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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能回去了。”说着去看窗外,夏暑正盛,还没有入秋的影子。
潘筠想起那天看到的那幕,顿了下,道:“他虽合你心意,但相识并未很久,有时还是要提防些。”
孟知年笑了:“他不曾对天一殿有所恶意,这阵子共事也处得不错,暂时没什么可怀疑的。”
潘筠默然了一会儿,道:“那我就走了。殿上的事我会想法子替你排解。入秋回来,我到城外接你。”
孟知年“嗯”了声:“传个信给我父亲。这里的水患由来已久,要根治不在修堤迁民。看皇甫君有没有这个意思。若有我就上奏呈,没有就算了,不白费力气。”
潘筠答应,孟知年便站起来送他出去,看着他走远了。
十六 意外
潘筠没走官道,也没带侍从,抄了最捷径的路策马飞奔,打算是要一路就赶回天都的。知道琼玉病势急,信来已耽误许多天,回去又耽误许多天,也不知看到了会是什么样。天气热着,赶了两三日,到了中午实在耐不得日头,才避进酒铺歇脚。说要茶,被人念了两句,隔桌有人把头抬起,样子像是要看稀奇,结果触目看见潘筠了。
好似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杜青衫尴尬着,手在桌上爬着找酒碗,一喝发觉是空的。于是更尴尬了,举起手挥了挥:“好久不见啊。”
有点落魄,看起来过得不怎样好。潘筠温厚笑了,隔着桌向他道:“你带酒钱了吗?”一问不免给人看,杜青衫觉得潘筠这人其实骨子里还是有点恶劣的,只不过恶劣的时候又给着你好,最终你还是得感激他。
杜青衫搬了剩下的半壶酒和剩下的一半酒债来了,潘筠也就不喝茶,跟着要了壶酒。随便聊了两句,尴尬渐渐地消退,都是大老爷们,过去的事也就过去,多计较又干什么了。杜青衫也是个爽快人,性子直接,见潘筠这般宽厚相当感激,喝了几口酒,一拍桌子道:“潘兄啊,其实那事我是要感谢你的,虽然堂主终究给人杀了,但你不记恨我,也不找我寻仇,现在我除了还欠你些,欠别人的都恩怨两清了。”又道,“我等着你找我要债,什么时候来都奉陪。”
潘筠笑道:“有事自然找你。不过今天不能多喝酒,我很快要赶路回天都。”
杜青衫颇为惋惜,又道:“我能帮你什么?”
潘筠道:“是家事,妻子病了。”
杜青衫摸了摸脑袋:“你妻子病了?她没病啊,我上你家时见好好的,还请我进去喝茶。”
潘筠一呆:“你何时见过她?”
杜青衫道:“没几天前,大概五六天吧,我收到消息去天都领堂主的棺木,打算送回他故里。顺便找去你家想看看你怎么样了,你娘子好着呢,忙前忙后一点都不含糊。”
五六天,从天都到江边都水台的急信最快也需要七天。潘筠顾不得杜青衫还在说话,把信摸出来从头到尾读了读,这笔迹不曾认得,不是琼玉也不是他母亲。原本没怀疑的,这会儿突然想起来了。
倘若琼玉病倒自无法提笔,但他母亲是识得字的。他母亲虽然常年寡居,但年轻时知书达礼,是大家闺秀。
潘筠手有些凉了。他对人容易轻信是常有的毛病,但今天突然发觉这毛病真的挺可恨。
官署里的人都没想到潘大人这么快又回来,有的凑着上来问声安,潘筠直接问了孟知年在何处,说早几日突然给请到对岸星罗宫的地界去了,就是潘大人走的那天,到现在连个信也没传回来。珠璃姑娘没跟去,可见走得还挺急。
潘筠二话不说又去燕子矶渡口,调来官船过了岸,见远远的星罗守卫正在拉着可疑的人一个个盘问,所幸这日渡口人多,人群里闪了几闪就直接混过去了。想上次过境时大摇大摆,这次竟这般严格,也不知又是出了什么事。
好一番周折,终于找到星罗宫的都水官邸,正门进去给拦住了,言道今日不曾邀客。潘筠询问孟知年可在内,有事相寻,回答:与阁下无关。
像是任无毒的口气,说时必定还笑眯眯的。潘筠出门绕到侧边,轻巧翻过墙头,落地时就和人打到照面了。
“咦,真是有风格,白天正门不走,非要翻墙进来。”
正门你让走吗?但还是客气道:“听说知年在你这里作客。”
任无毒啧了一声:“的确,叨扰他这么久,也该换我尽尽地主之谊。过几日自然会送回去,送什么样的不能保证,不过差不多还完整就是了。”
潘筠听着有些不对,道:“何意?”
