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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7年1期-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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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苏是怎么从小崽养成了庞然大物的呢?开初二子能把屠苏一把抱在怀里,后来,二子三四岁时候,力气还没见长,屠苏的力气却大到能拖着二子跑了,二子四五岁的时候,个儿还没拔高呢,屠苏已经高到二子的头顶上了,但是二子八岁了又终于比屠苏高出一头,荷叶说,他们是赛着长的兄弟,不过屠苏对二子是忠诚不二的,这种忠诚和二子的身高无关,甚至和二子对它的好坏无关,对于屠苏来说,二子是主人,只要是它的主人,这个名分就足够让它忠诚到底了,屠苏是重主仆名分的。 
  二子当然对它好,无论到哪儿都带着它,以前是他保护屠苏,不让别的小孩碰它、逗它,屠苏小的时候傻,尽让人逗,后来是屠苏保护二子,只要屠苏跟着二子,别的小孩就要让着二子几分。 
  对屠苏最嫉妒的是春燕,春燕照顾二子,但是,二子却把春燕的好回报到屠苏身上了,春燕舍不得自己吃的东西,中午送到私塾给二子吃,二子分一半给屠苏,春燕气得一双杏眼直瞪屠苏。其实春燕对屠苏也好着呢,屠苏是二子的心头肉春燕哪里会怠慢呢?几乎都是春燕在喂食呢,可是这屠苏尽管吃喝都赖春燕,完了还是只认二子一个。春燕和二子打闹,春燕拿剪刀假意戳二子的屁股,二子有腔有调地叫疼,屠苏便对着她龇牙,嗓子里还呼噜噜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开始春燕没在意,继续和二子闹,直到屠苏靠近了她,对她“哇”了一声,春燕才看清了,屠苏肩头的毛耸了起来,眼睛正瞪着她呢!屠苏护二子。 
   
  3 
   
  村外的路认得他们,在厚厚的积雪下面,跟着他们两个,一步也不差。不会让他们踩到沟里,也不会让他们被什么绊着。雪盖着地,严丝合缝,看不见庄稼,也看不见沟渠,可是,哪里是麦子,哪里是韭菜,哪里是歇冬的稻茬,甚至哪里有块石头,哪里又有一根树桩,他们都一清二楚。他们不用花什么心思,他们和地上的一切,植物也好,生灵也好,都是知根知底的。 
  那些树也认得他们,晨光撒在树梢上,一些射穿了上面的积雪和冰凌,从树枝的间隙漏下来,一些则被积雪和冰凌反射回去。那些反射了晨曦的枝桠闪闪发亮,在微微的冷中显得非常精神。大地上,除了这些树,就什么也没有了,这是冬藏的季节,那些小生灵都隐藏起来了,要么在暖和的地洞里冬眠,要么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蛰伏,不过,仔细地观察,地上还是有踪迹的,有的时候是稍远处一溜小小的足印,有的时候是雪线下一个细细的气孔。 
  二子和春燕一路走过来,地上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足印,上面又有一行小的足印绕着穿来穿去,那是屠苏的足印,屠苏很兴奋,在二子和春燕的边上撒欢,把二子和春燕的足印弄乱了。 
  二子和春燕要去看吴先生。吴先生是谁呢?他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是二子的老师。他不住村里,住在村南的紫琅山下。 
  观山村南共有紫琅山、马鞍山、黄泥山、剑山、军山等五山,其中紫琅山最高,最有气势,马鞍山最秀,探身入江。二子喜欢山水,平日放学,如果时间尚早,就会央求春燕和他一起登山,在半山腰里的望江亭坐着,二子看着远处的帆影一坐就会坐到日头落了江,小鸟归了林。 
  春燕陪着二子,把笔墨纸砚铺在石桌上,看二子凝神,有的时候觉得这个学上得很累,读书是很耗神的,有的时候又觉得二子望着远处发呆,不全是为吴先生布置的功课,好像二子有很多其他的心思似的。这个时候,春燕就自卑起来,她不识字,不知道二子心里想什么。 
