亮的天空。海水完全很低的时候,那儿仿佛饰有灯彩。丹尼尔走在铺满海藻的岩石堆中,阳光开始反射在海水和石块上,燃起了炽热的火光。此时没有风,没有一一丝儿风,海底平原的上空,蔚蓝的天空非常广阔,闪耀着异样的光。丹尼尔感受到头上和肩膀所受的热量,他闭上双目,防止被可怖的反光刺瞎。别无它物,别无他物,天空、日光、盐开始在岩石上旋舞。
  有一天,海水降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只能看见靠近天边的一丝蓝色的细绦带,丹尼尔穿过海底礁石堆,上路了。蓦然,他感觉到了那些走进处女地、心里明白也许再也不能回来的人们那样的陶醉。这一天,不同以前,一切都陌生、新鲜。丹尼尔回转身,看见陆地在身后远远地关闭了,有如一个泥水湖。他也感觉到被海水侵蚀过的光秃秃的岩石的孤独,沉寂和从所有裂缝,所有隐秘的井里钻出来的焦虑,于是,他脚步更快了,后来奔跑起来。他的心在胸腔内剧烈地跳动,就像到达大海边的第一天那样。丹尼尔一鼓作气地跑着,越过水坑和海藻谷,走在尖棱的岩石上,他摆开双臂以保持身体平衡。不时会出现铺满细微海藻的粘乎乎的宽石板,或尖如刀刃的岩石块,还有角鲨皮般奇特的石块。到处都是水洼,熠熠闪光,瑟缩颤抖。镶嵌于岩石里的贝壳在阳光下劈劈啪啪地爆裂,簇簇海藻发出某种奇特的蒸汽。
  丹尼尔在海底平原的中部漫无目的地跑着,也不停下来看看海浪的界线。大海此时已经消匿,退隐至天际,仿佛途经一个洞穴流向地球中心。
  丹尼尔并不害怕,可他已不再完全是他自己了。他不再呼唤大海,不再跟它倾诉衷肠。阳光反射在水洼上如同照在镜面上。它在岩石尖上折断后,迅速地跳跃而过,照耀更多的地方,阳光同时照耀所有的地方,如此近,他都感觉耐酷烈的阳光从他面孔上经
  过;或者很遥远,犹如行星冷冷的闪光。这阳光迫使丹尼尔绕着弯子从岩石平原上穿过。阳光把他变得自由、疯狂,他像阳光一样跳跃。阳光并不柔和、静谧。正如海滩和沙丘里的光一样。它疯狂地旋转,不住地迸射,在天空和岩石这两面镜子间来回弹跳。
  尤其是这儿的盐。几天来黑黢黢的岩石块、鹅卵石、软体动物的壳内,甚至肉质植物苍白的小叶子里,峭璧脚下,到处都积满海盐。海盐侵人丹尼的皮肤内,进人他的头发和衣服,此刻已形成坚硬炙烫的保护层。海盐甚至进入他的体内、他的咽喉、他的肚腹,直达他的骨中,啮咬着,发出玻璃屑般的嚓嚓声,在疼痛的视网膜中燃起火花。阳光点燃了海盐,此时一面面棱镜在丹尼尔周围、在他体内熠熠闪光。这时便有那种沉醉,那种使人颤抖的电流。海盐和阳光不愿意别人总呆在一个地方。它们希望别人起舞,希望别人穿过海底逃跑。
  丹尼尔从未见过如此白亮的世界。连潭水和天空都是明晃晃的。它们烧灼视网膜。丹尼尔完全阖上眼帘,停住了,因为他的双腿瑟瑟颤抖,再也不能支撑他的身体。他坐在一个海水湖前的平石块上。他倾听阳光在块上跳跃的声音,所有干操的折断声、吱嘎声,还有回响于耳畔的、如蜜蜂歌唱的尖脆的低语。他口干舌燥,可是,仿佛无论什么水都永远不能让他餍足。阳光继续焙烤他的面孔、双手和肩膀,犹如成千上万只小针在扎他、像无散的蚂蚁在啮咬他。带咸味的眼泪开始从紧闭的双目中滚涌出来,缓缓地,在面颊上划出几道滚烫的泪痕。他费力地微睁开眼睛,凝望着白森森的岩石平原和闪烁着死水摊的大沙漠。海洋动物和贝壳消匿了踪影,它们躲进了海藻帘下的裂缝之中。
