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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哪里来(现代乡村 青梅竹马 年下 虐恋情深)作者:青衫湿透-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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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后,周末。李氏从井里绞起桶身都没浸湿的木桶,把半碗水小心倒进茶缸,递给他:“辉呀,”她说:“下趟回来,扯几尺红布。”

    “红布?”赵辉边喝水边纳闷儿:“扯红布干啥?”不是年不是节,年节也用不上那呀。

    “你刘姨娘的闺女,赵敏。”李氏脱下围裙,对折后拍两下,又撒手扔上灶台:“下个月嫁到陈家坳去。”说罢就往屋里走:“你别忘了。”

    说起来,李氏跟刘氏还沾着远亲,儿时结伴长大,是换手帕的好姐妹。赵辉从大姐赵芬那偶然听过两句,说是后来,刘氏着了魔,非表兄赵福不嫁,跟娘家上下都撕破了脸,被关在家硬许了人。迎亲前李氏去给她梳头,一下没看住,让刘氏逃了出来,撇下满屋子宾客跟着赵福双宿双飞,直到生米焖成了熟饭,才回赵家村落脚,至此再未踏足娘家半步。李氏为此自然担了干系,也因此,即便两人都嫁进同一个村子,却再没了往来。可毕竟过去交情不浅,眼看她突遭大难,也是不好受的吧。

    “陈家坳?嫁谁?!”赵辉心不在此,紧攥着杯口:“她才刚满十六!”

    “十六不小了。嫁的是,”李氏顿了顿,挺着腰杆迈入门槛:“村口陈进财家的,大儿。”

    其实他早料到,在这地方,一个家要失了顶梁柱,剩下些女人们,能有啥去路?赵辉黯然掉开头:“村口,大儿……”他猛然掼下茶缸,撞开门就飞跑而出……怪不得名字那么熟,他手心都快攥出血,陈进财的,大儿子——陈礼茂!不就是那个十里八乡出了名儿的,三十好几邋里邋遢,见了女人不管何时何地,立马就脱裤子的——傻子!!!

    怎么能够?怎能如此?如此不堪……老榆树下忧伤的大眼睛,漫漫风雪中鲜艳的红头绳,抱起纪永诚的瘦削却安然的双肩,远远照面就冲着他冁然而笑的温婉的脸庞……他牵过她的手,她跟他一起长大,她从不像别的妞儿那样烦人,她的美与她的好,教他们几个瓜娃子自然而然就服服帖帖……那一张张脸,有嗔有喜有会心的笑,有背过人后的暗自神伤,雪片般随风撞入眼帘……纷纷碎裂。

    他压住狂跑的脚步,压不住剧烈的呼吸,慢慢地,伸手推开那扇松木栅栏。院里那个女子,静静地垂头叠衣,乌溜溜的发心,散开流动的光晕,一圈一圈,能烫伤人的眼睛。她仰起脸,像往常那样对着他笑:“来了?”她说,迅速站起身,看看日头:“这时候就到家了?”她问:“吃过饭了吗?”说着就扭身往灶房走:“我去看看,还有张饼子,我给你热热。”

    “赵敏!”赵辉一把拽住她,嗓子发苦发酸。她总是这样,总这样啥都为旁人想:“为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为什么?!”

    “你……小点儿声。”赵敏急急瞅了眼隔屋,见刘氏房门关严了,才转过来,拉着他进了灶房,推他坐好,又蹲下去起灶:“你坐会儿,先吃点儿垫底。”

    赵辉推开她,一脚就踹散了那堆柴,恨,满腔的恨,却不知该恨谁:“为什么?!你不能等等?!为什么是……”他说不下去。

    赵敏僵着身子,半晌之后,才慢慢地开口:“他家殷实,他爸答应,”她的眼睛看向窗外,那眸子迎着光淡得几近化开,像个万事无忧的娃娃:“答应把我妈一块儿接过去……”她默了会儿转过来,轻巧地一撩额前的刘海,冲他俏皮地笑:“你急啥?我从小就照顾我弟,惯了……没事儿。”

    她的笑像一堵墙,直塌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倒退两步,拧着眉撇开脸。他急啥?他急有用?“要有啥,”他畏光般侧过身,吸了口气儿:“要帮忙……记着跟我们说。”

