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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欢吓了一跳,但她见惯了各色人等,不管对不对先赔礼再说,立刻赔笑道:“郎君莫急,这个幸幸乃乡下来的,不惯东京话,郎君大人大量,且饶过她这一遭吧。”
一起来的客人也劝道:“何必与一个小小姐计较?我们且喝酒,让她再买一份便是!”
李郎君冷笑:“分明是看不起人,这么小个的素饼,必是那陈婆卖的!怕我不与你钱么?”
周幸只得说:“对不住,奴再去买一份。”
李郎君指了一下欢欢:“你,去买!抬举的她!”
不想月恒忽把杯子直往桌上一砸,冷笑道:“好了不得,欺负小婢有意思么?到我跟前指桑骂槐呢!?”
“误会!误会!”一位姓刘的郎君道:“李郎发酒疯,娘子千万别生气。”说着对李郎君狂使眼色,我的亲兄弟唉,咱只是读书人,功名都没混上,教坊可以不对咱开放的好么?仔细被撵出去,你得瑟个P啊。
这李郎君,原本家里穷些,偏要装出个大方样,幸而人并不很坏,也就有三五个朋友相聚。一贯又喜欢月恒,如今见月恒生气,早顾不得周幸,一叠声的陪不是。月恒却索性晾着他。跟乡下妞死磕,掉份啊你?懒的理你!李郎君后悔莫迭,此事后话。
当下周幸还是得赔礼道歉,再跑一趟买了羊肉索饼②来,欢欢接过端在李郎君面前笑道:“郎君请用。”
李郎君早没这等心思,正搜肠刮肚想笑话逗美人开心,哪里肯动筷子?欢欢也不理,反正不是她们掏钱,随他爱怎么浪费怎么浪费,大家忙着呢!月恒心情不爽,众人又想听曲,便撺掇着欢欢上场。欢欢看了一眼月恒,见月恒微微点头,自去抱了琵琶来弹唱。少了一个伺候的人,场子里更加忙乱。阿南怕周幸再闹出事故来,就只让她温酒。此时喝的都是低度酒,这些人也是海灌。眼前三四个温酒的小水缸都只将将供应的上!为了提成,阿南和欢欢还各种作态劝酒。欢欢最好操作,只要笑着说:“你们酒都不喝,我才不要谈曲子与你们听!”这帮人自然纷纷效仿酒鬼,灌一个个烂醉如泥。
直闹到子时,教坊里才有人渐渐离去。此时外头的车轿生意开始兴隆,一个一个的女使上前叫车夫闲汉,或是扶或是背,把这帮醉鬼甩进车里,都是熟惯的活计,连地名都不肖报,车夫能送到客人家的大门口。也有官客留宿于此的,便也是喊男仆扶着进客房,早有女使准备沐浴熏香,直接高枕而卧,真是神仙般的享受。怪道连皇帝都生出羡慕的心思来。
月恒的客人也倒的差不多了,她的气也消的没影没踪。酒宴将散,她又抱起琵琶,轻弹吟唱,一群郎君正半梦半醒,忽听得仙乐入耳,又美人再前,三迷五道中被欢欢趁乱灌酒,一曲终了彻底醉死过去。阿南轻车熟路的喊了一大群闲汉来,直接清场!
人都散尽后,欢欢道:“我先服侍姐姐去歇息,你们收拾好了也早点睡,明日还有事呢。”
阿南道:“知道,姐姐慢走。欢欢姐仔细脚下。”
欢欢点头,扶着月恒走了,留了一大摊子残羹剩饭。
周幸忍不住道:“真浪费。”
阿南嗤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古以来的道理。你别惦记这你乡下的老家了,这都不值什么。今日这几个弱鸡,喝酒都喝不得,才这么几坛,我们也分不得几个钱。哪日要是碰到豪爽客,一夜的花红够你家粗茶淡饭一月使的呢!”