任无毒道:“与阁下无关。”
“他的事不会与我无关。”
任无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世上哪有两个人一定相关呢?”
潘筠沉下眉来:“见一面自有分晓。”话音有点躁,露出几分要动手的意思。
脾气没那么好嘛,任无毒心想。他才不介意和潘筠动手,老实说很早就有这个想法了。潘筠过去在天一殿一柄剑所向无敌,虽然现在不带兵不打架了,在长江北岸说起剑来还得提他。
任无毒想起孟知年的功夫也不赖,但孟知年说过潘筠的功夫比他好。这样的话,亲自上场打一架,就是很有意思的事了。
这一架打得风云无声,打得默契天成,也打得旗鼓相当。任无毒平素不用兵器,潘筠便也不用。为了过岸不惹麻烦,他本来也没带剑,但曾经的统帅如今不曾短了什么,说到打架哪会怯场,两边指掌拳脚行云流水施展开来,轻时如燕,利时如鹰,潘筠的路数稳中带着柔劲,任无毒是狠中透出诡异,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化成了风一般交错在一起。
虽惯常不自命君子,但任无毒这次是有心要比功夫,有几次使损招可以占得上风的,挥挥手也放过去了。所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而之所以没打出大动静,是因为两个人毕竟都有身份,所在的地方又敏感,掀翻个假山拍断个树什么的,弄不好把人引过来围观,传出去就要惹麻烦。
这样沉静默契又旗鼓相当着,要打到你死我活就很困难,最终以任无毒一指被潘筠化开,上身露了个空门在对方掌力所及,潘筠没下手,任无毒哈哈一笑,其中君子之意彼此有知,于是两边收势。架打完,脾气没升起来,反倒对彼此有点欣赏了。
任无毒笑了笑道:“廊下第一间客房里,别给打出来。”
潘筠和他对视了一眼,匆匆向他说的方向去了。
门叩了两下,里面没声音。潘筠推门进去,觉得里面好像有点药味,但散得很淡了,只有一点点。房里布置得倒很整洁雅致,乌木桌几上陈着银漆茶具,旁边还有几本书。绕过一重屏风,见紫檀木床系了帐,床边一张藤做的躺椅,孟知年就靠在上面看书,脚上没穿鞋,一双木屐随意地脱在地上。
潘筠走到他身边,盯着他,道:“那封信不是我家人写的。有人要把我骗回去。”
孟知年眼神很平静,把书摊在膝上,托着削尖的下巴,薄薄的唇甚至有点翘起。
“是我写的。”
“我命人写的。”云淡风轻,语气好似那日分手时一样。
潘筠没说话,觉得自己脾气有点上来了。虽然性子和缓,但终归也有脾气,写琼玉重病,虽然是假的,但这用意未免不好。又何况几日里来回奔波,几乎一刻不停冒着火,一番担心给这样一耍弄,尽然化作恼怒,于是沉默了两秒,扣住孟知年的手腕:“为什么这样写?”
