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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年,我和他一起在这玩过呢,快去通报一声。
孟知年在深宫里听说,心底里突然吐了口血。
虽然多年没有见了,但他设想过这个人会重新出现。往日短暂友谊,留下许多蛛丝马迹。现在这样的情势,依照过往相处来判断,这人的出现多半会又雷又囧。果不其然。
六 奇谋
孟知年出行前,乔北辰说了几回要跟他一起去。孟知年不答应,说这是公事,没你的份。
这话左近都听见了,但大家都若无其事,为主君准备着暖炉、点心、无聊时看的书,两个侍从女官在一人半高的大立柜前取那件白狐裘。
乔北辰觉得,大概是冬天又到了的缘故,孟知年有冬眠病,只好让他且抑郁。
孟知年在铜镜前打量自己,也用不着左看右看就挺满意的。好看的人怎么样都好看,不行的话,还得费心找角度。
因为对方是星罗宫的人,不便公然在禁城中相见,孟知年思量了一会儿,把地点定在城郊那处私邸。那里比较隐蔽,比较能说话,如此处理显得只以朋友身份相聚,私心里也想,去看一下,赌气封了这么久,怪舍不得的。
任无毒见孟知年,说:好久不见,你越长越漂亮了,我老婆让我来劝你投降。
这似乎应该是三句话,但他说得很快,孟知年听在一起,三种应答瞬间搅和住了,只说:坐。
任无毒神色看似不怎么好,一路奔波需要好心情的,尤其是像他这种人,严冬腊月来跑公事是糟糕得很。
任无毒大喇喇地坐在椅中,闷头喝茶。十几年过去,他面目变得更深了一些,表情语言中那种嘲笑戏谑反诘的语气倒愈发浑然了。这私邸已经有人洒扫过,这时枯竹寥落,干净整洁之外还有种寒冬的肃杀。
孟知年看着他,笑:“你也真有胆识,现在两边开战了,还深入敌军腹地来找我,吃定我手下的人不敢动你吗?”
任无毒略冷笑:“无所谓,反正我一路来天都也没什么人阻拦过,宰几只小羊羔来下酒也不错。”又道,“我那个婆娘心里对你觊觎得很,要我把你弄回星罗去好好圈养。”
孟知年点头,淡定地,又请他喝茶。两人默默无话。
过去那么多年了,再说上话还是挺不客气的,可见两人其实算是投缘,只不过酒肉朋友也摊不上而已。孟知年早知道任无毒在星罗宫的确切地位,对于他那位正在彼端指挥战事的伟大老婆,也知道些大概。星罗宫的宫主么,还真是……没什么大不了。
任无毒没再提,反是孟知年探问了几句,任无毒转述姬宫主的话,据说是字句不差的。
姬宫主要他说:让天一殿和星罗宫消除隔阻,在各方面融为一国,并许孟氏以与姬氏同等地位的条件,让天都成为中原北都。听闻孟知年新添娇儿,愿选麾下高官之女为之配,以示天下一家,永不言战。
姬宫主还有些话没有对任无毒说的,任无毒也没添油加醋,只是要孟知年自己领会。能下这个棋,大概对他们过去那段短短的交情也了若指掌吧,怪到当年说要回去跪搓板,然而任无毒竟能忍受至今,也是非常不易了。
任无毒提起他老婆,非常不耐,又不能不提,到最后就剩下三声无奈。
如今揭破了,都是这般尊贵的人物,相处起来倒不能太自在随便了。孟知年轻叹口气,他想以星罗宫的体系,让一个女子坐上至高之位是很大胆的举动,也因此可以看出对方长处所在。若要他说,该劝任无毒不要搅进这种叫人不快的事端里,但他既然在了,想必有不走的理由,以立场来说,也是最好不谈。
又觉得,这私邸景致虽然有些凄惶破落,但全部推倒翻建成行宫,真的有点舍不得。
孟知年说:陪我去灞陵走走。去吗?
为了让任无毒交差,孟知年给他的答案比较婉转:待考虑停当,会酌情回复。任无毒虽然对双方战事满心不以为然,但都将命令执行下来,他是会带兵的,这段日子,就是他在和天一殿的主力军左右周旋着。
孟知年对此只有一笑,命人弄来两匹马,并骑着去往东郊。任无毒想起件事,从怀里拿出个小瓷瓶来,递给孟知年。顺手在他腕上摸了一把。
孟知年略僵,默默把瓷瓶接过,打开一点看了看,里面是黑漆漆的一瓶粉末,黑得恕�
“你的东西还给你。不过小心收好,别毒死点人畜走狗什么的。”
孟知年听了就明白那是什么了,有些吃惊,但随后笑了笑:“看来这东西还是呆在我身体里最好。”
在冬天的风中,他的笑声还是清泠、动听。这一面见过之后,他们还要像之前那样针锋相对地制定战略,遥遥地揣测彼此下一步会怎么走。旧年身上的疤痕都褪得很淡了,来年或许又会添新。
“对了。”任无毒道,“你有没有做过什么抛弃情人,残杀老母之类的事情?”
“什么?”孟知年回头。
任无毒重复了一遍,道:“我家那婆娘好像拿住了你什么把柄,派人四处宣扬,她不肯跟我细说,你自己注意点吧。”
孟知年想起屡禁不止的流言之事,心头一震,嘴上只淡略笑道:“你告诉我不算通敌卖国?”
