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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他就到葫芦里面取出绿豆大的一粒金丹,点在青石之上。一会儿,点成—块黄澄澄的金子,还了酒钱,却是三醉岳阳人不识,朗然飞过洞庭湖。飞在湖中间,洞庭君主邀他吃茶。君主问道:‘ 适来祖师的金子,日后可变么?’老祖道:‘五百年后还是一块石头。’君主道:‘ 祖师呀祖师,你只图眼前的富贵,岂不误了五百年以后众生?’洞宾老祖听了误了众生的话,就吃了一惊,说道:‘ 多承指教。’就在洞庭湖上,凭了洞庭君主做个证明功德,发了一个大大的誓愿,说道:‘今后再不点石为金。’君主道:‘ 老祖不要学近日的神仙养家咒哩!’老祖道:‘ 近日的神仙是我的孙儿,再有哪个点石为金,教他即时坠落尘缘,永世不得迁转。’因是洞宾老祖发了大誓愿,故此以后的神仙都不干这等个勾当。”
樵夫道:“大仙,你不点石为金,也须念弟子是相逢一次。”王明又扯个谎,说道:“你明日还到这里来,我却带下一粒长生不老丹来送你罢!”樵夫只说是真,心里想道:“金子是个死宝,假饶他点成了送我,我若是分浅缘悭,到日后也还消受不起。莫若还是一粒仙丹,吃在肚里,转老还童,发白转黑,千年不死,万年无休,岂不美哉!”满心欢喜,说道:“既蒙慨赐金丹,愈加是好。只是大仙不要失信于弟子。”王明又故意的说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迫。莫说我们上界天仙,岂可失信于你。你岂不知黄石公圮桥之故事乎?只是你要早些来,不要耍我牢等你。”樵夫哪晓得他是个脱身之法,欢天喜地,口里唱着山歌儿,一径回去。
王明脱了樵夫,得了宝贝,取了凤凰蛋,愈加不胜之喜,心里只在想,说道:“拿了这蛋回复国师,国师怎么重赏,我怎么受用。拿了这个隐身草去斩将立功,功成之日,怎么做官,怎么维持,怎么封父母,怎么荫妻子。”满心都是快活。哪里晓得天是多早晚,日影是多少高;哪晓得脚是怎么动,路是怎么行。起一下头来,只见日色无光,阴云四起。王明慌了,站着看一会儿。天又晚得来了,四下里又没个安宿路头,只得往前再挨两步。挨了几步,却看见远远的有一头店房,王明说道:“喜得还有个宿处在这里。”不免趱行几步。
又行了一会,睁开眼来,原来哪里是令店房,两脚牌房,前厅后堂,周围侧屋?恰是一所庙宇。庙门前挂着一面牌,牌上横写着“义勇武安王”五个大字。庙堂上坐着一个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须似长杨的关圣贤。王明道:“关老爷,你好显应也,就是西洋夷狄,也晓得祀奉你也。真个是眼观十万里,日赴九千坛。我今日不免在老爷的庙里借宿一宵罢。”连忙的双膝跪下,磕上几个头,说道:“小人是南朝大明国朱皇帝钦差征西大元帅麾下一个小军,名字叫做王明。为因国师差遣来此山中取凤凰的蛋,不觉得天色已晚,前去无门,只得到老爷庙里来借一夜宿。恐有番兵番将夜来到此,小人独力难撑,望乞老爷大显威灵,保护一二。”祷告已毕,把块大石板撑了庙门,跌倒个身子,就睡在庙里。
