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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世明言-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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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物,备之己久。路远风尘,别不曾有人同来?〃便请至草堂,与老母相见。范式并不答话,径入草堂。张劭指座榻曰:〃特设此位,专持兄来,兄当高座。〃张劭笑容满面,再拜于地曰:〃兄既远来,路途劳困;且未可与老母相见,杜酿鸡黍,聊且充饥。〃言讫又拜。范式僵立不语,但以衫袖反掩其面。劭乃自奔入厨下,取鸡黍并酒,列于面前,再拜以进。曰:〃酒看虽微,劭之心也,幸兄勿责。〃但见范于影中,以手绰其气而不食。劭曰:〃兄意莫不怪老母并弟不曾远接,不肯食之?容请母出与同伏罪。〃范摇手止之。劭曰:〃唤舍弟拜兄,若何?〃范亦摇手而止之。劭曰:〃兄食鸡黍后进酒,若何?〃范蹙其眉,似教张退后之意。劭曰:〃鸡黍不足以奉长者,乃劭当日之约,幸勿见嫌。〃范曰:〃弟稍退后,吾当尽情诉之。吾非阳世之人,乃阴魂也。〃劭大惊曰:〃兄何放出此言?〃范曰:〃自与兄弟相别之后,回家为妻子口腹之累,溺身商贾中,尘世滚滚,岁月匆匆,不觉又是一年。向曰鸡黍之约,非不挂心;近被蝇利所牵,忘其日期。今早邻右送荣英酒至,方知是重阳。忽记贤弟之约,此心口醉。山阳至此;千里之隔;非一日可到。若不如期,贤弟以我为何物?鸡黍之约,尚自爽信,何况大事乎?寻思无计。常闻古人有云:人不能行千里,魂能曰行干里。遂嘱咐妻子曰:'吾死之后,且勿下葬,持吾弟张元伯至,方可入士。'嘱罢,自则而死。魂驾阴风,特来赴鸡黍之约。万望贤弟怜悯愚兄,恕其轻忽之过,鉴其凶暴之诚,不以千里之程,肯为辞亲,到山阳一见吾尸,死亦瞩目无憾矣。〃言讫,泪如进泉,急离坐榻,下阶砌。劭乃趋步逐之;不觉忽踏了苍苔;颠倒于地。阴风拂面,不知巨卿所在。有诗为证:
  风吹落月夜三更,千里幽魂叙旧盟。
  只恨世人多负约,故将一死见乎生。
  张劭如梦如醉,放声大哭。那哭声,惊动母亲并弟,急起视之,见堂上陈列鸡黍酒果,张元伯昏倒于地。用水救醒;扶到堂上;半晌不能言,又哭至死。母问曰:〃汝兄巨卿不来,有甚利害?何苦自哭如此!〃劭曰:〃巨卿以鸡黍之约,己死于非命矣。〃母曰:〃何以知之?〃劭曰:〃适司亲见巨卿到来,邀迎入坐,具鸡黍以迎。但见其不食,再三恳之。巨卿曰:为商贾用心,失忘了日期。今早方醒,恐负所约,遂自则而死。阴魂千里,特来一见。母可容儿亲到山阳葬兄之尸,儿明早收拾行李便行。〃母哭曰:〃古人有云:囚人梦赦,渴人梦浆。此是吾儿念念在心,故有此梦警耳。〃劭曰:〃非梦也,儿亲见来,酒食见在;逐之不得,忽然颠倒,岂是梦乎?巨卿乃诚信之士,岂妄报耶!〃弟曰:〃此末可信。如有人到山阳去,当问其虚实。〃劭曰:〃人禀天地而生,天地有五行,金、木、水、火、土,人则有五常,仁、义、礼、智、信以配之,惟信非同小可。仁所以配木,取其生意也。义所以配金,取其刚断也。礼所以配水,取其谦下也。智所以配火,取其明达也。信所以配土,取其重厚也。圣人云:'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又云:'自古旨有死,民无信不立。'巨卿既己为信而死,吾安可不信而不去哉?弟专务农业,足可以奉老母。吾去之后,倍加恭敬;晨昏甘旨,勿使有失。〃遂拜辞其母曰:〃不孝男张劭,今为义兄范巨卿为信义而亡,须当往吊。己再三叮吟张勤,令侍养老母。母须早晚勉强饮食,勿以忧愁,自当善保尊体。劭于国不能尽忠;于家不能尽孝;徒生于天地之司耳。今当辞去;以全大信。〃母曰:〃吾儿去山阳,干里之遥,月余便回,何放出不利之语?〃劭曰:〃生如淳沤,死生之事,旦夕难保。〃恸哭而拜。弟曰:〃勤与兄同去,若何?〃元伯曰:〃母亲无人侍季,汝当尽力事母,勿令吾忧。〃洒泪别弟,背一个小书囊,来早便行。有诗为证:
  辞亲别弟到山阳,千里迢迢窖梦长。
  岂为友朋轻骨肉?只因信义迫中肠。
  沿路上饥不择食;寒不思衣。夜宿店舍;虽梦中亦哭。每曰早起赶程,恨不得身生两翼。行了数日,到了山阳。问巨卿何处住,径奔至其家门首。见门户锁着,问及邻人。邻人曰:〃巨卿死己过二七,其妻扶灵枢,往郭外去下葬。送葬之人,尚自未回。〃劭问了去处,奔至郭外;望见山林前新筑一所土墙;墙外有数十人,面面相觑,各有惊异之状。劭汗流如雨,走往观之。见一妇人,身披重孝。一子约有十七八岁,伏棺而哭。元伯大叫曰:〃此处莫非范巨卿灵枢乎?〃其妇曰:〃来者莫非张元伯乎?〃张曰:〃张劭自来不曾到此,何以知名姓耶?〃妇泣曰:〃此夫主再一之遗言也。夫主范巨卿,自洛阳回,常谈贤叔盛德。前者重阳曰,夫主忽举止失措。对妻曰:'我失却元伯之大信,徒生何益!常闻人不能行千里,吾宁死,不敢有误鸡黍之约。死后且不可葬,持元伯来见我尸,方可人士。今日己及二七,人劝云:〃元伯不知何曰得来,先葬讫,后报知未晚。'因此扶枢到此。众人拽植入金井,并不能动,因此停住坟前,众都惊怪。见叔叔远来如此慌速,必然是也。〃元怕乃哭倒于地。妇亦大恸,送殡之人,无不下泪。
  元伯于囊中取钱,令买祭物,香烛纸帛,陈列于前。取出祭文,酹酒再拜,号泣而读。文曰:
  维某年月曰,契弟张劭,谨以炙鸡絮酒,致祭于仁兄巨卿范君之灵曰:于维巨卿,气赁虹霓,义高云汉。幸倾盖于穷途,缔盍淳于荒店。黄花九日,肝瞩相盟;青剑三秋,头颅可断。堪怜月下凄凉,恍似曰司眷恋。弟今辞母,来寻碧水青松;兄亦嘱妻,仁望素车自练。故友那堪死别,谁将金石盟寒?大夫自是生轻,欲把昆吾锷按。历干百而不磨,期一言之必践。倘灵爽之忧存,料冥途之长伴。呜呼哀哉!尚飨。
  元伯发棺视之,哭声恸地。回顾嫂曰:〃兄为弟亡,岂能独生耶?囊中己具棺椁之费,愿嫂垂怜,不弃鄙贱,将劭葬于兄侧,乎生之大幸也。〃嫂曰:〃叔何放出此言也?〃勋曰:〃吾志己决,请勿惊疑。〃言讫,掣佩刀自则而死。众皆惊愕,为之设祭,具衣棺营葬于巨卿墓中。
  本州太守闻知;将此事表奏。明帝怜其信义深重;两生虽不登第,亦可褒赠,以励后人。范巨卿赠山阳伯,张元伯赠汝南伯。墓前建庙,号〃信义之祠〃,墓号〃信义之墓。〃旌表门闾。官给衣粮,以膳其子。巨卿子范纯绶,及第进士,官鸿胪寺卿。至今山阳古迹犹存,题咏极多。惟有无名氏《踏莎行》一词最好,词云:
  千里途遥,隔年期远,片首相许心无变。宁将信义托游魂,堂中鸡黍空劳劝。
  月暗灯昏,泪痕如线,死生虽隔情何限。灵荩艉蚬嗜死矗迫恍χ叵嗉�
  第十七卷 单符郎全州佳偶
  郟鄏门开战倚天,周公桔构尚依然。
  休言道德无关锁,一闭乾坤八百年。
  这首诗,单说西京是帝王之都,左成皋,右渑池,前伊朗,后大河;真个形势无双,繁华第一;宋朝九代建都于此。今日说一桩故事,乃是西京人氏,一个是邢知县,一个是单推官。他两个都枉孝感坊下;并门而居。两家宅眷;又是嫡亲妹妹,姨丈相称,所以往来甚密。虽为各姓,无异一家。先前,两家末做官时节,妹妹同时怀孕,私下相约道:〃若生下一男一女;当为婚姻。〃后来单家生男;小名符郎,邢家生女,小名春娘。妹妹各对丈夫说通了,从此亲家往来,非止一日。符郎和春娘幼时常在一处游戏,两家都称他为小夫妇。以后渐渐长成,符郎改名飞英,字腾实,进馆读书;春娘深居绣阁。各不相见。