周幸脸一红:“我就是觉得可惜。”
阿南挥挥手:“可惜也没用,不过这些东西拿去外头,也喂饱好些乞丐闲汉,算不得顶浪费了。”
周幸听到这话,心理好受了很多,谁吃了不重要,只要别丢了霉烂了才好。这个年代科技不发达,亩产少的可怜,精米细面这么直接丢了,会刺激的她五脏六腑都难受。既然有人吃,她也就不做声了。看着阿南喊了粗使婆子来收碗筷,又迅速跟着阿南擦东西擦桌子地板,直忙到丑时才弄干净。因屋里还是酒气熏天,外面又寒冬腊月不好开窗透气。阿南便开了一小条缝隙,又点了一把香才松口气:“我们今日的事算做完了,洗脸去!”
“还有热水么?”
“才烧了官人们的香汤,热水尽够的。我们这里埋了地热,什么时候都有热水。欢欢姐她们自己洗衣服,都使热水呢。只是我们还小,也没甚本事,不过粗使,厨房里的人看人下菜碟,除了洗漱饮用,其余一点都不给。待我们也学了本事得了脸,就好过多啦。要是能到月恒姐姐那个地步,自然也有女使服侍。”
周幸点头表示了解,又十分不好意思的说:“今日闯祸了,对不住。”
阿南挥挥手:“那群傻鸟,你理的他们呢!在姐姐面前跟条狗一样,表面上敬着他们算完。”
啊!?不是顾客是上帝嘛?怎么阿南嘴里一句好话都没有?这是什么世道啊?
回到房间更惊悚的事还有呢!阿美阿宁也都回来了,唧唧喳喳的很兴奋。一见阿南,忍不住显摆道:“今日遇着大主顾了!王团练带着人来请客。虽武将粗俗了点,却比文人豪气。我得了有好两贯的花红呢!你们得了多少?”
阿南没精打采的:“没去领,就今日我们遇着的那帮穷酸,有三五百钱就不错了。”
“啊?你们这么倒霉啊?”
周幸一口水喷出来,一晚上最差三五百?她她她们几乎是最下层的粗使了吧?忍不住问:“每个人都有?”
阿南犯不着在这上头克扣她,点点头道:“当然有咯,你看她们俩,今晚就发财了。”
周幸两眼蚊香,一晚上三百,十天三贯,一个月九贯。她们周家的生活费用钱算的话,全家人过的还不错的话花一百钱,一个月要三贯。算着算着目瞪口呆的看着阿美,你你你一个晚上就就赚了周家二十天生活费!?刚才阿南说的一晚赚一月的生活费是真的?不是笑话?
阿美咯咯笑指周幸:“你们看她这个呆样!”
阿宁也笑:“她初来,有什么好笑的?你初来的时候比她还傻呢!”
“那是,一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周幸傻傻的问:“可以带走不?”
阿南也喷了:“呆子呆子!你带去哪儿?我们生是官家的人,死是官家的鬼。你花了,可以。带走?你人且走不了呢。不过可以给家里人使。”
周幸垂下眼睑,是啊,如今……都算不得良民了,还当以前在工厂打工呢?
“是啊,你要惦记着家里人,我推荐一个可靠的商行,替你带几个钱去。这些我们看来不值什么,若乡间得一贯钱,不知多好过年呢!”阿美道:“我也要捎钱回去的,今夜的就够了。也别给太多,我们在这里开销不小。再则,不定有那么多。你若倾其所有,这年多了,明年少了,虽是一家人,却也结了仇,还把兄弟们惯坏了。”
“这有什么结仇的?”阿宁第一次听到这话,好奇的问。
阿美摇头笑道:“你是这里的人,不知道我们外头的事,别插话。”
周幸还是反应不过来,阿美的声音仿佛隔了一道双层玻璃一样听不真切。现在做的服务业,跟餐馆里端盘子还不同。入了这一行,虽然钱多,但即使脱身出来也带了污点。越想越觉得前途渺茫,今晚的巨额收入显的一点都没意思了。有时候,真是身不由己!
