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聂赫留朵夫坐下来。老婆子站在他面前,右手托住脸颊,左手抓住尖尖的右臂肘,用唱歌一般的声音讲起来:“老爷,你也见老了。 想当年你真是棵鲜嫩鲜嫩的牛蒡。可是现在呢,简直认不出来了!你准是太操心了。”
“我是来向你打听一件事的,您还记得卡秋莎。 玛丝洛娃吗?”
25
复 活(中)972
“卡吉琳娜吗?
怎么不记得,她是我的外甥女……怎么不记得,我为了她流过多少眼泪,流过多少眼泪!那件事我全知道。 我的老爷,谁在上帝面前没有作过孽?谁在皇上面前没有犯过法?
年轻人嘛,就是这样的,再加上喝了咖啡红茶,就让魔鬼迷了心窍。 要知道,魔鬼可厉害了。 有什么办法呢!
你又没有把她扔掉,你赏了她钱,给了她整整一百卢布。 可她干了什么呀?
她就是没有头脑糊涂。她要是听了我的话,也就会过日子了。 她虽是我的外甥女,我得直说,这姑娘不走正道。 我后来给她安排了一个多好的差使,可她不听话,竟然骂起东家来了。 难道我们这类人可以骂老爷吗?人家就把她辞掉了。 后来又到林务官家里干,日子本来也过得去,可她又不干了。“
“我想打听一下那孩子的情况。她不是在您这儿生了个孩子吗?那孩子在哪儿?”
“当年为了那娃娃我费了不少心思,我的好老爷。她那时病得太厉害,我料想她再也起不了床了。 我就照规矩给孩子受了洗,把他送到育婴堂。 哎,做母亲的眼看就要死了,何必叫这小宝贝的灵魂受罪呢。 换了别人,就会把娃娃撂下不管,也不会给他吃,让他去死算了。可我想还是花点力气,把他送育婴堂吧。 好在还有几个钱,就打发人把他送去了。”
“有登记号码吗?”
“号码是有的,可他当时就死了。 她说刚一送到,他就死了。”
“她是谁?”
“就是住在斯科罗德诺耶村的那个女人。她是专干这个行
26
082复 活(中)
当的。 她叫玛拉尼雅,现在死了。 这女人可聪明啦,干得挺灵巧!人家把娃娃送到她家里,她就收下来养在家里,喂他吃。 喂了一阵子,另外凑几个再送去。 咳,我的好老爷!等凑满三四个,一起送去。 她干这事可聪明了:先做一个大摇篮,好象双层床,上上下下都装娃娃。 摇篮上还有把手。 她就这样一下子装四个娃娃,让他们脚对着脚,脑袋各在一边,免得相碰,这样一次就送走四个。 她还用几个假奶头塞在娃娃嘴里,这样他们就不会吵了。“
“后来怎么样?”
“后来,卡吉琳娜的娃娃就这么被送走了。她在家里把他养了两个礼拜的样子。 那娃娃在她家里就生病了。”
“那娃娃长得好看吗?”聂赫留朵夫问。“好看极了,再也找不着比他更好看的娃娃了。长得跟您一模一样。”老太婆一只眼睛眨了眨,说。“他怎么会这样弱?一定是喂得很差吧?”
“哪里谈得上喂!
只不过做做样子罢了。 这也难怪,又不是自己的孩子。 只要送到的时候活着就行。 那女人说刚把他送到莫斯科,就断气了。她连证明都带回来了,手续齐备,真是个聪明女人。“
关于他的孩子,聂赫留朵夫就只打听到这些。
27
复 活(中)182
六
聂赫留朵夫出来时在小屋的门楣上和门廊的门楣上又接连碰了两次头,才来到街上。 穿白衬衫的、穿灰衬衫的、穿粉红衬衫的几个孩子都在门外等他。 另外还有几个孩子也凑到他身边来。 另有几个抱婴儿的女人也在等他,包括那个不费劲地抱着头戴碎布小圆帽、脸色苍白的娃娃的瘦女人。 这娃娃的脸象个小老头,但一直现出古怪的笑容,摆动着痉挛的大拇指。 聂赫留朵夫明白这是一种痛苦的笑容。 他打听这个女人是谁。“她就是我对你说的那个阿尼霞。”岁数大些的男孩说。聂赫留朵夫转身招呼阿尼霞。“你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他问。“你靠什么过活?”
