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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知年看了两眼,把目光收回了。皇甫九渊平淡道:“左右无人,不必拘谨。这几个月里我想了许久,或许我的确对你太严苛,也对你不够好。而你其实尚未有过出格的举动。所以上次的事就此罢了,以后不要再这样。”
孟知年心口猛烈地跳动了几下,去看他的眼睛,仿佛要确认这句话里又有着什么样的含义和玄机。屈膝跪下,口中说的是:“谢主君宽宥,我不会再有此念。”
皇甫九渊走得更近了,慢慢伸出手,扶起他。轻微的触碰,感觉到皇甫九渊身上淡淡的气息。
“很多人说你像我,不像孟鸿文。我有时也想,是不是你才是我的孩子,不是病死的那个。”话里带着回忆的味道,把记忆抽压出来,盈满胸怀。孟知年微微地一颤。听着这样的口气,感情和理智上作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判断,倒已经习惯了。
“我撤去了你在朝的许多势力,实乃另有用意。”皇甫九渊把手放开了,踱了几步,“最近朝中暗伏着的力量有些露头了,现在孟鸿文顶在上面,我这里也不方便有大的举措。有些事情,需要干净些的人才行。眼下这阵还不到时候,你先蛰伏,稍安勿躁。”
阁中很静,孟知年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低头道:“听凭主君调度。”
皇甫九渊略笑:“我知道你明白。你这个孩子,总是比别人聪明。最近和少傅相处得如何?”
孟知年心里一动:“尚好。”
皇甫九渊颔首:“那就好,我让他近身跟随牵制着你,是防你有所出格,但他也的确是辅佐你的最好人选。你不必对他有所嫌隙,也不必提防。”说时神情如常,但孟知年双眸中的神采瞬间凝固,手一下子握紧了。
这时,门外有声传来:太史令已到,恭候主君传召。
皇甫九渊命开了阁门,请人入内。
昨日一杯药酒,以牙还牙地给饮进了下药者的肚里,这会儿眼圈发黑着,又兼印堂上一层黑气,太史令的整张脸看起来都有些吓人。皇甫九渊见了也未免一怔,问是如何。太史令看到孟知年在场,心里就有些怯了,答道:“昨夜家里遭了贼,没曾睡好。”
孟知年在旁听着,没去拆穿。这种事,黄连管吃饱就好。
皇甫九渊“唔”了一声,命他报知廷尉,又随便问了他几句什么,太史令说话甚有门槛,虽无甚出彩,但也应得圆融无缺。皇甫九渊甚满意,回身指了指书案上,道:“你精神不济,且饮一杯醍醐,换个好眠。”
孟知年看去,见果然有金盏醍醐一盅,一思量,忽然明白了。他并没错过时间,只是皇甫九渊今日示好,把原本该他的给了别人而已。是要他稍安勿躁的表示吗?太史令闻有赐,喜上眉梢,又更当着孟知年的面,愈加得意,一脸黑气地跪饮醍醐,看着叫人心里嗖嗖的凉。
皇甫九渊看了孟知年一眼,带着微笑:“最近身体如何?久在外,见你仿佛瘦了些。”
孟知年道:“在外不比天都,不过回来就好了。”
皇甫九渊很满意,“嗯”了一声,转过身。
阁外月已明,薄薄的有霜了。紫藤花早谢去,只余藤蔓满缠廊下。孟知年出来,手里握着黄色缎面的盒子,慢慢往廊道下走。
潘筠已经等了多时,见他来,迎上去便问。孟知年摇头:“主君对我示好,让我稍安勿躁。”
潘筠放心下来,与他并着肩,言道曾去御厨下,掌管宝器、食材、暖盒,一直到呈送的都查看过了,看起来都还规矩,只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一脸很正经的,就是平常办公事的样子。
孟知年略笑:“一回能看出问题,我也不用苦恼这么久。”
潘筠看起来还是挺欣慰,见他拿回了平素惯用的笔,也替他高兴。孟知年随意应答着,精神仿佛有些倦怠,直到离开紫微阁的花园廊道,始终心不在焉。潘筠觉得奇怪,碰了碰他,孟知年回看一眼,道:“你家的孩子想好名字了吗?”
