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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月间,狗娃坐卧不安,总觉自己着了魔似的焦躁,总觉得眼前晃动着双生女人肥腻腻的大腿,耳缝里总是恍恍惚惚响着那婆娘狸猫叫春似的呻唤。于是,他时常在院子里转圈子。于是,他装出闲逛散心的样子去了二十一次双生家,碰了二十一鼻子灰,每次见到的只是庄门外草房里双生爹灰白的眼珠,听到的只是双生爹曳着老痰的咳嗽声。那眼珠儿瓷澄澄的,可一对准狗娃便成了锥子,刺得狗娃直发冷。咳嗽声也丝丝络络不清干,每咳嗽一次,狗娃便觉得自己气管里也有缕痰丝在曳着胃里的粘液翻。那几年,村里人总能看到双生爹露着膀子翻出发黑的主袄里子在破棉花里找虱子。每日里,也总能看到一个佝偻着身子的白发老头端一个破碗在村里人门口候着。他手抖着,身子也抖着,像西山堡滩上深秋的草。而且,那老头饭量也惊人,能从村头吃到村尾,一碗面条用不了两口就能吸进肚里。一年前,双生先前当工人后来当了干部的大哥来过一次。据说掉了泪,可村里的娃儿们说擦眼泪时手背上没见水,狗娃说娃儿们在瞎说,地地道道淌了眼泪。说是回去和老婆商量,要接老父亲回去享福,于是,后来那老汉总是痴呆呆瞅着一个方向,瞅一阵,嘴里咕嘟一阵,像村外的老道士在念经。可是,双生的大哥一回去,就再也没有进过村子。村里有人去过大儿子的工作单位,说那地方也实在不是乡下人住的,家具满当当的,打着闪光蜡,地还得用水洗。睡的是床,铺的是大红大绿崭新崭新的单子,双生爹去也没处放——真的没处放——直到三年后,那老头硬邦邦冻死在村东的一条壕沟里的第八天,才见那个穿得很阔的干部模样的老大领着一位穿着貂皮大衣的妇人和几个花枝招展的娃儿进了村子。八爷晃着脑袋耸着鼻头说,那个祸害女人变坏了,当农民时那副 样,鼻凹里满是垢痂,土不叽叽地堆着眼角屎,一有钱就成了妖精,穿什么“ 皮”大衣,连说起话来也嗲舌舌地妖里妖气。那几日,村子里红火得很,录音机放的哀乐响了整整三天。发丧的那天夜里,双生院里挤满了人。花圈密密匝匝,大斋层层叠叠。八仙桌搭成的报恩台上坐着一个高功道爷在阴阳怪气地念着什么经。台下跪着双生的大哥,嘴角流着涎水,眼睛哭得红叽叽的,嗓子眼里咯噔咯噔乱响。三宝妈说他真孝顺,当了官也没架子,还周吴郑王地跪着。那夜,村里村外的大路上燃着包谷塞儿蘸油后撒的灯,直烤得西山堡发红,道士说是在招亡灵死去的朋友们来参加宴会。寿房左右两侧,站着金童玉女,捧着琼李瑶瓜。灵前立一纸糊的黑毛驴,上驮金斗银斗。地上满是火红的肉汁,腾起阵阵酒香。据说双生爹穿戴一新,新寿衣,新寿裤,寿褥寿被全都新崭崭的。寿褥下还垫着五寸厚的海绵褥。村里的老人们说,要是以后死了能这样发送也没白活一场。又据说,这一次,双生大哥花去了三千多块呢。
长烟落日处七(2)
后来,狗娃便不再往那儿跑了。后来,灵官在小鸡差不多死光之后,咬着牙又去向狗娃借钱。这一次,没见狗娃,只有他的二妹子巧凤在看门。巧凤说,她哥出去已经三天了。灵官问到哪儿去了?巧凤说不知道。灵官说你猜他到哪儿去了?巧凤说我猜不着,还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你问他不到哪儿去我倒能说几处。第二天,灵官便听到村里人说,狗娃不在家,他家旁边的那个工人婆子也不在家,可能狗娃领着那女人跑了。跑了哪儿,谁也不知道,反正是跑了。于是,村里人都骂狗娃,骂他是驴是牲口。因为那女人按辈分是他的奶奶,虽不亲,可同姓,十天后,那个工人回来了。呆在家里的那半月间,他很少出门,好喝闷酒,喝醉了就打娃子骂丫头,闹得鸡飞狗上墙。偶尔到村外驮水时,也是铁青着脸,牙缝里咯咯响,见了人也不搭话。半月后,便领着被女人丢在家里的两个娃儿去了工作单位。单位是在几百里外的金川。村里有人到金川搞过副业,见那工人也和一个女工嘻嘻哈哈过,便说,其实也不光赖女人。再说一年到头来上一两回,年轻轻一个女人,不生事才怪呢。三个月后,狗娃领着女人回来了,村里人见了也不搭话,只是朝着背影耸耸鼻头吐口唾沫。于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儿,反正两个人都瘦了,恹呆呆的,没个精神样儿。