“怎么过活吗?要饭。”阿尼霞说着哭起来。模样象小老头的娃娃整个脸上浮起笑容,同时扭动两条象蚯蚓一般的细腿。聂赫留朵夫掏出皮夹子,给了那女人十个卢布。 还没有走出两步,另一个抱娃娃的女人就追上了他,然后是一个老太婆,接着又是一个女人。 她们都诉说着自己的穷困,要求周济。聂赫留朵夫把皮夹子里的六十卢布零钱都散发掉后,十
28
282复 活(中)
分忧郁地走回家,也就是回到管家的厢房。 管家笑眯眯地迎接他,告诉他农民将在傍晚集合。聂赫留朵夫向他道了谢,没有进房间,而走到花园里,在撒满白色苹果花瓣、杂草丛生的小径上徘徊,回忆着刚才见到的种种情景。厢房周围先是静悄悄的,但过了一会儿,聂赫留朵夫听见管家房里传来两个女人愤怒的争吵声,偶尔还夹杂着管家笑吟吟的平静声音。 聂赫留朵夫留神倾听。“我已经精疲力竭了,你为什么还要扯下我脖子上的十字架?”一个女人的愤怒声音说。“你要知道,它刚闯进去。”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我说,你还给我吧。 你何必折磨牲口,还害得我孩子没有牛奶吃!”
“你得赔钱,或者做工来抵偿。”管家若无其事地回答。聂赫留朵夫走出花园,来到厢房的台阶前。 那里站着两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其中一个怀了孕,看样子快要分娩了。管家身穿帆布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也站在门口台阶上。 两个女人一看见东家,都不作声了,动手理理头上的头巾;管家从口袋里抽出手,脸上泛起了笑容。事情是这样的:据管家说,农民常常故意把小牛甚至奶牛放到东家草场上。 现在,这两个农妇的两头奶牛就在草场上被捉住,被赶到这里来了。管家要罚每头奶牛三十戈比,或者做两天工抵偿。 两个农妇再三说,第一,她们的奶牛是偶然闯进来的,第二,她们没有钱,第三,她们即使答应做工抵偿,也要求先立刻放还这两头牛,因为它们一早就在太阳底下曝晒,没有吃过一点饲料,正在那里可怜地哞哞叫。“我向你们提过多少次了。”管家一面笑嘻嘻地说,一面
29
复 活(中)382
回头瞧瞧聂赫留朵夫,仿佛要请他做见证似的,“要是你们回家吃午饭,一定得把牲口看好。”
“我刚离开去看看我的娃娃,那些畜生就离开了。”
“你既然在放牛,就不能随便走掉。”
“那么叫谁去喂娃娃呢?总不能要你去喂奶吧。”
“要是牲口真的踩坏了草场,那我们也没有话说,可是它只是刚跑进去。”另一个女人说。“整个草场都被踩坏了。”管家对聂赫留朵夫说。“要是不处分她们,将来一点干草都收不到。”
“哎,别造孽了。”怀孕的女人叫道。“我的牲口从来没有被人捉住过。”
“喏,这会儿可被捉住了,你要么罚款,要么做工抵偿。”
“算了,做工就做工,你快把牛放了,别把它饿死了!”她恶狠狠地嚷道。“人家没日没夜地干。 我婆婆生病。 我丈夫只知道灌酒。 我一个人里里外外忙个没完,气力都用尽了。 你还要逼人家做工,也不怕罪过!”
