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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把自己解聘以后,他在杞地创办的中学也面临饥荒,每月只能发给教师四元钱的伙食费 。一位德高望重而饥肠辘辘的老教师就要辞教离去。他率全校学子在这位老教师面前长跪不 起,说:“请先生再吃几天杂面条,容我去搞点不义之财,再吃白蒸馍。”他从地上爬起来 ,直奔安徽合肥,向安徽省主席刘镇华谋职。他留学德国以前,当过刘镇华的家庭教师,深 受刘镇华的器重,刘就委任他当了安庆市烟酒税局局长。杞地办学经费从安庆滚滚来。一年 后,他病倒在安庆。他的夫人典当了皮袄当路费,来到安庆看他。他问:“老师们还吃杂面 条吗?”夫人说:“吃白馍了。”他说:“好,把我的呢子大衣卖了当路费,我们回去吧。 ”
博士聘请过一位温文尔雅、品学兼优的教导主任,委托他管理全部教务,却不知道他是受到 通令缉捕的“赤匪”要犯。“赤匪”就在学校里收容了失散的同志,把学校变成了地下活动 的据点。国民党省党部要员到校视察时,与“赤匪”要犯不期而遇,感到似曾相识,确认身 份后急来抓捕,“赤匪”越墙而逃。党部要员勃然大怒,令博士交出“赤匪”。博士却抓住 党部要员不放,说:“是你把他吓走了,我正要找你要人!”党部要员好不容易才脱出身来 ,骂了一声:“洋疯子!”不了了之。此后,博士向我大舅叮嘱说:“赶紧在学校后墙上挖 个窟窿,下次再出事,别叫人家翻墙头,崴了脚脖子!”
但是,在战争正在迫近而依旧喧闹的集市上,我只记住他是一个赤裸着胸膛敲打铜锣、呐喊 前行的杞人,伴着悠远的锣声远去,消逝在历史的云烟里。
集市上的叫卖声又像一缕缕细烟儿蹿上天空:
“烤白薯热哩!”
“豆腐脑热哩!”
“肉包子热哩!”
杞地的叫卖声不如古都开封的好听,缺少悠扬婉转的拖腔和唤起欲望的激情。而且,我听见 ,一个捧着水烟袋的男人喊了一声:“王疯子热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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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姥爷中举
远方的炮声把我们赶到了傅集。
傅集是杞国属地。我对傅集的第一个记忆,是竖在大门两边的两根旗杆。我骑在旗杆的石座 上向天上看,巨大的云朵如雪白的羊群从旗杆顶上蜂拥而去。我和旗杆也拔地而起,钻进了 茫茫云海。一只身高腿长的大斗鸡冷不丁儿地踅过来,在我鼻子上啄了一下,我又一个跟头 从云朵上栽了下来。看门老人说,这是我年幼的过错,不该以那样不敬的姿势骑在旗杆礅上 。举人的宅第门前才能竖旗杆,那块写着“文魁”两个大字的匾额,也只能悬挂在举人宅第 的门楣上,是由天上的文曲星照看着的。
姥爷的父亲——我的老姥爷是清末举人。他老人家在我来看望他的十多年以前已经故去。他 给这个家族留下了一个拔贡、两个秀才,后来都上了清末创办的第一批高等学堂,得到了国 学与西学的双学历。他们是我的姥爷和他的两位兄长。这是一个富有而和睦的知识家族。母 亲说,这个家族最兴旺的时候,每天吃饭,都要有一百多个来自景德镇的瓷器凑热闹,欢跃 的脆响如击磬之声。
