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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难医
孟知年好像有些病了,整晚上一直精神不好。乔北辰在黎明前起身准备出禁城溜回军策府,发觉身旁的呼吸声有些不对劲。手一探,挺烫的。好在并不特别严重,孟知年已经醒过来,感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有些气恼,低声道:“你要弄死我?才睡了多久。”
乔北辰呆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该赞许他的幽默感,于是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你难不难受啊?这样还挤兑我,我去叫人进来。”
孟知年按住他,摇头,披衣起身,觉得浑身一阵阵酸痛,手臂的力气有些回不上来。这征兆并不好,但他只是喝了点温热的茶水,就命人进来准备升殿理事去了。这天有御史台和三处馆所的一些官职需要调度,已经商定的,耽误不得。到了晚上乔北辰没被传召,留在军策府无话,第三天上灯再去的时候寝殿外面已经有医官,两三人低声交谈着,表情略严肃。
说是平日积劳,又为时气所感,虽然正在盛年,但从前身体有过久病,自然会有耗损。那太医令并不知道曾有琉璃骨的事,孟知年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一直很保密,不常传宫里的医官。太医令眉头一皱,便认为可能是天生体弱,就算习武也无法彻底扭转,刻意说得挺严重的。
孟知年不太在意这话,他靠坐着,顾自看着奏簿。云痕把侍从女官遣出去,自己在他身边转着忙碌了一会儿,那动作不像寻常宫娥般万分注重仪态,看着反倒利索。云痕有身孕了,但不因此自持,总有些普通人家主妇的味道。
孟知年感到她转来转去的影子有些晃,但也不特别讨厌。喜欢或者讨厌,都是由深切的交往相处培养出来的。他和云痕除了为子嗣问题睡到一起,其余并没有太多深入磨合的时间,反倒少了矛盾。
人都去后,乔北辰给个侍官一招呼,从闲坐着的偏殿出来。虽然有鉴于皇甫九渊的先例,紫微阁附近是被自己人严格掌控着,但到底不好太张扬,他都已经习惯了。
乔北辰随手拖个紫檀木凳坐下,从怀里拿出一纸包的糖,塞了一个在自己嘴里,又给孟知年塞了一颗。
孟知年正头疼得厉害,嗡嗡的像被铁锤子敲了,躲不开,只好勉强含住,脸上不免略有难以为情的神色。他平时不怎么吃零食,大概是精神紧张的缘故。
乔北辰得意地道:“好吃吧?今天打酒的时候买的。那摊主说是新做的品种,吃起来一点都不腻。”
孟知年不看他,道:“跟你说过,不要带东西进来。”
乔北辰笑:“闻大人又不会搜我,再说不是挺好吃的吗?不好吃你怎么不吐出来。”
孟知年懒得理他,只好闭目养神。其实本来也没什么要说的,只想叫他过来呆一阵。人在生病的时候总不喜欢一个人,没有人给捶打,烦闷得很。
乔北辰摸他的手指,觉得凉凉的,四周都已经给云痕夫人打理妥帖,也没什么能插手,于是就这样坐着,说了两个笑话,孟知年叫他别说了,这水平,听着都头疼,简直恨不得昏过去。乔北辰无事可做,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糖,就这样看着孟知年。
他身体比夏天时略瘦了些,还是为殿上那群傻瓜蛋吧。不过这样,面容就显得清秀,不是动不动爱叫他滚的样子。那丝绸里衣总有种很好闻的味道,不像花香,但比花香更好。乔北辰挺喜欢看他这病中乖顺的模样,坐久了,就蹲到他身边:“我在街上买到很多好吃的东西,你吃不上,羡慕吧。”
又说,“你可别说这里的东西好吃,好吃是好吃,但太没味道了。你看你生病了,他们就说是你自己身体不好,惟恐有人怪罪。”
他絮絮说了一些,也不是宽慰的话,其实只是废话。孟知年没回答,听着,很不耐的样子。他在枕上侧伏了一会儿,让乔北辰闭嘴算了,过来抱抱自己。乔北辰就放下寝帐,解下外衣,起先一下子扑住他,被推开,只好改成抱,让他靠在自己胸前,过了一会儿想起来,又用手轻轻替他揉着太阳穴。
“啊,这样子要是被人看到了,我可不用再混下去了。”
他好像总对这件事十分在意,孟知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但少顷他觉得真的有些累了,闭着眼睛低声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会逍遥呢,整天什么事也没有。”他反复思量着,道,“我得派人去保护太师,早年在皇甫君手下,他竖敌太多了。”
乔北辰道:“他剃光了头当和尚,别人还认识他?”