    “好。”赵敏跟出来,在门边叫住他:“赵辉,”她的眼边慢慢湿起来,像镶了一层剔透的水晶玻璃,抬手轻轻掸掸他袖管:“……谢谢。”

    赵辉扭头就出了院门。那个周日,纪康跟他一道儿下到镇上,竭尽全力千挑万选,为赵敏置办出一套嫁妆。赵喜也出了份子,人却脱不开身。

    两人走在脱皮掉屑的沙石街上,长时间暴晒着,长时间沉默。对此事,纪康只字不提,只是在离开前,瞅着他低声说:“赵辉,要不,我还去县城里干一段儿?”见他默然不语,随即揉了揉他的头,又笑了:“我就说说,你进去吧,我回了。”

    “纪康,”赵辉叫住他,却找不着话,过了会儿才说:“你路上慢点,当心点儿。”

    “呵,”纪康一笑,挥了挥手:“你快进去。”说罢就转身快步离开。

    赵辉慢慢靠向校门边烫手的红砖墙,仰起头,眯着眼,盯着那血红的落日……还好……还好……赵敏的事儿虽让他心口绞痛,让他寝食难安,让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但,幸好,人还在。他深深地,极缓极慢地吸口气儿,他跟他也是,都还,年轻轻地活着……

    只要他明年毕了业,只要他俩一道儿离开,离开这鬼地方……只要能和和气气,不吵不闹,好好地在一块儿……哪怕受再多苦,他也愿……总有那一天,他想,恨恨地想,日子总能好起来,一定会好起来!他收回目光,看向那长长的身影渐渐远去,一时间满心热辣辣的侥幸,又同时为自己的侥幸羞愧得无地自容。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他所期待的,热切祈盼的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赵辉没有等到周末就给李氏带回了那块红布。周四上午,又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第二节课间。梅晓红匆匆跑上楼,把他叫出教室:“赵辉,你回家一趟。”

    “啥?”赵辉心一沉,猛然攥紧了拳:“纪康——他?!”

    “纪康?”梅晓红一愣:“纪康什么?”

    “哦,没事。”背心的汗渍凉凉地黏着衬衣,刚收回去又油一样往外冒:“老师,”他看定她,焦急地问:“我家怎么了?!”

    “你别急,先回去看看,”梅晓红说:“我也不大清楚,听人说你父亲病了,应该没什么大事。”镇子就那么大,村里熟人下来采买,碰上认识的老师,闲聊提起,那也不奇怪。只要不是特地来找。

    “哦,谢谢老师。”赵辉微微松口气,回头拿了书包下楼。

    即使血脉相连,一样的骨肉至亲,也有疏密厚薄之分吧。他一路心情复杂地往回赶。从小到大,赵伟于他,就是一个长辈,是字面上平板的父亲,是权威的代言。他遵从他,却不依赖他;他敬重他,却并不挂念他。直至,那份与生俱来的敬佩与尊重,在那条幽闭漫长的,断魂岭下面的山洞里、密谈中,干干净净,消磨殆尽……

    赵辉赶着路,他无疑是急切的,忐忑的,却并没有过分难受。赵伟平时身体一向不错,年纪大了,总会出点儿毛病。也有五十出头了吧?他掰着指头去算,这才想起,他竟连他的岁数都不知道。思及这段时间,自己的冷漠敌视,和赵伟小心翼翼赔着笑的脸,不由微感歉疚……

    对他好点儿吧,赵辉想,人总会犯错,即使不能原谅,他老了病了,他总该好好照顾他。他的骨血,他的性命,他的一切,都来自他。他只有,一个父亲。

    赵辉急急往回赶,翻过火塘般热焰滔滔的岩层,踏上卷边裂缝焦黄的山岗,穿过一棵棵脱了水僵立凋零的老树,匆匆进了村口,跑向自家那个简朴清净熟悉的院落,却蓦然瞪大眼睛……那块红布,像陈旧的、干枯了的怵目血污,重重跌落在一片慑人的雪白中。