睡了之后,一更无事,二更悄然。三更时候,王明正在睡梦中间,只见关圣贤喝声道:“是哪个在这里秽污我的庙堂?”周仓回复道:“是个挠头大扫星在这里。”关爷道:“他为何到此?”周仓道:“他为了取凤凰蛋,才到得此。”关爷道:“他身上是个甚么东西发亮哩?”周仓道:“是个隐身草。”关爷道:“既是有此宝贝,西洋的事,功大半在他身上。只是他出身微贱,膂力不加,刀法不熟。周仓,你过来。”周仓道:“有!老爷有何吩咐?”关爷道:“你把那两臂之力,借与他去。你把我的刀法,传与他去。”周仓应声道:“理会得。”即时牵起王明来,把他两边膀子上,一边捶了他三拳,喝声道:“照刀!”把个关老爷的刀递在他手里,扶着他的手抡了几回。抡到末后,照头一刀,把个王明砍得往地下一跌,恰好在神案上一毂碌往地下里一跌。跌醒之时,原来是南柯一梦。睁开眼来,已自东方发白。
王明说道:“怎么说个挠头大扫星?这个梦尽有些古怪。”爬起来看一看,只见关老爷左边架上有一张钢铁打的刀,就依着原日的青龙偃月刀之样,刀上又凿着“八十四斤重”五个字。王明说道:“关老爷把力气借我,我且把这个刀试一试。”走近前去,一手就绰将起来,王明道:“这等一张刀,不是神力,怎么拿得起来?既是拿得动,把梦里的刀法演一演儿。”扭转身子,上三下四,左五右六,撒花盖顶,枯树盘根,绕腰穿顶,使了一会,就比梦里的舞得半点不差。王明晓得是关老爷超度他,连忙的放下刀来,双膝跪下,说道:“小人蒙圣贤老爷错爱,借我力气,教我刀法。往后倘得前进,子子孙孙,永侍香火。”收了隐身草,拿了凤凰蛋,径奔宝船上来,见了元帅。元帅道:“你怎么去了两日?”王明道:“为因一时寻不见,故此稽迟。”元帅道:“可曾取得凤凰蛋来?”王明道:“取得来了。”元帅道:“你去交付国师!”国师吩咐军政司收了,说道:“取这一国的功劳,都在这个卵上。”马太监说道:“既是功劳在这一个卵上,也是王明离乡背井,抛父母,别妻子,下西洋一场。”叫军政司与他记在功劳簿上。
军政司不敢怠慢,展开功劳簿来,墨磨得浓,笔醮得饱,写了南京龙江左卫巡逻军士王明,写到个“卵”字上不好写得,跑去禀明元帅,说道:“小的军政司职掌纪录功劳,比如某将取某国,或取某关,或斩某人首级,小的一一记簿。今日王明只取得两个卵,小的不好下笔,故此来禀过元帅老爷。”老爷道:“这厮没用,就写着某日取凤凰卵两个就是。”军政司得了元帅军令,才来下笔。
王明又走向前一把扯住,说道:“且慢些落笔。”也来禀明元帅,说道:“小的王明多蒙列位老爷抬爱,这个功劳不消记簿罢!”老爷道:“怎么不消记簿?”王明道:“久后得了一官半职,回京之时,不好讲话。”老爷道:“怎么不好讲话?”王明道:“南京人的口不好,假如小的们在街上走,他就在廊底下骂,说道:‘ 好日的货,你下西洋一个卵功。’就传到小人的子子孙孙,人还骂道:‘ 好日的货,你祖宗下西洋,倒有一个卵功。’那知事的,还晓得是个取凤凰的卵;那不知事的,听得人说是一个卵功,只说是没有些功。这个官却不是冒认得的?以此不好讲话,故此不消记簿也罢。”王爷笑一笑,说道:“你这蠢侪!岂不闻二卵弃干城之将,留名青史,竹简腾辉,怎么有个不好记簿的?”王明不敢违拗。军政司记了簿书。国师叫声王明道:“你记簿的事还小。你过来,我问你。”王明道:“国师老爷有何吩咐?”国师道:“这个卵在哪里取来的?”王明道:“凤凰是个羽虫之长,百鸟之灵,王者之瑞,出在月穴山上;非梧桐不栖,非竹叶不食。小的在月穴山上梧桐之下,青石缝里取将来的。”国师道:“你怎么晓得?”王明只说国师也是寻常的僧家,他就扯个谎,说道:“初然没处寻去,后来听见两个麻鹊儿嘴里喳喳的说道:‘ 凤哥哥,凤哥哥,你的石头缝里好做窝。两个卵,笑呵呵。’小的得了这个消息,却才找到那里,取得卵来。”国师道:“你还撞遇个甚么人没有?”王明道:“只是小人只身独自,并不曾撞遇着甚么人。”国师道:“你还看见个甚么窠巢没有。”王明道:“小的晓得凤凰不在树上,故此不曾去找寻别的窠巢。”国师道:“你还取得有甚么宝贝没有?”王明道:“路远心忙,哪里又有闲工夫去寻宝贝。”国师把头点了两点。