  紫琅山南麓疏缓开阔,北麓则陡峭幽静,吴先生的语梅楼就在北麓,靠着海月岩和寒玉泉,门前对着一片松林,海月岩是一块孤兀的巨石,有三四丈高,仿佛天外飞来,向着东北的方向斜站着,也不知它到底这样站了多久,它头顶上的松树已经很老了,老到它的身体随着风的形状弯了下来,一点也不像年轻的松树,总是高高地昂着头。石下是清石溪,这溪流发端于右侧的寒玉泉,寒玉泉很有些特别,它并不是单独的一个泉眼,而是沿着清石溪,大概一百步的样子,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小泉眼,泉眼长年冒着细细的水泡,冬天的泉水是温热的,夏天的泉水是清凉的。但是山脚并没有梅花,为什么叫语梅楼呢?二子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不过,吴先生喜欢梅花,二子却是知道的。吴先生书堂壁上挂着一幅对联,上联是“杯浮梅蕊”,下联是“诗凝雪花”。 
  吴先生说好今天在家,二子是吴先生最喜欢的学生,每年是单独来拜年的,一般学生吴先生不留饭,二子来,吴先生要单独留饭。进门的时候,二子看见吴先生大门上的对联:茶鼓喧晴饧箫吹暖;花魂梦蝶树影藏莺。横批是“岁岁新岁”。先生一手颜体,风骨高正,写成对联贴在门上,感觉喜气中有凛然的高洁。 
  进到门里,二子给孔圣先师像、祖宗牌位各行三叩首礼,又给先生也行了礼,春燕把荷叶娘准备的各式拜年礼从篮子里一拿出,看到里面有荷叶娘手绣的暖手炉布套,心里不禁格登一下。荷叶娘去年霜降之后就开始绣一只手炉布套,但是,冬至天冷了家里开始用暖手炉,荷叶娘绣着的那只布套却没见拿出来用,春燕有一次给二子填暖手炉,还问过荷叶娘那只暖手炉套子的事情,荷叶娘没搭理春燕,原来不是给二子绣的,是给吴先生的呢。 
  二子想着先生门前的对联,问道:“先生,岁岁新岁,那旧岁去了,哪里?新岁又从何而来?” 
  吴先生略略思忖道:“新岁来自旧岁,又没入旧岁,旧岁出于新岁,又还于新岁,新旧交替循环,谓之无穷,万物更生往复,谓之无限,无穷乃是天地的大义,无限正是宇宙的精髓。” 
  二子道:“岁时如同太阳,落下去又能升起来;人却像花草,秋落尘泥来春便不能重生。生灵常老常衰,天地却常青常盛,岂不是生灵可怜而天地无情吗?” 
  吴先生知道二子究问起学问道理来是不到穷途不回头的,便摸摸二子的头说:“万物法天地而更生往复无限,生灵居天得地却侵夺万物,不以天地为法,故不能持久,此生灵之可悲也。” 
  “先生常教我们以人伦道理,难道这人伦道理却不合天地之法吗?” 
  “人伦致于功利也止于功利:行‘孝’让你的父母老有所养、行‘义’让你的朋友情有所托、尽‘忠’令国安家泰,‘格物致知’令物有所用,这些是你行人伦的‘功’;你来自你的父母,受恩惠于你的朋友,得庇于你的国家,依托外屋而生存,这些是你行人伦的‘利’;人伦止于事功,故而有限。但是,天地悠游于伦常之外,飘忽于万物之上,故能不守伦常而生无限。” 
  “那么天地所遵守的法又是什么呢?”二子迫切地想知道天地的道理。 
  “当我们究问到天地的道理,我们就进入学问的高境界了,所谓学问的高低,也就在此。常人只是究问到人的道理,而天地的道理却丝毫也没有触及,何谓天地的道理?一个字:仁。天地以雨水滋润万物而不论万物的功利,以阳光普照生灵而不论生灵的善恶,何也?守‘仁’而已,天地恒常于‘仁’,固然能超然万物和生灵之上。万物依‘仁’施惠于生灵却不能恒常于仁,故要更生往复不能静止;生灵逆‘仁’而行以占有为乐,饱足为安,故要生生灭灭不能恒常。” 
  “吴先生,你试试,看看这个,合适吗?”春燕不喜欢听他们谈什么学问,她把暖手炉套子套在吴先生的暖手炉上,端给吴先生看。 
  吴先生接过手炉,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刺绣,三朵荷花、一大片荷叶,构成了花团锦簇的喜气:“春燕,你的针线是越来越好了!看男要看写字,看女要看女红。”说着,他又转向汉珉,“看这针法,汉珉有福气啊。” 
  春燕脸红了说:“不全是我绣的呢!荷花是荷叶娘亲手绣的。”春燕在家的时候,喜欢汉珉把她当媳妇儿,哪怕是使唤她,她也是高兴的,不过,在外人面前,却是害羞的,竭力遮掩的。 
  吃了便饭,看还有一阵子,春燕说,不如我们去马鞍山看雪吧,那里梅花也全开了哪! 