孟知年皱眉:“你不了解他的脾气,要是得罪了人,那人就会记他一辈子。”
乔北辰道:“这可不错,多有意思,你都不见得记我一辈子。”
孟知年一怔,睁开眼睛。
不是吗?旁人说,孟氏主君也不爱倾国美女,却喜欢和年轻的将军们在一道,年年秋猎,打下的鹿角已经做了好几把椅子了。
乔北辰低下头,难得能把孟知年这样长久抱在怀里,不觉很得意:“你生病的时候乖多了,还难受不难受?要不要喝点水。”
孟知年说不用,略坐起些,理了理头发。快要宵禁,或许该让他出去了。明天早上军策府还要练兵,是轮到他当值。
乔北辰言道宵禁算什么,飞檐走壁的谁能看得见,只不过要是换了个文人,那就麻烦得很。孟知年坐着,淡着脸:“快点走吧,我要睡了。”
乔北辰看看他,说好啊我走了,就站起来掀开寝帐。孟知年向里侧了侧,正没留神呢,被他整个揽住扑在床被上。这一下扑得很结实,只得“嗡”的一声眼前几乎全黑了,乔北辰用手掌托住他的脑袋,但那头疼还是炸了蜂窝似的发作起来,孟知年无力地呻吟了一下,心想这人是找死吗?不狠狠整治一下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乔北辰哈哈笑着,很乐,但也没再动他了,而是拉过床被来,孟知年还是要他今夜就回去,乔北辰一径摇头,原来早刚接到消息就跟人换过班了,一壶酒几句兄弟的事,算得了什么……
这宽大的寝殿有些空旷,木制殿梁器具散发出沉晦的香气。床畔由红琉璃盘盛放着夜明珠,有一点点温和的光,只是幽夜里怎样的富贵都显得冷寂了。每一代主君都会在这里留下些许自己的痕迹,而孟知年住着时,一切都很淡雅。
病中那人很快就沉沉睡去了,乔北辰却有点睡不着觉。来也数不清多少回了,还总这样。他本不应该留宿在这里,这位置属于一个女人,每每想到那些狗血淋头的后宫传说,总觉得心情塌陷下一块。
他是睡习惯硬木板,吃习惯糙米饭的,停留在权势名利的风暴中心,只因为莫名的喜欢。这迷恋的心情就像吃了罂粟粉似的,原本只是图刺激,最后一个跟头倒栽进去。孟知年起先总有些讨厌他似的,但一定不是真讨厌,否则怎么会越走越近,最后近到贴身相亲的地步。
乔北辰对他那冷酷锐利时的模样还是有些怵的,就不由得希望他多生点小毛病,多乖一点。
乔北辰从小长在市井间,吊儿郎当的,没把忠君报国很当回事,这样的日子,还真是挺不踏实。
这严冬之中缠绵的一场病,果然直到快要开春才完全好起来。大约是知道病因的缘故,孟知年自己没有特别在乎,病中疏懒,升殿之外也不太见人。孟太师突然辞去,带来的变故不小,但更是一个契机。孟知年由此而逐渐将力道用到朝中各处派系支脉上去,一面又挑着他们互相斗,互相克制。他觉得这是个挺有趣的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这场风波于是进入到收尾阶段,由于暗中的保护,孟鸿文本人行踪已经彻底无法探知,剩下的,只是尘世中人的事而已。
祭祀大典之后例行筵席,毕秋庭暗中授意鸿胪寺,将前往蜀中龙行道与星罗宫使者会晤谈判的重任交给了傅友达。后者已经开始从出入三才馆,到出入紫微阁,占据着一方派系的力量。但可堪称奇的是他依然一脸土色,好像行走殿上跟走山路没有分别。大概因为这种不知真假的人畜无伤,他意外吃得很开。但这任务毕竟很重要,孟知年这样爽快地答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傅友达也有些意外,还有些难以察觉的不悦。他感到孟知年挑逗他露出想法,又像蜗牛的触角似的,毕竟习惯往里缩。
这年的春天来得有些晚,春分的时候风里还有着寒意,想见农事收成不会太好。北边不好,南边也不好,所以孟知年并不担心。筵席正在高潮中,孟知年捻杯听着席旁乐司琴女弹唱,与左近之人偶尔交谈几句,忽然发现傅友达正在看他。目光相对,傅友达没有回避,而是向主君有礼地笑了笑。
这笑很有儒雅书生的味道,不呆。
隔着一桌,孟知年遥遥向他举杯。在这样璀璨通透的宴园中,在这样淡如秋水的月色下,傅友达无动于衷地坐着,仅仅把自己面前的杯酒饮尽,以表示对主君的回礼。
宴毕后,傅友达醉了。或许不是本意,向他敬酒的多是毕秋庭那边的人。孟知年也留在宴园,说是夜色好,明天清晨直接从这里去往大殿。
傅友达被侍从半扶着,慢慢往附近的殿所走。孟知年跟上去,挥手轻退了众人,自己扶住傅友达的右臂。侧头看去,那张脸在月光下其实并不显得木讷,鼻梁俊挺的,倒很清秀。眼睛不会对人说话,却绝不丑陋。
也许不是不会说,是不愿意说吧。孟知年想,谁都愿意结交,谁都愿意对他好的人,毕竟非常稀少。
傅友达低声说:“多谢主君。”
孟知年扶着他,在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慢慢地走:“你能明白我的用意,再谢不迟。不要总是缩在自己的壳里,若要缩,当初就不要到天一殿来。”
傅友达微垂着脸,听他又道:“刚才席上,我忽然有些犹豫,觉得这一步并非一定要走。这是太师留给我的题目,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回答我了。你说是吗?”
“夜里很凉,你穿得太少。”孟知年说,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身上。那披风上还有淡淡的气息,中腰处系着一串雅致环佩。傅友达伸手抓住,垂着脸,仍是一句:“多谢主君。”
孟知年笑了:“我以为你醉得舌头打结了呢。”
傅友达也略笑了笑:“没有。”
口齿清楚得很。
“主君心里的想法,不该告诉我。”
孟知年已经放开手,与他并肩慢慢踱步:“我若点头,就会有无数人醉卧沙场。你见过骨塔吗?用阵亡的士兵骨骸堆成的,烧起来,火光格外亮。天一殿平顺太久了,我想他们不一定能忍受。”
傅友达道:“你可以投降。”
“向星罗宫投降,将疆土全部送出,奉上首级,让一个皇帝坐拥这天下。”
孟知年不失时机地看着他的眼睛,心内竟是一震,但表面上,他笑了起来:“你这句话,对我说就够了。”
夜风真的有些寒冷,傅友达抓着披风的两襟:“若这样,天一殿今天的臣民将永远低人一等,可是他们还活着。”
这时,鹅卵石铺的小径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轻轻的,像是女子。孟知年回头,一时怔住。傅友达脸上立刻又弥漫起那种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