又过了一个月,那个工人回来了,打了女人一顿。据说打得凶,是撕光衣裳吊在梁上拿皮鞭抽的。三宝趴在墙头上偷偷看过,说女人身子真白,啧啧,白得让人起火,那孙蛋怎么下得了手,唉,一鞭子一个血槽儿。女人也不哭,也不闹,也不告饶,只是咬着牙,咬得嘴角里流血,流到胸膛上,染红了两个奶子。据说,那个工人在回来的第二夜,曾经和三宝爹喝了一夜酒,咬了一夜牙。三宝妈说这女人实在不像话,和孙子有什么搞头。她给工人出了个主意,让他把火钳烧红,捅她的下身,看她以后还拿什么乱搞。说到这里,三宝爹咳嗽了一声,拿眼睛瞪一眼三宝妈,说对,好办法。三宝妈便不自在起来,下意识夹了夹收拢的双腿。那工人也说好办法,这个骚货,实在不要脸,老子在人面子上走,让我以后咋见人。于是,三宝想,怪啦,那夜工人说得那么坚定,下定决心要用火钳捅下身,不知为什么没那样做。从墙头上下来后,他竟有一种失落感,总觉得没看见火钳捅那个地方叫他白爬了回墙头。第二天,工人便和女人离了婚。第三天,男人回了金川,女人回了娘家。以后的一年里,工人再也没有来过,女人也没有来过。村里有人见过女人,说是瘦了,瘦得不像样子,眼角里也有了皱纹,见了村里人也不问,也不笑,只是木木地低下头。那一年,听说那工人不好好上班,说是要让市上给娃娃落个城市户口,因为女人离了婚,家里没人照顾娃儿。可过了一年,单位也没给娃儿落户口。于是,第二年,工人回过一次家,据说到外父家和女人抱头痛哭了一场。不几天,就和女人复了婚。那几日,村里的娃儿们都说,那工人和女人很亲热,拉土时说说笑笑的,不像村里别的两口子,只是女人在前边拉,男人在后面推,而是两个人都在前头拉。男人捏一把女人,女人便死笑,笑极了,还接不上气。于是,村里有人说,这事是工人和女人商量好的,想找个借口给娃儿们落个城市户口,吃个商品粮。不过,这种猜测对与不对,谁也不知道。
那些天,八爷也骂。虽说那工人在八爷家里喝酒时见了狗娃要拼命,被人挡住了。可八爷还是常常耸动着鼻头骂他丢人现眼,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连个女人都拿不住,活在世上有什么味道。而且骂一句便往地上吐一口唾沫,鼻孔里还喷出两股病牛拉重车上坡时才可能喷出的横气,呼哧呼哧的。傻爷深不以为然。于是,八爷一骂,傻爷便反驳。八爷鼻孔的气一粗,傻爷便不厌其烦地循循善诱。 ——老八,别骂了。大丈夫难保妻子事。你知道汉朝张良是怎么出家的吗?先前张良有妻子,美得沉鱼落雁,而且很正经。一日,刘邦爷说大丈夫难保妻子事,张良便反驳,说也不一定,他就能担保他的妻子很贞洁。于是,刘邦和张良打赌。随后,刘邦派了一个忠臣装了个阔商,在张良府门口开了一家珠宝店,专卖珍奇首饰。张良的妻子单单喜欢打扮,见好的首饰头面必然要买。一件件越买越爱,越爱越买,而首饰也越来越稀奇。钱花光了就赊,赊来赊去赊下了几万两银子。一天,张良妻子让商人跟她到府里取钱,一进房门就扣死门脱下衣裳,说是还账。忠臣暗喜,因奉圣旨不敢动情但得细细观察,发现这女人与众不同,雪白的大腿上缠着两条金龙似的辫子,就回报刘邦说,怪不得张良富贵,原来女人的身子奇异得很,是金毛玉狮。第二天,刘邦一见张良,便笑着说了句:“金丝缠玉柱,血海架金梁。”张良大惊之后,才心灰意冷,看破红尘,最后出了家修成了神仙。
傻爷旁征博引之后,八爷的花岗岩脑袋还是不开窍,还是觉得那工人实在没志气,既然女人成那个样子就该离婚,既然离了婚就不该复婚,既然复了婚就应当把她当成个丫环使唤,不该和一个伤风败俗的女人嬉皮笑脸,不该对她那么好。哼,女人不过是男人身上的衣,衣不好不合身就该换掉,不信一个吃国家粮端铁饭碗的工人还能打光棍。妈的×,真是丢人不如喝凉水,祖宗都羞得往供台下跳。
长烟落日处八(1)
那一年,贾瞎仙的日子也很不好过,穷不说,心上也不畅快得很。一年间,那个女人再也没有来过。初时闷极了,瞎仙也能闭上眼睛——虽然闭不闭都无所谓——想那些能让他晕晕乎乎心跳身热的细节。或者就喧那女人,有时自言自语,有时喧给狗娃听。狗娃名声坏可心底不坏,借来本好书总要口焦舌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