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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破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再说石敬坡,自从李春发赠他银布回来,忽然改过,不敢再去偷盗,另寻了些经纪买卖,供养老母。这也亏李生感化他过来,才能如此。这日因赴罗郡有件生意,起身最早,行了多时,天已将明,不觉已到乌龙冈上。因想道:此处甚是荒郊,绝少人迹,又兼青蛇涧中多是贼人出没之所,恐遭毒手,须要仔细防备才是。踌躇中间,已到涧边,早听有人喊叫:“救人,救人。”石敬坡惊讶道:“如何涧底下有人叫喊,这是什么人呢?”又听得涧底下有哎呀之声,说跌杀我也。石敬坡闻听,不解其故,慌忙喝道:“此处急且没人行走,你莫非是魑魅魍魉么?”侯上官在涧中道:“我是人不是鬼,休得害怕。”石敬坡道:“你既是人,为何跌在涧下呢?”侯上官道:“我是客人,路经此地,被贼人推下涧来,把腿胯都跌伤了,望客人救一救命,自有重谢。”石敬坡闻言说:“可怜,可怜。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遂往下喊道:“那人不必啼哭,我来救你。”又想了想道:“嗄,你不是个好人,现有刀可证。”侯上官道:“老爷休得过疑,我是买米客人,遇贼伤害,千万救我则个。”石敬坡道:“待我下去看看再辨真假。”遂从乱石层迭之中寻找隙地,高高下下,弯弯转转,方得下来。只见那人卧在石边,真个伤了腿胯,满身血迹。问道:“你既是客人,被贼抢夺,若要救上你去,将何物谢我呢。”侯上官道:“还有一包袱东西,只要你救得我上去,全全奉送。”遂将包袱递过。石敬坡接过一看,俱是些钗环首饰衣服等类。竟反过脸来大声喝道:“呸!你这狗头,明明是个强盗,不知害了多少人,今日恶贯满盈,失脚落涧,死亦应该,还来哄你老子。”侯上官哀求道:“我实是客人遇贼的。”石敬坡喝道:“狗头放屁!你若遇贼,这包袱便不在你手中了,况且内中东西俱是妇女们所用之物,岂是行路人带的么?还要强嘴。”侯上官道:“既不救我,还我包袱罢了。”石敬坡道:“这也是来路不明的东西,不如送了你老子买些酒吃。此时不杀你,便是你的造化,还要别生妄想。”说完携着包袱,仍寻旧路走到岸上,洋洋得意而归,哪里管他死活。正是:
蚌雀相争两落空,渔翁得利在其中。
恶人还得恶人挫,自古冤家狭路逢。
这侯上官见石敬坡走近,叹了口气道:“我也是天理昭彰,自作自受,既然贪人钱财也就罢了,为何又心起不良,还要作贱人家女娘,败坏人家节操,如今说也无用,只是身上跌得这样狼狈,何时扒上涧去,才得将养。咳,只得忍着疼痛,慢慢挨走便了。”看官们,你看这侯上官,忙了半夜,徒落一场空,毫无益处,真令人可笑。石敬坡从何处来,却能旱地拾鱼,倒得快活。也因他改过自新,上天加护的意思。
闲言休论,不知秋莲前途能得安身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刁歪妇公堂告状 逃难女尼庵寄身