  丹尼尔向那块平滑的岩石俯下身子,将衬衫包裹在头上,不再看日光和盐。他将脑袋埋进膝盖里,好久没动一下。然而,燃烧的狂舞依然一遍又一遍地从海底上面掠过。随后,风来了,开始微弱。在厚重的空气中艰难地前行。之后,风大了,冷飕飕地从天际刮来,海水战栗着变了颜色。天空上飘着云,日光重又变得和谐。丹尼尔听见近海的咆哮声,巨浪的肚子向岩石撞击着。水滴溅湿了他的衣服,他从麻木中苏醒过来。大海已在那儿。它到来得很迅捷,火速包围起最前头宛若小岛的岩石,淹没了裂缝。它飘滑而过,发出上涨的河水声。它每次吞没一块岩石,总会发出撼动地球底座的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声怒号划破长空。
  丹尼尔猛地跳起来。他开始一步不歇地朝海岸飞奔。此刻,他睡意全无,不再惧怕日光和盐。他感到某种愤怒在他心底,感到某种他没法解释的力量,仿佛他已经能把岩石折断,能将裂缝掘开,就这样,只需踹上一脚。他在海的前头奔跑,顺着风的道路,他听见身后海浪的咆哮声。他还不时地叫喊,模仿海浪的声音:
  “轰!轰!”
  因为是他在指挥大海。
  必须跑快点,大海想掳走一切,岩石、海藻还有在它前面奔跑的人。有时,它甩开一只手臂,伸向左边或右边,一只灰色的散布着海浪的长臂,阻断了丹尼尔的去路。他闪向一旁,在岩石顶上寻找一条通道,海水便吮吸裂缝,退回去了。
  丹尼尔游着穿过了几个已经浑浊的海水湖,他不再感到疲劳。相反,他身上充满某种喜悦,仿佛大海,海风和太阳已经溶解了海盐,让他获得解放。
  大海真美啊。白色的光芽从阳光中进射出来,那么高,那么直,随后一下子淹没在风吹过来的蒸汽云雾中。新涌来的海水充盈着岩石洞凹,洗涤白色硬壳,带走一簇簇海藻。远处的峭壁近旁,沙滩的白路在闪耀。丹尼尔想起善德巴德的遇难,他被海水带到米拉奇国王的岛上时的情景,完全像此刻一样。他在岩石上迅速地奔跑着,用光脚丫选择最佳路径,甚至想都来不及想。毫无疑问,他一直是在这儿生活,在海底平原上,在海滩和暴风骤雨中。他与海水同速前进,一刻不停,也不喘息,还一边倾听海浪的声音。海浪从世界另一端奔涌而来,又高又大,带着着浪花滚滚向前,滑过平滑的岩石,在裂隙中支离破碎。太阳在贴近天际处照射出坚定的光芒。所有这力量是从它那儿吸取的,它的光将海浪推向陆地。海水低下去时,海盐的旋舞;海潮涌向海岸时,海和风的旋舞;这舞没有完。
  当海水漫至海草砌成的壁垒时,丹尼尔进了山洞。他坐在卵石上,看着大海和天空。可是海浪越过了海藻,他只得退向山洞里面。大海不停地拍打,甩开它那白色的桌布,在鹅卵石上抖动,仿佛一锅正沸腾的水,海浪继续上涨。这么一浪接一浪,直达最后那道海藻和树枝屏障。海浪找到最干燥的海藻、被海盐刷白的树枝和几个月来堆积在山洞口的所有东西。海水遇到残滓,便分开它们,带进海浪之中。眼下,丹尼尔的背脊已靠向山洞最里面的旧壁了,他再也没有后退的余地。于是,他凝视大海,让它歇息。他竭尽全力看着它,不说话,打发海浪后退,阻止大海的进攻。
  好几次,海浪跃过海藻和残滓堆成的屏障,将泥浆溅向墙壁,包围丹尼尔的双腿。后来.海浪一下子停止了上涨。可怖的声音停息了,海浪变得更加轻柔,更加和缓,仿佛被浪花拖累了。丹尼尔明白,这都结束了。
  他平躺在山洞入口处的鹅卵石上,将头扭向大海。他又冷又累,浑身哆嗦,可他还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幸福。他就这么睡着了,平静而安详。太阳像一只熄灭了的火球一样,慢慢地沉下去了。
  这以后,他变成了什么呢?所有这些时日,这几个月,他呆在海边自己的岩洞里时都干了些什么呢?也许,他真的动身去了美洲,或者到了中国,坐在一艘缓缓从一个港口开往另一个港口,从一座岛屿开往另一座岛屿的货轮上。梦如此开始了,就不能停止。这儿,对于我们这些远离大海的人,一切显的不可能而又容易得很。我们所知道的,只是曾经发生过某些奇特的事情。
