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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7年2期-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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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天乍有理性的能力,所以,他的低沉期也是在更为理性的情形上发生。前期所进行的知识准备都在这一刻里与他为难,构成困境。他的向来冷静的感性其实积蓄起极大的能量,此时一拥而上对抗理性,他的抑郁期就有相当的威胁力。谁能与他抗衡,因而来拯救他?陈卓然读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那一节,克利斯朵夫终于离开德国,乘上驶往法国的火车,他向前方伸出手,说:巴黎,救救我,救救我的思想!此时,想到这一节,陈卓然热泪盈眶。他给阿明写信,南于自恃,也是由于深知阿明帮不了他,他不便于流露软弱,而是以剖析的方式来说明自己的状况。于是,无意中,他便自己在解释自己,说服自己,也就是拯救自己。在信中,他将自己定位成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然而,阿明信上描绘的那个质朴单纯的世界,有着无限的温情,润泽着他的思想。阿明和他是如此不同,他似乎一直保持着孩童的懵懂,对周遭事物无知无觉,这又不是浑噩,而是,自成天地。他并不知道,其时他正处于历史的重要事件之中,上海往皖南源源遣去人员与物资,深入腹地。急骤开出的简陋的临时公路上,行进着客车卡车,以及工程车辆。转眼间,丘陵推成平地,打下钢筋,浇上水泥。国际冷战局势中,又一个战略堡垒将平地而起。阿明可说是在国际风云的前沿,可他浑然不觉,专心于自己的心灵。多亏有了陈卓然,否则,他给谁写信呢?他给家人的信只是报平安,叙寒暖,问健康,或者开列所需物品的清单。而对了陈卓然,他就起了抒发的愿望。和陈卓然一样,他多少也是自己向自己抒发。可同样的,倘没了陈卓然,他就只好抑制住这愿望。现在,他可是相当放纵,相当任性,要对自己,他可不好意思。陈卓然就像另一个自己。好比阿明对陈卓然,是另一个陈卓然。陈卓然的信,对阿明是有些深刻了,他多半看不懂。他们的交往向来如此,阿明并不很懂得陈卓然,他更多地是欣赏这个人,欣赏他清明轩昂的长相,欣赏他流利的说话以及新鲜的言辞,欣赏他不为自己懂得的思想,继而感激他对自己倾心诉说。事实上二呢,陈卓然虽然深刻,却也未必真正懂得阿明。他们各领一爿天地。有几次,南昌不禁是纳闷地问陈卓然,为什么对阿明如此器重,陈卓然没有立刻作出回答,因他自己也有些纳闷。这一对朋友就是在懂与不懂之间,爱人与爱己之间,诉说与自语之间,结交和交往。 
  这一回阿明的来信,是告知他由领导安排,辅导班组工人学习《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请陈卓然帮助。陈卓然不禁微笑起来。他想起他读《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的情景,简直远得看不见了似的,许多回忆来到眼前:停电的礼堂里,四下里点起烛光,他立在架起来的课桌上,滔滔不绝地背诵,对立派都凝神聆听——“路德换上了使徒保罗的服装,1789—1814的革命依次穿上了罗马共和国和罗马帝国的服装,而1848年的革命就只知道时而勉强模仿1789年,时而又模仿1793—1795年的革命传统”,那场面真是华丽,革命真是华丽,简直不像真实,而是像,像艺术,像诗。现在,他从诗里走出来,走向了现实,现实是灰暗的,也是强悍的。 