老姥爷还留下了一大片庄园。在一个被大树笼罩着、高墙包围着的大院子里,又套着十四个 参差错落的小院子。我一不小心,就会从这一座院子落入另一座院子的圈套。我钻进了迷宫 ,高大墩实的老屋把我包围在走不出去的阴影里。屋脊上爬着奇形怪状的“走兽”。屋角上 的铃铛在风中叮咚作响。落在房坡上的鸽子优雅而懒散地“咕咕”叫着,扑闪着瓦蓝色的翅 膀。雕花门窗却沉声不响地紧闭着。一个窗子里传出了新生婴儿的啼哭。大妗说,我的母亲 给我添了一个体重七斤六两的弟弟。弟弟是在夜里出生的,迎接他的是炮声在远方的轰鸣 ,好像有一个年迈的夜游神“吭吭”咳嗽着在原野上游荡。窗棂簌簌地打着哆嗦,窗纸也发 出琴弦般的颤音。
我在一个极不相宜的时刻开始倾听老姥爷的故事。在这个空旷而神秘的庄园里,老姥爷无处 不在。老姥爷是一部很厚的线装书。直到今天,我还时常听见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青春 年少的老姥爷带着紫檀木和樟脑丸的气息从书中飘然而出,迈着秀才的方步,步行一百多华 里,去省城开封的贡院参加“乡试”。
老姥爷是提着一个柳条编织的“考篮”来到贡院的。“考篮”上布满了孔眼,可以让搜查官 对篮子里的东西一览无余。农历八月初八,是舅父和姨妈们一再提起的日子。三年一度的乡 试总是在这一天开始。天不亮,老姥爷已经提着“考篮”,跟杞地和豫省各地的“考篮”们 一起,列队出现在贡院门外的关卡上。搜查官晃着雪亮的马灯,把我老姥爷的“考篮”翻弄 得乱七八糟,搜查“文房四宝”的时候,甚至没有放过一个小小的铜头笔帽。十个手指又在 一条土布夹被上十分灵动地触摸,又伸出鼻子在一叠葱花油饼上闻了又闻,终于拖长声音发 出了唱歌儿般的咏叹:“放行!”
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在搜查官翻看了“考篮”之后仍在筛糠似地发抖。搜查官又把他从头到 脚扫了一眼,发现他把手掌捂在罩衫的布扣梁上,就让他一一解开了扣梁,掀开了他的罩衫 ,用马灯在他身上照来照去,却没有发现任何“夹带”,只是看见他贴身穿的白绫小衫上布 满了密密麻麻的斑点,脱口叫了一声:“虱子!”秀才就膝盖一软,嗵地跪在地上。搜查官 又用放大镜细瞧,斑点都变成了米粒大的小字,那是事先作好的各种文章。搜查官抛出了他 的“考篮”,高声咏唱:“不准虱子入场!”
这样的考场故事常引得姨妈们哄堂大笑。
老姥爷却不敢发笑。 通过了搜查的生员还不到发笑的时候。他们依次过了关卡,又都收敛 声息,望着“贡院”紧闭的大门,还有镇压在“贡院”墙头上的刺棵。那是特意从豫西山区 采集来的野生酸枣刺棵,还挂着红玛瑙般没有风干的酸枣。历史悠久的科举制度没能得到电 网和工业文明的保护,富于田园诗意的酸枣刺棵就成了防止考场内外越墙作弊的屏障。因此 ,“乡试”也被称作“棘闱”。
老姥爷和所有应试生员还必须经受另一种“精神测验”。
当谯楼上敲响了五更的梆子,贡院大门洞开。两排彩旗簇拥着监考官蜂拥而出。监考官仰脸 向天,拱手而拜:“请各地城隍老爷登场!”凡人肉眼看不见的城隍老爷就在一排排呼呼生 风的彩旗下率先步入考场。接下来又跳出两个身材高大、短装打扮的汉子,举红、黑狼牙旗 。举红旗的扯嗓叫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时候一到,统统要报 !”举黑旗的接腔喊叫:“冤魂厉鬼们听着,报仇雪恨的时刻到了!有冤的伸冤,有仇的报 仇,都上考场清账去啊!”狼牙旗当空翻卷,若隐若现的冤魂鬼影如妖妖娆娆的蓝烟儿溜进 了贡院。当监考官大声宣告“应试生员进场”的时候,有人早已面无人色,惊悚 不前;有人口吐白沫,一头栽倒在地上。