    “村长他……心眼太好,”赵辉脑子发木,一步一步跨进去,仿佛走下冰冷的河床:“见不得家家户户都挨饿,非要带大伙儿进山猎野猪。”赵德才沉重的,憾痛的嗓音,穿过闷热的尘嚣,穿越白帘飘飘的门扇,暗雷般在耳边炸响:“我以为,纪康那么能干的小伙儿……他俩个一组,不会有事儿……”




第二十七章

李氏眼圈通红,红得透明。睫毛一根根潦倒着,像硬生生戳进去的刺。依然那样掬肩坐在屋角的矮椅上,那是她坐惯的位置。而侧对着的那把柞木高脚凳,凳子里空空如也。

    赵辉走到灵前跪下,这动作不久前他刚做过,却不料这么快就要重温。他忽然很想看看赵伟的脸,但那暗红的白布和布巾下沉陷的轮廓,又令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其实并未感到太多的悲伤,生老病死、永绝阴阳,在这儿已经熟稔到麻木。却仍有一些琐碎的、隐隐约约的遗憾,在荒淼的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闪现。

    例如,他其实可以不必等着他问,就主动告诉他,自己考得有多好;例如,他偶尔可以给他倒杯茶,而不是每次待他回家,都只有淡淡地擦肩;例如,他完全可以放下那点儿可笑的倔强与自尊,像别的儿子那样小时候黏黏他,长大了气气他;甚至,当他摇头晃脑、满脸陶醉地拉起他那把老三弦时,能对他说上两句话……哪怕是刻薄地嘲笑甚或厌憎地抗议呢,是不是,也要比视若无睹强?

    ……是吗?爸爸?

    赵辉伸出手,按住结成了硬痂的,那半截空荡荡的布单。‘吱吱’、‘咔咔’,粗粝的纹理伴着突兀的声响咯进手心,像一把长满了铁锈的,尖利的刀。在呛鼻的蒙蒙烟雾中,剃鳞一般缓缓剖向那些沉寂无声的往昔时光。

    “三弟,”赵芳已经换上了孝衣,像个淡薄的影子轻飘飘跪下:“外面,有人找。”

    赵辉屏息直起了腰,手心慢慢地握紧,紧握成拳。

    “赵辉……”纪康站在院门外,汗流浃背,在正午火红的烈日下暴晒成白花花的盐霜。迎向他的目光,微微皱起了眉:“梅晓红,说你一早走了。”

    赵辉在围栏前停住,音色清净得像脚底圆滑的黑影:“你昨天进山了?”

    “是。”

    “跟他一组?”赵辉问,似乎无聊才往下接:“就你俩?”

    “对。”纪康依然只有一个字。

    “呵,”赵辉低头笑了笑,又抬起来:“看见那头野猪了吗?”

    “看见了。不是一只,是一窝。”纪康也缓缓地笑了,浓黑的瞳仁漾出水一样的波光,**般淌过他的脸,轻声问:“赵辉,你想说什么?”

    “是吗?”赵辉的笑意更浓郁了,仿佛终于松了口气:“你没受伤?”

    “没有。”纪康别开脸,扬起眉瞅了眼钢蓝色单调的云霄。依然带着那笑,转身离开,再未说一个字。

    “你觉得是纪康害了咱爸?”赵芳站在门边,等他回过头:“你真这么想?”她的嗓音阴郁尖锐。

    赵辉撇开她径直进了屋,脱下衬衫,把那件粗麻孝服换上:“我不知道。”他缓慢地、紧紧结上那根草绳,分不清勒住的到底是自己的腰,还是,谁的颈项。

    学校厕所中冰冷的铁棍;紧追着赵伟的仇恨的眼神;松鸦岭断崖上急劲狠辣的那脚飞踹……太多太多。他以为自己忘了,可那一幕幕,像蓦然苏醒的阴险的蛇,嗤笑着,吐着猩红的信子嘶嘶滑进血脉。

    赵伟在第二天傍晚下葬,纪康不出预料没有到场。赵桂芝的眼睛肿得耍舯ё偶陀莱显对蹲涸谌巳汉蟆@钍贤ψ叛艘簧豢裕凉手弊呦虼蹇凇U曰院鋈幌肫鸬蹦昴俏逯患Φ啊J遣皇牵谒歉鋈嘶股点躲兜卮荨瘛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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