  他找出当年——说是当年,不过是一二年前的时光,找出当年他的学习笔记,抄录几段寄给阿明,其中有马克思写作此篇文章的背景,1851年12月,路易·波拿巴的政变,往前追溯到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再有关于文章的结构,两篇序言和七个章节组成,第一章概论,第二至第六章逐年分析法国1848年到1851年的阶级斗争,七章是结论;还有巾心思想,马克思以法国革命的经验阐明两个原理:一足无产阶级必须彻底摧毁资产阶级军事官僚机构,即国家机器,二是必须建立巩固工农联盟……他替阿明抄录这些,心里怀疑阿明懂不懂,这对阿明以及他的工友又有什么意义。他想的也对也不对,阿明的回信里表现出对马克思这篇著作的很大热情,他说他喜欢《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他喜欢它的风格。不约而同,他也用了“华丽”这个词,他喜欢那一节,保皇党以共和党人身份出现,缠着三色巾,向民众发表演说,于是,“有一阵讥笑的回声响应着他:亨利五世,亨利五世!”他还喜欢那一节,波拿巴这痞子将人民的悲剧当作化妆舞会,“一只受过训练的瑞士兀鹰就扮演了拿破仑之鹰”,“几个伦敦仆役穿上了法国军装,于是他们就俨然成了军队”,“有一万个游手好闲分子应该装作人民,正像聂克·波顿应该扮演狮子一样”……他顶喜欢开头与结尾,开头是黑格尔关于历史事件人物出现两次的说法,马克思补充道:“第一次是作为悲剧出现,第二次是作为笑剧出现”;结尾的一句为“如果皇袍终于落在路易·波拿巴身上,拿破仑的铜像就将从旺多姆圆柱顶上被推下来”。阿明所醉心的全是一种场面性的描写,这与他绘画的爱好有关,场面与场面之间无甚相干,呈孤立状态,所以,并非马克思的本义。阿明还是没懂,不懂就不懂吧!即便是如陈卓然那样,以为是懂了,其实不过是领了些教条。陈卓然感慨地想,他,花了如许长的时间方才摆脱出来的教条,阿明却生来与它不沾边。当南昌再一次问及阿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时候,陈卓然作了以下回答—— 
   
  25 关于阿明这个人 
  如同你说的,陈卓然对南昌说,阿明是个小市民。你,我,我们,总是以鄙夷的表情说这三个字:小市民。事实上,小市民是什么?小市民是公民,这个阶层的诞生表明民主制的城邦的建成。法国大革命的街垒战,战士是谁?是巴黎市民。他们最要求共和国制,最反封建王室,他们是革命的力量。为什么?因为他们的生存形式是最依赖平等,自由,民主,这三项原则。此话怎讲?南昌问。陈卓然继续,城邦,城市,城,为它的居住者提供了什么?就是组织。它将他们联合起来,肜成互助的形式。有生产资料的提供生产资料;有劳动力的提供劳动力;有头脑的提供思想。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社会分工,社会分工必须在一个可以交换能力,互换功用的结构里才能实现,而这种结构一定是以平等为前提。在农业社会里,南于土地所属不平均,劳动力因体能的差异也不平均——而城市具有的更大范围的生产活动,这种差异便体现为多样性得以互换,就是我们所说的“各尽其能”——在农业生产中,所需功能是单一的,由于生产工具的不进步,体能成为主要的能力,尽管新民主主义革命中,解决了土地的问题,但体能的差异依然存在并且将再次划分阶层。人民公社以土地公有制再次调节差异,同时又以“工分”的方式承认了差异。此外,还有一项无法平均分配的重要财富,那就是宗族。这是几千年农业文明形成的无形的行政,曾经有效地管理着农业社会,但是它也彤成了不平等制度。人丁兴旺的宗族,决定了他们在乡间占有更多资源,包括司法,舆论,甚至武装。