作者有话要说:①:取自《梦溪笔谈》,因为晏殊不去,仁宗狠狠表扬了一番。结果晏殊说,我不是不想去,是因为很穷。我说仁宗你好精分,真的!②:面条。宋朝管所有的面食都叫饼。索饼是面条的一种,也有汤饼。
☆、思乡
日子渐渐上了轨道,周幸不再需要人时时刻刻的提点,阿南自顾练琵琶去了。这里的规矩,跟着谁伺候,就学谁的本事,所以月恒既类似她们的主人,也类似她们的师父。当然月恒没空教每一个人,阿南的一些基本技巧都是跟欢欢学。说来欢欢比较幸运,她跟的月恒比较早,月恒练她看着,月恒休息或看书,就放她去自己练习。阿南就郁闷多了,欢欢要照顾月恒,要自己练习,教她的时间很少。更多时候,是欢欢去练习,她主动跑去伺候月恒,暗中观察学习,她们这种算不得科班出身,没有专门的练习课程,只好自己努力奋斗。说来也算是励志版小人物记。
周幸还没到那一步,虽然工作基本上手,但生活还完全没有打理清楚,何况阿南把能推的事都推给了她,欺生什么的实在太正常了,有怨言也没用!衣裳才改了两套,外衣是尽够了,小衣却要多做些。还有这年头用的是月经带,这个她还没到年纪,暂时不用考虑。余下的衣服她不打算改——等着长高后再说,大改小容易,小改大就为难了。又有,到底是自己的亲人,她按着爹妈弟弟的身量,各改了两套。也亏欢欢足够大方,这样的旧衣服在教坊这地方不值钱,阿美见她需要,转了一圈又搜了一包来,才能让她奢侈的给家人一人准备两套。夏装更好得,因为洗的多,旧的更快,只你别嫌不好看,简直要多少有多少。目测一家人的四季衣服都有了来源,她也大大松了口气。
教坊规矩,准许小姐们的家人初二和十六两日前来探视。车费贵的很,周幸的家人不可能来。倒是秦嫲嫲,因跟周幸的娘有点挂边亲戚关系,又要经常来教坊看看是否缺人手,十六这日顺脚就拿了看周幸的名额。
不过二十天,再见面却恍如隔世!秦嫲嫲拉着周幸的手,仔细看了看。只见周幸一套合身的棉衣棉裙,头上还带了两朵绒花,耳朵上也有了两个细细的银耳环。脸蛋白白净净——有了面脂,脸上自然不会再开裂显的脏兮兮的。开心笑道:“如今这样,我便好回话了。”
二十天,足够周幸的皮毛礼节学的骗外行人了。乖乖的道个万福:“秦嫲嫲好。谢谢你来看我。”
秦嫲嫲笑的满脸褶子:“小姐妹今日都得见家人,我怕你今日孤单,特来瞧瞧。看你过的还不错,我也放心了。”
周幸笑笑,她跟秦妈妈又没仇。装个晚(蟹)娘脸做什么?今日教坊里哪里都充斥着跟自家人说私房话的人。也有家人没空的,聚在一起吃零食说笑,总之今天相当于星期天。周幸好容易找了个空地,又从小贩那里买了些吃食放下,才与请秦嫲嫲坐下说话。
周幸道:“嫲嫲好意来看我,我却有事相求,真是……”
秦嫲嫲道:“尽管说!我能办的就替你办了,不能办的,也替你想想招。”
周幸不好意思的说:“姐姐们给了些旧衣裳,如今已是腊月,眼见就要过年,我改了些,想托人带回去,不知嫲嫲有什么人推荐么?”
“这是小事!”秦嫲嫲笑道:“只是如今将要过年,我还要打听着看谁顺路。你也是个有孝心的,自有人愿意帮你。可怜一份孝心呢!只是如今天寒地冻,怕是要给几个酒钱。”
“也请嫲嫲喝杯茶!”
秦嫲嫲点了点她的额头:“小鬼精灵,我不缺这点,你才来几天?且攒着吧。捎回去也是好的。托你们识字的姐姐写个字条,注明多少钱就行。也别写复杂了,一来姐姐们未必耐烦,二来大年下读信的人也未必耐烦。”
“好。我这就托姐姐去。”周幸答应着:“嫲嫲且等我一下,若要酒菜,尽管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