任无毒无所谓:“我可不像她,打不死你骂也要骂死你。”
孟知年缓了马缰,两人渐渐又回到并肩的位置:“多年不见,你君子了不少啊。”
任无毒听了好似有些不痛快起来:“不是君子就是小人,这就是你们儒生可恨的地方。”
孟知年遥望灞陵冬景,没再跟他抬杠,神色不甚清晰。
防范到这样的地步,终于还是被人捏住,当时刹那的难堪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孟知年想,他的出身有什么重要呢?不过是比不上皇甫九渊,但那又如何。他过去觉得只要有力量就能操控一切,但一手遮天这个词,不过如此了。
要不妥协,要不就让这件事流毒无穷,这大概是姬氏的想法。若有朝一日事态真能发展到非此即彼,姬氏推波助澜这件事来打击他,即便打下整片中原,也要身败名裂,孟知年觉得,这是女人会用的思维方式,非常可恼、可恨。
灞陵冬会之后,孟知年在对来年又将开始的战事上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他对臣下拟上来的奏呈时常压下很久才作批复,口气也有些模糊,有时候说了也跟没说一样。殿上商讨的时候,他的回复都不再清晰有力,而是更趋近于模棱两可。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群臣不免有所议论。都说君心难测,要是连主君都动摇了,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便有一日,傅友达在群臣下殿后又复折回,那时孟知年还坐在宝座上,独自看着一份太乙馆调出来的档案。傅友达低沉的声音几乎让他惊了一下。
“主君。”
孟知年抬头看见是他,道:“何事?”
傅友达道:“臣斗胆谏言,主君若再如此,军心易散,来年恐不利于天一殿。”
孟知年道:“你说,何事呢?”言毕,他也不看档案了,只是这样坐着。乔北辰说他有冬眠病,大概真的有,一到冬天,哪哪都不舒服。
宝座之下尚有三层台阶,傅友达微仰起头:“你心中踌躇,但不能因此有所影响。当初既然决定了要战,任何理由都不能为之阻。”
孟知年望着他,隐约觉得,这样的口气和孟鸿文非常相似。傅友达知道什么?可是他却像知道似的,总是能说在自己的心底。这般洞若观火的本事,大概就是他能站在这里的证据吧。
那样的过去就像软肋,一旦被提及,就能卸除他所有高贵的盔甲。要轻言不在乎,谁又能做到呢。
傅友达停了一会儿,向前走了一些,以便孟知年能清晰地看到他。
“请将龙行道的兵权交给我。”
孟知年可以说出许多质疑的话,或者还有一些试探之类的,但他都没有说。战事初开这半年来,他和傅友达已经变得很默契。这是所有人都看不出来的。
渐渐的,孟知年想,是啊,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呢,且走且看,何必犹豫。忽然之间,也觉得非常奇怪了。
第二年六月,傅友达在涪陵江战败。被他太极推手般揉搓了许久的星罗军队欣喜若狂,连夜庆祝狂欢。照理说打场胜仗也不至于这样,但傅友达这老油条实在太招人讨厌,再不打胜,大概连星罗宫的战马都要捶地痛哭了。
这是星罗首次在攻城战中获得阶段性大胜,并得以将大批军队牢固地驻扎到长江以北,占领十数个市镇。傅友达带领部下退到汉中,迟迟没有回天都,尽管那里对于他的斥责等等已经让局面紧绷到一定程度。
孟知年没有收回傅友达的兵权,一直把这件事压在手下。紧迫时,有朝臣跪在大殿前请命,但他竟始终不愿松口。也因为这件事,殿上派系间屡有冲突,那股平衡着的力量开始露出倾斜的苗头。毕秋庭居中调停,背后也有自己的小动作,他想要孟鸿文那样的位置,想得缠绵入骨了。这段日子里,孟知年除了平日理事就一直留在紫微阁中,问起来,都只推说身体不适。
梅雨快要到来了。数十年间,为了一道长江天堑,天一殿的旱鸭子士卒不得不学习怎么涉江渡水,乔北辰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大男人扑到水里,永远有多远就丢脸丢多远。
八月,水患骤起,令人猝不及防。在汉中蛰伏了几个月的傅友达擅自作主派出几路精兵,潜伏到长江北岸堤坝附近,星夜里几十车炸雷炸掉了十几年前才修好的大堤。那些兵卒是江湖帮派中挑选上来的,而且是鸡鸣狗盗爬墙上树最拿手的那一类,尽管星罗军在沿岸设防,仍然无功。
于是鸠占鹊巢在先,大水冲庙在后,一天多的功夫淹了星罗军许多辎重粮草,又将后援通道断绝,一时之间,整片中原都被雷焦了。
七 筹码
战败不回来领罪,擅自炸毁堤坝令无辜百姓伤亡受灾,无视地方官等等……傅友达的罪状足够到北地冰原放上二十年羊了。虽然这一系列举措所促成的最终结果叫人默默,但大部分上殿大人们捋须,仍然认为应该赐予全尸,起码罢官,至少倒罚三年俸禄,必须逐出天都。
孟知年表示待其人回归天都,自有定夺,不必焦躁。他也在震惊中一时没回神,这一赌当真刺激了,有意思得很。他想傅友达果然是个非常决绝的人,真的选择牺牲,就鱼死网破一砍到底。星罗宫被洪水围困的是主力军,因为庆祝胜利尚未来得及撤回,如今天堑在后,接应起码得等到洪水褪去,往前行进,天一殿的大军正在内陆干燥之地严阵以待。
这一下,姬宫主大概要抓狂,任无毒不知道怎么样,大概,可能,他还留在主力军中。
谈不上高兴,这一击天一殿自身也蒙受不少的损失,事后救灾重建还得搭上一大笔银子。孟知年自己十多年前做过都水使,所以能大概领会傅友达的意思,但这一段以来压力之重,真是前所未有。
他深心里对这样的做法有些不以为然,但明白自己虽然是上位者,在与人合作的事情上,仍然等价交换。这是规则。
不管怎么说,已经不计代价地赢下了一程,后续如何可以从容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