问得突兀,潘筠一呆:“还不知道男女。”
孟知年道:“男女都想一个啊。”
潘筠笑了:“那你替我想,反正你诗书满腹,肯定有不少好名字。”
孟知年听了,略笑一声:“又不是我的孩子。”语调压得很平,但说完忽然有些不能面对他的目光了,低落着神情,过了会儿问道,“你那时来找我,是奉了皇甫君之命吗?”
潘筠很坦诚地道:“他给了我旨意,说要监视你。那时他正生气啊。”
孟知年点了点头:“那若我真要做什么,是确切的,你会怎样?”
潘筠停了一会儿,道:“我会阻止你。”
孟知年看着他,笑了笑,随后依旧平淡地说些话,潘筠见他不问了,也就渐不放在心上,送着他回家了。
且蛰伏,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孟知年这回是彻底闲下来了。官职保持着不变,但连着几日上头都不再派任务下来,他也不自己请命,整日呆在殿所里,没人拜访,他就翻翻书,看着中庭的树上叶子渐落,落得秃了,天气也一天天变冷。
和潘筠也还见面,说说话。潘筠有时不免纳闷,自那日去过紫微阁,觉得他兴致陡然减弱了许多,头两天还好,后来不仅不要亲热,平时搭搭手也一会儿就收回去。搭的时候,总是轻轻摩挲着手指,神情有些奇异。
潘筠直觉他这是憋闷的,但素来不习惯主动去问这些事,以前也都是他脾气砸下来了自己再去哄,两人就这样若即若离地僵着,眼见要过年,潘筠家中少不得又是事忙,琼玉大约是正月里的功夫就要临盆了,喜气洋洋的,左右加起来,和孟知年竟然就有些疏远了。
孟知年起先问他几句,后来渐渐也不问了。他有事,就让他去做事,闲着要告假,也让他告假回去,这日子委实憋闷,可闷就闷,也不出去走动,就倚在书案上看书。从前忙时来不及看的,这时正好都拿来翻翻。孟知年是很喜欢看书的,虽然闲,也不愿意睡觉长蘑菇。这样一晃好几天,觉得有点奇怪。
这日子是真清净,皇甫九渊面上有意冷淡,不传他去紫微阁,也不安排事务,众人也就都不怎么接近他了。有想落井下石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过一时还没显出什么动静。于是这也未免太过清净,没人来拜访,竟然连骚扰着的也没了。
那刚回来就急着逮机会要下药的,现下怎忽然太平起来?又觉得有点可笑,没这人来骚扰,竟然也会想。那没他亲热的那人,可又会想着他?有意地出去转了转,发觉自己真是几日不出门,天下事就不知道了。
原来太史令那天见得是精神萎靡,晚间见过皇甫君,饮过醍醐后,竟突患了疾病,没走多远给躺倒在紫微阁外了。
二十二 嫌隙
孟知年不由得略惊了一下。莫非那日一杯药酒,竟催着这毒很快发作起来?这人若死,挡箭牌就没了,皇甫九渊尚未对下毒之事有所举措,将来怎样对他恐怕就不能预料。又问了问,得知人是给传来医官照料在便殿里,也不送回家,皇甫君时常去看,恩泽让人不由得艳羡。都道太史令这飞黄腾达得,赏赐没砸过瘾,平日还这样关照。其实不光是旁人,连他自己都有点不明白了。论文采,是比不上孟知年的,论智慧谋略,也有不少人胜过,就单是论品貌,他也没什么特别出挑的地方,所谓务虚名而处实祸,心里隐约也有感,不由得就茫然了。
孟知年走到屏风后,本想这人若睡着就看看他情况了事,自己回去再作计较。但这人醒着,仿佛很难受,正低声地呻吟。看到屏风后有人影,以为是皇甫九渊又独自来探视,挣扎要起,孟知年走出来,看着他,没近前去扶也没说话,就看了一会儿。