孟知年甩开他的手,悠然地站起来,也不穿木屐,就赤脚踏在地毯上:“不想让你留在这儿。”
“懒得见到你。”
潘筠紧紧盯着他,忽然觉得真是什么都变了,连孟知年也可以变得这般不可理喻,跟记忆中乖巧安静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真有些变了。”潘筠道,心里觉得难过。
孟知年回头:“那么你呢?”
“你从前可曾这样遇事不找我商量,直接出卖我?”
潘筠道:“我是为你好,忤逆皇甫君不会有好结果,到时只怕不是远调就能了事。”
孟知年笑了声,心给那话锯着,片刻道:“那就滚出去吧。”
潘筠唤他“知年”,但说的是:“若有一天你真的要这样做,我不会留情。”
孟知年听了一呆,都不相信这是潘筠说的。往日这样温和,忽然绝情起来竟也如此干脆,原来底线就这些,情谊也就这些吗?有点冷笑了,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发作起来,眼神凌厉地就走上几步:“你不必等,我确然已经做了。”
潘筠站住了,慢慢回过身。
孟知年就和他对视着,眉目凌厉得莫可逼视,又森冷无比:“我是不同以往了,你以为我为何要到星罗来?为何要支开你?”
这张脸真的陌生了,完全没有见过。潘筠目光凝着:“可是真的?”
孟知年“哈”的笑了:“我说真的你以为我骗你,那何必再来找我?”
潘筠沉默,孟知年冷笑,彼此都憋了气闷,憋着伤心,话赶话的激着就一触即发了。
“跟我回去。”潘筠木着脸,突然伸手疾扣他的手腕!孟知年岂会就范,涌身跃起劈掌打他胸口,潘筠手掌成爪跟着向上,两人手腕交击,瞬间几下擒拿对拆流利无比。这是少时习练惯的,还是潘筠教他的,孟知年心里一痛,手臂被他双掌扣住,潘筠近身看着他,还是那句:“跟我回去。”
这时气怒极了,孟知年哪还理他,手臂一沉左掌击出直取他面门,潘筠双掌放开向旁一闪右侧欺近,本以为赤手空拳,谁知孟知年袖中竟露出一把精钢匕首,明晃晃一道光扎过来,潘筠几下猝不及防险些给刺中肩头,叹一声道:“真不留情吗?”手劲加重抢他手腕夺刀,孟知年原本功夫略逊于他,缓得一缓给抢中了,心一狠顺势猛刺过去,想迫得他退开抽身,但潘筠一加劲竟生生把他手臂向上翻转,孟知年顿时痛得脸色发白,一夺不下僵持住,狠声道:“你便杀我,永绝后患,从此安枕无忧!”
潘筠听了,心底叹道我怎会真的杀你,但手上片刻不停把刀夺下,转眼又拆得十余招,两人身上都中了些拳脚,但潘筠念着他最近身体欠佳一直未下重手,这时见孟知年左手起势又将缠斗下去,看准他身后是墙壁,霍然一掌使上五成力平推而出,孟知年轻身跃起到中途,再避不过了,倒退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呯然一声玉簪掉落在地上,松挽的长发瀑布般披散下来,人也滑落,勉力站住脚跟,心口撞得狂跳,头低下去。
潘筠道:“跟我回去,一切自有定论。”
“滚。”孟知年声音哑了,压低着道。
潘筠不说了,过来就要拉他。孟知年撑住墙壁斩他手腕,潘筠抓住了,想着再反扭要弄伤就往下压去,再一下两只手都压住了,孟知年用力挣不脱,怒气蓦然上冲,拼着双腕脱臼猛旋身扫他下盘,潘筠放开他,不闪不避接住脚踝一推卸力,这次不留情了,逆着他旁侧卸去的力道疾推胸口直到再次撞上墙壁,左手跟上掐住雪白的脖颈,道了句“何必挣扎”。
孟知年看着他,眼中这般无情的,默默看着,笑了一声。
潘筠觉得他神情竟有凄苦,虽然尽力压着,但还是忍不住流露在目光里。不觉心软了,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