话说贾氏身体困倦,酣睡了一夜,到那钟鸣漏尽,东方渐渐发白的时候,猛然醒来。说:“昨夜女儿事情,活活把人气死。我想她平日娇养,偶然叫她拾柴,不过要挫磨她的生性,哪知道她到那郊外做出这样丑事。如今送她到官审出真情,料她也怨不得我了。就是她父亲回来,也不能十分怪我。事到其间,一不做,二不休。呈状已曾写完,地保又与知会,怎好停止。常言道,任你们奸似鬼,也要吃老娘的洗脚水。那老贼人、小贱人你须准备,待我起来束妆停当,再到后面吓她们一吓。”及至收拾完备,走到角门口内便喊道:“秋莲、乳娘,还不快些起来。”及喊了数声,绝没人答应。说:“呀,因什么静悄悄的不闻声息,莫不是怕见官府露出马脚,心中害怕寻了短见么。待我推门一看,呀,不好了,人也不见,箱笼大开,许多衣裳撇得纷纷乱乱,想是逃走了。待我看看行踪,呀,后院放得梯儿,何如不见呢。再到园内去瞧,只见那墙头上面,砖瓦参差,一定是越墙而逃。这便怎么处,为今之计,只得到门外叫地保知道,再作商议。”
却说那地方听得有人呼唤,只得走向前来细问根由。看见贾氏,说:“原来是姜大娘,为何这等惊慌,是什急事。”贾氏道:“你们不知,就是我昨日所说的那个女儿,同着奶娘夤夜私自逃走了。我丈夫又不在家,少不得要劳列位,与我追赶一程,倘或赶上,自有重谢。”地保道:“昨交姜大娘教俺们打报单,想来就是因此起的么。”贾氏道:“正是。”地方道:“待我们帮你去赶一赶,但不知从哪里走的?”贾氏道:“从后园中越墙走的。”地保道:“不像不像。这样高大墙院,她是两个妇人,怎么扒得上去。”贾氏道:“家中梯儿今已不见,想是登梯子旋转过去的。列位请看看踪迹,便知端底。”贾氏遂领着地保从周围观了一遍。地保道:“果然是越墙而走。不必说了,如今且不要忙,路上必有脚迹,让她妇人行走,料想不远。我们只望那柳道中寻找便了。”只见他们慌慌张张急忙乱跑,抬头一望,前面路旁影影绰绰似有人在地倒卧。地保嚷道:“列位你看,前面恰像个人在那里睡哩。定然是个醉汉,待我上前唤他醒来。”走到跟前,说:“呀,不好了。呸呸,原来是贼盗杀死的一个妇人在此。”贾氏闻听心惊道:“果然是杀死的尸首么。”地保说:“难道谁来哄你不成,你也过来看看便明白了。”贾氏一见,心底明白,却嘀咕道:“这是贱人奶娘。想是她们作了丑事,惧祸偷逃,却遭人暗算了。若论此事,全是我非,如今追悔也无及了。”转回脸来说道:“列位请到俺家中从长计议何如。”地保道:“这个理应。”遂跟定贾氏进了她门,共同计较。且按下不表。
却说姜秋莲将贼推下涧去,方得脱身。趁着星月之下,胡乱前奔。哪管金风透体,玉露浸鞋。行了多半夜,天色渐明,星光欲灭,才敢慢慢缓走。心中感伤,不觉泪下。说:“哪料遭此家难,受这苦处。我爹爹回家知道,不知怎样痛楚。膝下没了女孩,又无音信,他岂肯罢休。想到此处,如何不叫人悲伤。再者与奶娘何干,情愿随我脱逃,实指望将来有了好处,定然报答她的恩情。谁想路逢强贼凶犯,持刀害命,死得可怜,岂不是我连累于她。倒不如我死在家中,却得明白,也省得遭害。”一路上自思自想,又恨又恼,悲悲切切。眼中的血泪,两只袖也拭不干净。走到太阳刚出,才停脚步道:“奴家奔走一夜,体倦足麻,肚中饥饿,半步难行,如何是好。你看远远望见一片青堂瓦舍,是谁家宅院,倘可托身,亦未可定。只得上前再作区处。”及至走得将近仔细一观,是座庵院。怎见得:
大雄宝殿,鸳瓦层迭,真个气象巍峨。钟鼓楼台龙架高悬,果然摆列齐整。青松满院,翠生生阶砌铺荫。绿竹围墙,娇滴滴随风弄响,应是蓬莱仙境,不让金谷名园。