聂赫留朵夫叫管家把牛放了,自己走到花园里继续想心事,但此时已没有什么可想的了。 他觉得事情一清二楚,因此弄不懂象这样清楚的问题人家怎么看不出,他自己又怎么这样长久一直没有看出来。“老百姓纷纷死亡,他们对死已不当一回事,因为经常有人死亡。 儿童夭折,妇女从事力不胜任的繁重劳动,食品普遍不足,尤其老年人缺乏吃的东西。 老百姓一步一步落入这种悲惨的境地,他们自己却未发觉,也不怨天尤人。 而我们就认为这种状况历来如此,理所当然。”现在他十分清楚,老
30
482复 活(中)
百姓知道并经常提及,他们贫困的主要原因是他们唯一能用来养家活口的土地被地主霸占了;他十分清楚,儿童和老人纷纷死亡,因为他们没有牛奶吃,而所以没有牛奶吃,是因为他们没有土地放牧牲口,又收不到粮食和干草;他十分清楚,老百姓的全部灾殃,或者说老百姓遭殃的主要原因,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不在他们手里,而在那些享有土地所有权、靠老百姓劳动过活的人手里。 老百姓渴望土地,由于缺地而死去,但土地又靠他们耕种,从土地上收获的粮食又被卖到国外去,这样地主就可以给自己买礼帽、手杖、马车、青铜摆件等东西。 这一点聂赫留朵夫十分清楚,就象不放马到牧场上去吃草而把它们关在围墙里,它们吃光围墙里的草就会消瘦,就会饿死一样……这种现象真是太可怕了,再也不能这样继续存在下去。必须设法消灭,至少自己不能参与。“我一定要想出个办法来。”他在最近一条桦树夹峙的小径上徘徊,同时想。“各种学术团体、政府机关和报纸都在讨论老百姓贫穷的原因和改善他们生活的办法,唯独忽略这种切实可靠的办法,那就是不再从他们手里夺走他们必需的土地。”
他清楚地想起亨利。 乔治的基本原理,想起当年他对它的信奉,弄不懂自己怎么会把它忘记得一干二净。“土地不能成为私有财产,不能成为商品,就象水、空气和阳光一样。 人人都有权享用土地,享用土地提供的一切。”
现在他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他一想到处理库兹明斯科耶土地的办法,就感到害臊。他在欺骗自己。 他明明知道谁也无权占有土地,却还要肯定自己享有这种权利。 他把一部分土地收益送给农民,但在灵魂深处他知道是没有这个权利的。今后他不打算再这样做,并
31
复 活(中)582
且要改变库兹明斯科耶的那套办法。他心里拟定了一个方案,把土地交给农民,收取租金,并规定地租是农民的财产,由他们自己支配,缴纳税款或用作公益事业。这不是单一税,但在现行制度下是最接近单一税的办法。 不过主要是他放弃了土地所有权。他回到房子里,看见管家笑得特别高兴,还请他吃午饭,还说什么他担心妻子在那个耳朵上戴绒球的侍女帮助下做的菜会煮得太烂,烤得太熟。还铺着一块粗桌布,上面放着一块绣花手巾代替餐巾。桌上摆着一个撒克逊古瓷汤盆,盆耳已断,盆里盛着土豆鸡汤——那只一会儿伸出这条黑腿、一会儿伸出那条黑腿的公鸡已被切成块,上面还留着些鸡毛。 吃完汤以后,下道菜还是那只连毛都烤焦的公鸡。 然后是加了大量奶油和砂糖的煎奶渣饼。 这些菜虽然并不可口,聂赫留朵夫还是吃了下去,根本没留意他在吃些什么。 他正在专心致志地思索,把他从村子里带回来的烦恼都忘记了。神色慌张、耳朵上戴绒球的姑娘每次上菜,管家的妻子总要从门缝向里张望,而管家则一直以他妻子的烹饪手艺而自鸣得意,笑得更欢了。饭后,聂赫留朵夫好容易使管家坐定下来。 为了看看自己的想法是否对头,同时也想对人家说说自己感兴趣的问题,他就对管家讲了把土地交给农民的方案,并且征求他的意见。管家笑笑,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似乎早就想到过这问题,并且乐于听取聂赫留朵夫的意见。 其实他对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