  真奇怪,因为有一个不合乎逻辑的观点,推翻了那些认真的人们说过的所有东西。他们在各种意义上如此激动认真,耍拽到丹尼尔·善德巴德的行踪;教师们,督学们、警察们,他们询问了那么多的问题,终于有一天.从某个日期开始,他们的行为表明,丹尼尔仿佛从未存在过。他们不再谈论他,他们把他所有的衣物,甚至破旧的练习本都寄给了他的父母,在中学里只留下他的回忆了。他们甚至想甩掉这些回忆。他们开始设论别的事情,谈论他们的妻子、房屋、汽车和区里的选举,一如从前,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生过。
  兴许,他们并非假装的。也许,在非常想他并想了几个月后,他们真的忘记了丹尼尔。也许.他一回来,当他出现在学校的大门口时,那些人可能再也认不出他,会问他: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可我们,我们不会忘记他。谁也没把他忘怀,寝室里、场院内,甚至那些不认识他的人都不会忘记他。我们谈中学里的事情、习题和翻译练习,而我们总是极度思念他,仿佛他真的有点“善德巴德”,继续环游世界。我们不时停下别的话题,然后有人发问,问的总是同一个问题:
  “你想他会在那儿吗?”
  谁也不清楚“那儿”到底指什么地方,可是仿佛大家都看见过这地方,漫无际涯的大海、天空、云朵、暗礁.还有在风中翱翔的大白鸟。
  当微风吹动粟树,便有人望着天空,心里掠过一丝忧虑,像海员一般说道:
  “风雨要来啦!”
  当冬日的阳光照耀着蔚蓝的天空,有人便议论:
  “他今天多幸运。”
  可是,大家谁也不再多说什么,仿佛是一份不知不觉与丹尼尔签订的契约、某一天与他结成的秘密默契的同盟,或者,也许很简单,就像大家在某一天早晨,睁开眼睛,看着半明半暗的寝室里那张为丹尼尔后半生准备的、仿佛他永远不会再睡的床时已经开始的那个梦。
  哈扎汗王国
  “法国人大堤”不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市。这儿没有楼房,没有大街,人们住的一律是些用木板、沥青纸和泥土建成的小屋。它的得名可能是因为这儿住的都是从意大利、南斯夫、土耳其、阿尔及利亚、非洲来的泥瓦匠、民工和一些工作还没着落、也不知会呆上多的农民。他们来到这儿的大堤上,不远处有一片沼泽地,濒临小河的喇叭形河口弯,他们找一块能落脚的地方,使迅速地起小屋,安顿下来。他们从迁走的人们那儿买下旧木板,些旧板破得满是窟窿眼,可以见透射进来的日光。屋顶也架上木板,然后再铺上大块沥青纸,者碰上好运气时,能找到几块用铁丝固定好的渡浪形铁皮和石块。他们用破布头堵住窟窿眼。 阿里娅就住在那儿,大堤的西面,离马丹的房子没多远。她和他在同一时间来到这儿,是最早到达的那一批。那时,这儿还只有十来座茅屋,沼泽地附近的泥地软塌塌的,大片田地里长满了杂草和芦苇。她的父母因事故丧生,那个时候她仍什么都不懂,仍然跟别的孩子玩闹,姑妈把她接到自己家里。如今,四个年头过去了。大堤迅速扩展,占去了从大马路斜坡到大海边的喇叭形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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