太史令非常意外,半撑着,眼里竟然闪出光芒。这光芒有些熟悉,仿佛和飞廉看他的眼神相似,很纯粹自然。
孟知年心里略微一动:“听闻你重病。”
那人望着他,想自己这般狼狈憔悴的模样,脸上一红:“劳孟大人来探望,真是……真是愧不敢当。”继续挣扎了几下,总算拉过背垫靠上去,安稳些。
孟知年一时也没什么话好说,就打量他面色。几天未见黑气又更加深了,嘴唇也有点发黑,但身在禁宫里,医官想必也被皇甫九渊关照过,这症状就一天天地加重,隐约已经有死色。
太史令见他不说话,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笑了笑:“原来是来看我笑话的。无错,我的确重病了,快病死了。风水轮流转,以你的才智,大概又会得势。你便尽情看吧,反正我一生,也有得意过你的时候。”
孟知年把目光转过去,在落着斑驳灯影的青色屏风上停留了一会儿:“你喜欢皇甫君吗?”
太史令一呆。
孟知年看着他,有点觉得鸡同鸭讲,但值这幽暗的时刻,心里也不厌他,只有点隐隐约约的惘然。想起来,真觉得自己是不是突然就老了,连这点厌恶也想付诸一笑了事。
“为了皇甫君死,你甘愿吗?”
太史令道:“我甘愿。”
“他让我有了得意过你的时候,我甘愿给他挡下所有祸事。”
……原来也不是全然不知道啊。
孟知年微微冷笑:“何必。你这样执着,我却根本不了解你。你对我来说只是流星一瞬,你死了,我不会记得。我明天就会忘记。”
太史令凝望着他:“哈,我何曾盼望过你记得我,你小时就不记得我,我给你摘过树上的樱桃,可你一点都不记得。谁不是这样呢?我父亲过去如何风光,一旦失势我家里又何等悲惨,谁会记得那些虚无缥缈的交情和恩惠?你和少傅现在这么好,但他也很快就会不记得你了,他有老婆,都快有孩子了,老婆孩子都比美丽的容貌更实在,而你老了有什么呢?你终究也要娶个妻子延续香火。我早知道的,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孟知年听着,没说话。他和这人其实从来鸡同鸭讲,但每次只要说话,当时觉得没什么,无所谓的,事后又发觉其实吃瘪了。
太史令说多了话,气跟不上,还是借着烛火注视他,带点诡异的笑,看得他不想呆下去了,也无心和重病的人缠口舌,于是转身匆匆离去。
回到殿所时,潘筠在等着。只是过来看看的样子,呆了一阵,说起殿上风云变幻,好似说戏一样。皇甫九渊让他两人避出了众人视线,挥挥手开始动作,身边就时常有难以预料的人事变化,孟鸿文大人这几日也时常忙到深夜,有时候都不回府,留在紫微阁内彻夜商议布置着什么。
孟知年略笑道:“以后你不做官了,去当个说书先生不错。”
潘筠也笑:“其实我很会说故事的,以前不也常常说给你听?以后我的孩子也要培养起来,闲的时候才不会没劲。”
孟知年“嗯”了一声,靠在书案边发呆起来。
潘筠见他没兴致,就不说书了,两人各管各地坐着站着,不久有些无聊,潘筠就靠近来,握住他的手腕:“我最近大概有点忙,老是告假,你别介意啊。”
孟知年笑笑:“我没介意。”说着回转身来,搂住潘筠的腰,细碎地吻他的耳根,又吻到脖子。潘筠见他主动亲近,心里也高兴起来,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