老姥爷想不起自己在世上或阴间有什么恩怨,就款步走进“贡院”,在一拉溜儿鸽笼般的“ 号房”中找到了自己的“号房”。那是一个狭小的木屋,三尺宽、六尺长,架起一块木板, 可坐可写;抽下木板,可作寝床。老姥爷行将在这里经历为时八天的三场考试,权且把“号 房”当成书房,摆下“文房四宝”,打开首场考卷一看, 要写以“四书”命题的八股文五 篇。 老姥爷对题沉吟,全忘了城隍老爷正领着冤魂厉鬼在考场上四处游荡。
来自禹州的李姓生员忽地杀猪般嚎叫起来:“城隍老爷呀,饶了我吧,我招供,我招供!” 众生员受到惊扰,纷纷来到李姓生员的“号房”前,只见他铺开考卷,边哭边写边叫,历数 自己逼死佃户、诬告恩师等多条罪状,又杀猪般哭喊:“别打了,我招!我十八年前还欠下 孙寡妇三斤豆腐钱。”他双手扼住自己的脖子,脑袋向“号房”木柱上猛撞。号官匆匆赶来 ,急让大家把他的双手掰开。他仍在尖声号啕,脖子上已经被自己掐出血来。此时贡院大门 紧闭,考试期间不准开锁。号官就让人抬来一根两丈多高的吊杆,把李姓生员缚在吊杆上打 了个忽悠,从墙头的酸枣刺棵上吊出墙外去了。
考场里乱作一团。老姥爷犹自笔舞龙蛇,浑然不觉其乱。
第二场考试是以“五经”为题,再作八股文五篇。老姥爷忽觉得笔尖上紫烟缭绕,散发出烤 白薯和陈年老酒的味道,直写到暮色低垂,伏案酣然入梦。到了深夜,又听得一声惊叫:“ 娥子呀,你饶了我吧!”汝州一杨姓考生赤脚跳出了“号房”,忽作女儿态,出女儿声,凄 然长叹:“天哪,奴好苦哇!”又摹仿旦角身段,边舞边唱:“杨二爷呀,你蛇蝎心,仗势 霸占俺女儿身。我含羞忍辱梁上挂,七尺白绫锁冤魂哪……”老姥爷从梦中惊醒,坐在“号 房”里发话:“娥子,你暂且回去,等我出了考场,替你写状子告他。”号官又慌忙跑来说 :“他哪里是什么娥子?他就是娥子要他抵命的杨二爷!”吊杆再次竖起,又把杨姓考生从 墙头上“忽悠”了出去。
吊杆“忽悠”了两次以后,考场上一片死寂 。
第三场考试是“策问”三篇。这一天已经到了农历八月十四,秋风送凉,下起了绵绵细雨 。老姥爷还剩下一篇文章未写,却受了风寒,发了高烧,倒在“号房”里昏睡不醒。一位监 考官看了他写好的两篇文章,说了声:“可惜了!”示意号官拿来一床被子给他盖上。次日 正午,雨过天晴,一对小燕子在他“号房”前盘旋翻飞,啁啾鸣叫,把他从昏睡中叫醒。故 事在这里出现了争议:小姨妈说,没有听说过这对小燕子呀?四姨妈说,怎么没有?这是一 对飞来报恩的小燕子。一年春天,大燕子在咱家屋梁上衔泥垒窝,孵出了一窝小燕子。邻家 小子手狂,拿竹竿捅下了燕窝,没长大的小燕子跌下屋梁,张开嫩嘴壳声声啼叫。祖父那年 才十二三岁,正在窗前读书,听见小燕子叫得可怜,急忙赶走了邻家小子,脱下帽壳,在帽 壳里垫了柔软的谷草,又把小燕子放在帽壳里,把帽壳钉在屋梁上当了燕窝。多亏了祖父, 要不,这窝小燕子就成了邻家坏小子的手下冤魂了不是!
我宁愿信奉四姨妈的“燕子”说。正是这一窝小燕子的后代飞进考场,啁啾不已地叫醒了老 姥爷。老姥爷才摇摇晃晃出了“号房”入厕,碰见了邻号的应试生员,忙问,今天是“几” 了?那生员说,今天是八月十五,天黑就要净场了。老姥爷吃了一惊,又问,怎么少了一天 ?那生员说,你怎么忘了八月十五是中秋节,按照历来的规矩,无论考官、生员都要回家团 圆。这第三场考试要减去一天,八月十四,日落净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