秋莲赞道:“好个功果。”又抬头一望,见门上一匾,书着“青莲庵”三个大字。心内想道:但不知住持的是僧是尼,何敢轻于叫唤。正在迟疑,门里早走出一个尼姑来。秋莲一见,满心欢喜。想道:这是我的造化了,倘施慈悲尽可栖身。上前迎了几步,说:“师傅见礼了。”尼姑慌忙答礼道:“女娘稽首。”这尼姑向秋莲上下一观,腹内猜疑道:你看这女子生得俊俏,举止又极稳重,又甚温柔,为何容颜上带些忧愁的气色。待我盘问她一番,看是如何。遂开口道声:“女子我且问你,仙乡何处,到此有何见教。”秋莲道:“奴家因被继母赶出,路上又遇歹人杀我奶娘,抢去了所带包袱,奴家幸而脱身逃命,至此真是万死一生,敢望师傅大发慈悲,把奴打救,决不相忘。”尼姑闻言说:“原来你是避难之人,可怜可怜。救人原出佛门,既是不嫌,请进里面见了当家师傅,没有不收留之理。”秋莲道:“如此多谢了。”尼姑道:“女娘是客,请先行。”秋莲道:“还请师傅先行,奴家随后。”尼姑道:“如此小尼引道罢。”两人进了山门,转到二门,绕过韦驼庵,由阶而登,进入大殿。方知是观音圣像,倒身参拜。尼姑把罄击了三下,然后领到方丈内,叩拜主教老尼。老师傅又盘问一番,甚是怜念,遂叫安排斋饭,令秋莲用过,送在两间最幽静严密的房屋,叫她安置歇息。秋莲谢了又谢,不胜感慨。心内暗说道:也是奴家大造化,得了安身所在。任凭那歪娘家中怎样处置,也顾不得了。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不知秋莲怎生离得尼庵,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清上官推情度理 作恶妇攀东扯西
从来听讼实难哉,两造陈情莫浪猜。多少覆盆含屈处,全凭悬镜照沉埋。且说贾氏那日领着地保进了家中,让在庭中坐下,遂往后边安排酒饭,送到庭中令他们用过,又送上两串大钱赠于地保,说:“我们同到邓州递上呈状,只道遣奶娘买米被人杀害,把女儿拾柴等情,一切不要提起。叫他捉拿凶手。这便是列位用情了。”地保得了钱财,满口应许道:“就是这样办法,姜大娘慎勿泄漏。”贾氏道:“这何消说。”随身又带了零碎银子,同往邓州行来。不多几时,进了城门,走到知州衙门,只得喊叫起来说:“小妇人冤屈,被贼人杀死吾家奶娘,求青天老爷急速拿人与妇人出气。”众衙役向前拦住,说:“老爷尚未升堂,何得乱嚷。就有急事,也须我们代禀,为何这等不晓规矩。”贾氏只得前前后后诉了一遍,把秋莲事绝不提起。又问地保道:“你们可有报单么。”地保道:“早已写完,同来告禀。”众役道:“自然虚实瞒不得你们,但公门中事体,就是尸主也当有些使费才是。”地保惧怕衙役,把贾氏扯在背地说:“瞒上不瞒下,也得送些敬仪才得稳当。”贾氏闻听,将腰中银子掏与地保,说:“凭你怎么打点便了。”地保接过,遂到茶馆中,房内若干,班里若干,分析明白,各各交付。众役得钱才与他禀报。
却说这知州,系浙江嘉兴府秀水县人氏,姓辛名田。考选邓州,居心善良清廉。但初入仕途,政务尚未练达。听得是人命事情,只得升堂坐下,先传地保来见。地保上堂跪到墀下,递上报单。辛知州阅了一遍,然后叫尸主进来。这贾氏进来跪下,把遣仆妇上市买米,过夜不回,被人杀死,求老爷开恩拿人,陈说已完。这知州见她是尸主,略略问个情节,遂上轿验了尸首回来,即差捕役拿票,捉获凶手,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