  三人出了门,一路往山上走,屠苏在前面引路,二子随着吴先生,春燕又随着二子。台阶上有雪积着,吴先生走得很仔细,路过骆宾王墓,吴先生停下脚来,不禁慨叹,骆是“初唐四杰”之一的著名诗人,曾随扬州刺史徐敬业起兵反对武则天,兵败后流亡通州,最后就安息在紫琅山下,一会儿到了紫琅山南坡的万松岭,这里有望江亭,南面江水浩浩荡荡地流过,极目之处是江南的福山虞山,隐隐约约地藏在水中,隐约可见,西面是马鞍山西坡的“梅林春晓”,是一座具有江南园林风味的建筑群。院内曲径连接七个亭阁,依山势起伏联成一体,造型别致,花木满园,早春时节,暗香浮动,乃赏梅佳处。 
  三个人一路走去,不觉也没在那暗香中了。 
  远远地,就听吴先生吟道:山上梅花山下魂,二子接口道:江北寒风江南冷……  
老陶的烦心事
滕肖澜  
(本文字数:2794)       《收获》 2007年第1期 
字号: 【大 中 小】  
  老陶和老罗下围棋。老陶的棋艺比老罗高出一截,两人不是一个档次。老陶通常只花五分心思下棋,剩下的五分心思,用来考虑怎样下成和局,又不让老罗看出来。同样是五分心思,后者要比前者辛苦得多。老陶倒不是故意逗老罗玩。他的想法很简单——总让老罗陪他下棋,还时常叨扰人家一两顿饭,怪不好意思的。老陶把这看作是报答,人家陪他消遣,他让人家舒坦,上海话叫“适意”。老罗这个人,好胜心强,挺把输赢当回事。适了他的意,他开心了,老陶也开心,这叫皆大欢喜。两个五十出头的老家伙一边下棋,一边有口无心地聊天。聊政治,聊天气,聊小孩,聊老婆。老陶是没有老婆的,每次老罗一说到他那口子,老陶都只有闭嘴。老陶不会显山露水地闭嘴,而是笑一笑,扯点别的,把话题带过去。老罗的老婆是个细细小小的女人,讲话也细声细气,老陶和老罗下棋的时候,她在旁边泡功夫茶。三个杯子一字排开,烧开水,先把杯子烫了,再烧开水,倒满了,盖上杯子,两根手指灵巧地一转,翻个身,将盖子掀了,立时香气四溢。她把茶杯端给老陶,老陶毕恭毕敬地站起来,双手接过。如果说和老罗下棋是消磨时光,那么到了此刻,就完全不同了,境界升华了,像文章写完后的那个省略号,留了无穷的回味。老陶当然不是对人家的老婆有什么想法,只是每次喝完茶,心里都会长长地叹一口气。老罗听不见,老罗的老婆也听不见,只有老陶自己能听见。这口气幽幽怨怨地在胸腔里转个圈,便四散了。本来也没什么,因这口气来了又走,有了对比,反倒一下子觉出个空荡荡来。 
  这天,老陶和往常一样喝茶、下棋。他输了。连他自己都不晓得怎么输的,一眨眼的工夫,白子就被围个水泄不通。老陶盯着棋盘看了半天。老罗笑吟吟地拍他肩膀,说老陶啊,你也有今天。老陶也笑笑,缓缓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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