土地革命,人民公社,削减了宗族的力量,但是它依然潜在地起着作用,因为这是和农村的居住形式,生产形式联系在一起的。这也就是我们说的社会主义过渡时期。而在城市,这后天的社会里,居住者无法携带他们在土地上的条件,事实上,他们往往是丧失了土地上的生存条件,两手空空地投奔城市而来。这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流氓无产阶级”。城市这地方,就是流氓无产阶级的天下。有没有看过《约翰·克利斯朵夫》?耶南一家破产后来到巴黎,一下火车看到的,就是拥挤的车马,泥泞的马路,肮脏的破车,车夫敲他们竹杠,旅馆的茶房也敲他们竹杠,碰到的都是诈骗犯。再说上海,那些冒险家,哈同,沙逊,你以为是什么?都是外国流氓,外国流氓无产阶级。你看,城市这地方,连国籍身份都可以不要的,凭着个人独立的奋斗,就可以立足。破产的耶南一家,什么都没有了,来到巴黎,做什么?教钢琴。因为互换与分配劳动的规模大,组织形态周密,反而,可以不依赖别人,生存。阿明他,就生活在这一个先进的社会体系里面。 
  你有没有观察过阿明这个人的表情?陈卓然问南昌。南昌不置可否,陈卓然一笑。你大约从来没有注意过,在你心里,已经存有偏见,认为那是来自一个保守阶层的人,并不会持有特殊的性格,他们大都没什么远见,也缺乏激情。可是你知道,在他平淡的表情之下,有着什么样的内心生活呢?那甚至都不为他自知。你有没有去过阿明生活的区域?我去过。那里有一个老头,住在四壁高墙之中,那墙叫做烽火墙,极高,极陡,是一种较为古老的防御工事,防火,防盗。但墙上有了深深的裂纹,显出颓圮的迹象。里面的家族已经四散,陆续离去。在近代的政治变革中,这一份私有财产也不断被削割,被侵吞,被占地开设工场间。可就有那么一个老头,一直驻守其中。我走在四面高墙外边,觉着那老头,就是这宅邸的心脏。在那逼仄弯曲的街巷里,还有一对老年夫妇,你知道他们每天的功课是什么?数米。上午数出的米中午下锅,下午数出的米晚上下锅。这就是他们的内心生活。不是为生计劳苦,也不是纯精神活动,是在两者之间,附着实物而衍生内心。他们看上去是有些闷的,不大有风趣,其实是有着潜在的深刻的幽默。这种幽默不是作为风格来表现的,而是对世界——说世界是太大了,他们大凡没什么世界的概念,他们格局比较小,只注意自己的——那么就说是对小世界的看法。就比如说那老头,一个人驻守在老祖宗的房子里,看着那房子一点一点被蚕食,一点一点颓圮,他靠什么支撑?你以为靠坚韧?错!倘是坚韧,早就折断了,靠的是幽默。那数米的老两口也很幽默呢!他们把人生,生活看成是一场喜剧。不是说悲剧是将有价值的撕毁给人看,喜剧则是将无价值的撕毁给人看?在他们呢,先是要将有价值的看作是无价值的,然后再看着它撕毁。有没有听说过董家渡夜鬼案?董家渡也是个有趣的地方,它周遭拥簇着的路名:南仓街,成瓜街,外咸瓜街,盐码头街,王家码头路,白渡路,陆家渡,杨家渡……你可以想象那万舸争流,商号林立的旧式的繁荣。那董家渡夜鬼案,说的是董家渡有一阵子,每到入夜,就会出现一个大头怪物,过路人每每落荒而逃,大头怪物则紧追不放。后来巡捕房出动捉鬼,却原来是个赌徒,输尽家资,拦路抢劫。这就是市民社会的鬼,市民社会的祛魅,都是物质打底的,这就是实打实的市民心。有了这实打实的心,才有了一种笃定,可以看着祖宗的房子一寸地一寸地败落掉,也可以一粒米一粒米数出饭食下肚。这其实就是历史观,什么唯物也好,辩证也好,在他们全是教条。他们求的是实际,现实的可见的衣食饱暖,也就是物质基础。所以,他们没有空想,你可以视作是没有思想,事实上呢,是不自觉,思想和生计在他们合而为一,是自给自足。对,就是自给自足。阿明的表情就来源于此。 
  陈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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