毕竟不知点了两点头,有个甚么缘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53回 王明计进番总府 王明计取番天书
诗曰:
何处名僧到水西,乘舟弄月宿泾溪。
平明别我上山去,手携金策踏云梯。
腾身转觉三天近,举足回看万国低。
谑浪肯居支遁下,风流还与远公齐。
笑杀王明无远见,迷邦怀宝不堪提。
却说国师老爷点两点头,心里想道:“中生好度人难度,宁度中生莫度人。王明这厮上山不打紧,骗了樵夫,得了宝贝,见了关圣贤,借了力气,学了刀法,他只是说谎,不肯承招。不免再问他几声,看他怎么?”又问道:“王明,你昨夜在哪里安歇来?”王明道:“不觉的天色昏黑,就在草地上权歇一宵。”国师道:“你睡着草里做的好梦么?”王明看见国师问得有些古怪,半会儿不敢开言。国师又赶他一句,说道:“你今日早上舞的好刀么?”
王明只见扦实了他,连忙的跪着磕上两个头,才不敢说谎,把昨日一日的实事,昨夜一夜的实事,细说了一遍。国师道:“你的草在哪里?”王明双手递上来。国师看了一看,说道:“你好意收了,这是你防身的宝贝。我告诉你罢,你成家立业,显祖荣宗,封妻荫子,改换门闾,一条金带,都在这根草上。”王明听见国师许他一条金带,他心中暗喜,说道:“若只是条蒙金带,是副千户,吃三石八斗米;正千户,吃四石二斗米。若还是条光金带,就是指挥佥事,吃五石八斗米;转—个指挥同知,就吃六石二斗米。若是天地可怜见,挣了一条起花金带在腰里,就是指挥使,就吃八石四斗米。若还该我的时运到了,指挥有功,就升一个游击;游击有功,就升一个参将;参将有功,就升一个副总兵;副总兵有功,就升一个挂印的正总兵。到了正总兵,上去就易了。若是福分双全,一转就是都督;都督一转,就做伯;伯一转,就做侯;侯一转,就做国公。做了国公,摆开头踏来,撑起大伞来,抬起四人轿来,好不维持也!”心下正在欢喜。
国师老爷又叫军政司取过酒来,赏王明三杯酒。还不曾到手,只见蓝旗官报道:“番将讨战。”国师道:“王明,你敢去出阵立功么?”王明道:“小的去得,只有一件不敢去。”国师道:“怎么去得,又有一件不敢去?”王明道:“小人的本领是去得,只因没有披挂,这一件不敢去。”国师请元帅给与他披挂。元帅道:“披挂是将官的威风,怎么少得?”连忙的取一副披挂与他。王明顶盔掼甲,披简悬鞭。自古道:“人是衣装,佛是金装。”王明装束起来,出一马,就是九里山前楚霸王,喝一声,就是灞陵桥上张翼德,哪个不说道好一员将官!
国师道:“王明,你还饮过了那三杯酒。”王明举起杯来,想了一想,说道:“小人去不得了。”元帅道:“军中无戏言,怎么一会说去得,一会又说去不得?”王明道:“元帅在上,岂不闻单丝不线,独木不林?小的一个人怎么去得?”元帅道:“我这里少不得与你一枝人马,放三个大炮,呐喊三声,助你的威风,要你像个指挥把总行事。”王明道:“二位元帅老爷固是抬爱小的,只是这一干军士,都是小人的班辈,他岂肯听小人调遣?万一威令不行,乱了军法,连小人的性命也难保了,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