  其时宋徽宗宣和七年,春三月,邢公选了邓州顺阳县知县,单公选了扬州府推官,各要挈家上任。相约任满之曰;归家成亲。单推官带了夫人和儿子符郎;自往扬州去做官,不题。却说邢知县到了邓州顺阳县,未及半载,值金鞑子分道入寇。金将斡离不攻破了顺阳,邢知县一门遇害。春娘年十二岁,为乱兵所掠,转卖在全州乐户杨家,得钱十七干而去。春娘从小读过经书及唐诗若干首,颇通文墨,尤善应对。鸨母爱之如宝,改名杨玉,教以乐器及歌舞,无不精绝。正是:
  三千粉黛输颜色,十二朱楼让舞歌。
  只是一件,他终是宦家出身,举止端详。每诣公庭侍宴,呈艺毕,诸妓调笑虐浪,无所不至。杨玉嘿然独立,不妄言笑,有良人风度。为这个上,前后官府,莫不爱之重之。话分两头。却说单推官在任三年;时金虏陷了汗京;徽宗、钦宗两朝天子,都被他掳去。亏杀吕好问说下了伪帝张邦昌,迎康王嗣统。康王渡江而南,即位于应天府,是为高宗。高宗惧怕金虏,不敢还西京,乃驾幸扬州。单推官率民兵护驾有功,累迁郎官之职,又随驾至杭州。高宗爱杭州风景,驻跸建都,改为临安府。有诗为证:
  山外青山楼外搂,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却把杭州作汗州。
  话说西北一路地方,被金虏残害,百姓从高东南渡者,不计其数,皆散处吴下。闻临安建都,多有搬到杭州入籍安插。单公时在户部,阅看户籍册子,见有一〃邢祥〃名字,乃西京人。自思:〃邢知县名侦;此人名样,敢是同行兄弟?自从游宦以后,邢家全无音耗相通,正在悬念。〃乃道人密访上;果邢知县之弟;号为〃四承务〃者。急忙请来相见,问其消息。四承务答道:〃自邓州破后,传闻家兄举家受祸,未知的否。〃因流泪不止,单公亦揪然不乐。念儿子年齿己长;意欲别国亲事;犹恐传言未的;媳妇尚在,且持干戈宁息,再行探听。从此单公与四承务仍认做亲戚,往来不绝。
  再说高宗皇帝初即位,改元建炎;过了四年,又改元绍兴。此时绍兴元年,朝廷追叙南渡之功,单飞英受父荫,得授全州司户。谢恩过了,择曰拜别父母起程,往全州到任。时年十八岁,一州官属,只有单司户年少,且是仪容俊秀,见者无不称羡。上任之曰,州守设公堂酒会饮,大集声妓。原来宋朝有这个规矩:凡在籍娼户,谓之官妓;官府有公私筵宴,听凭点名,唤来郧应。这一日,杨玉也在数内。单司户于众妓中,只看得他上眼,大有眷爱之意。诗曰:
  曾绍红绳到处随,佳人才子两相宜。
  风流的是张京兆,何日临窗试画眉?
  司理姓郑,名安,荣阳旧族,也是个少年才子。一见单司户,便意气相投,看他顾盼杨玉,己知其意。一日,郑司理去拜单司户,问道:〃足下清年名族,为何单车赴仕,不携宅眷?〃单司户答道:〃实不相瞒,幼时曾定下妻室,因遭虏乱,存亡未卜,至今中馈尚虚。〃司理笑道:〃离索之感,人孰无之?此司歌妓杨玉,颇饶雅致,且作望梅止渴,何如?〃司户初时逊谢不敢,被司理言之再三,说到相知的分际,司户隐瞒不得,只得吐露心腹。司理道:〃既才子有意佳人;仆当为曲成之耳。〃自此每遇宴会,司户见了杨玉,反觉有些避嫌,不敢注目;然心中思慕愈甚。司理有心要玉成其事,但惧怕太守严毅,做不得手脚。如此二年。旧太守任满升去,新太守姓陈,为人忠厚至诚,且与郑司理是同乡故旧。所以郑司理屡次在太守面前,称荐单司户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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