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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7年2期-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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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日,去豫园写生,出来后,老师兴犹未尽,要带阿明再去看一个园子。园子内也有亭台楼阁,砖雕石刻,并不比豫园差的,可惜败落了。阿明问让不让进去呢?老师说原先是一家人独住,门户确很严,可是后来迁入一爿街道厂,专做棉毛衫裤,就很容易潜进了。说话间车已骑到一条卵石路,陡起一道高耸的白墙,将路都挟持得窄了。老师告诉这叫烽火墙,从墙的高度就可看出宅子的威仪。门果然洞开,亦无人看守,两人轻手轻脚入内,只听有机针的嚓嚓声,并不见人影。于是放大胆子,穿过彩石铺地的庭院,转过一弯月洞门,门边有几丛芭蕉,门上浅刻两个古体字。老师辨了一会辨不出来,只得作罢,再向里去。路经一个厅堂,青砖地上垒了数十个纸箱,半掩的门里,机针声更响亮地传出,想来就是棉毛衫工场所在了。他们走过一条内廊,落地窗扇下方,有木浮雕,刻的是扇子,葫芦,箫,拐杖什么的,老师说这是八仙的用物,俗称“暗八仙”。穿过回廊,到了义一个庭院,巍然立一座门楼。门楼上就好似一个小戏台,热热闹闹地雕有一行古人,携一匹马,还有无数云朵和浪花。阿明以为是《西游记》,老师纠正还是八仙,“明八仙”,那马非是马,而是张果老的驴。老师接着指点说,这是明代的风格,注重写实。正说话,忽然头顶响起如雷贯耳之声:胡说八道,明代哪有这般细巧的东西?是清代,我最讨厌明代的东西,粗!他们回身抬头,看见身后一幢楼阁,推窗探出一个老者,俯向底下,还伸出一只手,指向老师:我平生最恨半瓶醋!待老师要申辩,老者忽一醒悟,叱问道:你们怎么进来的,分明私闯民宅!老师也撑不住了,转身拔腿就走,阿明紧紧跟上。二人慌忙中,又错了方向,记着曾走过一个厅堂,于是撞开一个门,却是另一个,几个女人在换衣服,锐叫起来,来不及地退出,又绊在门槛上。抱头鼠窜一阵,终于走出门,却又是另一扇,沿了烽火墙急急地走,好像溜边的老鼠。走到墙角,拐过弯,方才找到进去的那扇门,门口停着自行车,一前一后跳上车,一溜烟出了卵石路,路牌上“天灯路”三个字一闪而过。此时,两人才松下一口气,想想那老头并不会追上来,不由笑起来。这一笑不可收拾,车都歪了,干脆跳下车来,站在马路沿上弯腰捧腹地笑。内向的阿明从不曾这么样纵情地大笑,他也不曾做过这样冒险的事——私闯民宅,他想着这一句话就又笑起来。他们师生站在一片瓦顶板壁房屋之间,黑瓦上是大片的蓝天,有一些云正飞快地行走。老师强忍了笑,说,你有没有看见,他家养的一只鸡,肥得走不动,不晓得是明代的种,还是清代的种。两人再笑。师生二人并肩走了一段,然后又一前一后跳上了车。 
  可是,和老师一起的快乐时光不久就结束了,老师结婚了。老师的婚姻问题足有名的老大难,热心的同事都为他做过红娘。老师挺好说话的,介绍来的他大多满意,可女方就不那么将就了。老师家境贫寒,一个教书匠,还是教画画的,看不出有多大的出息。时间拖延久了,年龄上去了,就又成为一个缺点。介绍的人像走马灯一样地来,又像走马灯一样离去。其中有一个是国棉几厂的挡车工,老师特别中意,他本性是喜欢劳动类型的女性,身体结实,性格爽利,其实是有一种裸露的情欲的吸引,可这类女性往往又不赏识知识。老师他自己不把自己当知识人看,以为是手艺。可他怎么能左右世人的认识?所以,这一回不成功很是让老师伤心,他对了阿明就好几次表态,不准备讨老婆,一个人过很好。他还举一个朋友的例子说:一个人一顿可吃四个狮子头,结婚有了儿女,一人只可分到一个。但说归说,做归做,老师终还是结婚了。老师的妻子也是一个教师,教的是数学,学历比老师高,家在西区淮海路,父母也是知识分子,多少有些下嫁的意思,也因为她认识老师的才能。说起来应是知音,但阿明只见师母一面,就觉得并非老师所爱。师母长得很高,很瘦,前冲的额头下戴有一副眼镜,看人的眼光很严厉,极爱干净。从此,老师的家换了人间。墙刷得雪白,地上马赛克里嵌的泥垢也剔净刷白,家具换新,桌上柜上都铺了网眼的白纱巾。老师的父亲住到清心堂门卫室去,将房间腾给儿子媳妇,周日回来吃一顿饭。父子二人也被收拾整齐了,三口人围了桌子吃饭,桌上的汤菜都是素净的颜色。不知怎么,阿明觉着老师是拘谨的,使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当然,在他这个年纪不会懂得,一个男人在家庭生活中的收敛与安定,其中意味着的归宿感。虽然师母对他很客气,可他知道以后是不能常来这个家了。老师呢,也并没有力邀他。 
  这样,他就升到了初三,面临考高中。凭他的成绩是可直升本校高中,但他心里并不满足,他想考上海中学。这当然因为上海中学是最有名望的一流中学,可是阿明自己的学校也很有渊源。人称是这城市校史最长的中学。在这个区域里,有的是历史。虽不是秦砖汉瓦,执意要追,也可追到南宋末年设置上海镇。然而,这也许就是阿明想考到外区去的一个原因。这个区域,有些令他恹气呢!他的家,也有些令他恹气。上海中学却是住读的。在这个老旧的城区里,似乎什么东西都变得易朽了。两条辫子环在脑后,系一对蝴蝶结的母亲,一夜之间头发剪到耳根,眼角长了细纹,热情与活跃演变成一种喜怒无常。妹妹阿援被中学的学业压得沉默了,母亲的情绪波动再雪上加霜,她甚至有些抑郁。母女俩的声色都黯然了,当年在台上演出失散后重逢的喜剧场面,已变得不可追及。父亲更不用说了,他几乎比祖父还显老,祖父尚有威仪,父亲由于在家中的地位则是畏缩的。还有老师,应该说,老师变年轻了,原先乱蓬蓬的头发如今梳成整齐的分发,毛料的裤缝笔直,皮鞋擦得铮亮,手里拎一个人造革的手提包,发福的脸面上不见一丝皱纹,可就是这安居乐业的表情,将他归进了中年男人。阿明有几次路过天灯路,抬头看见烽火墙上有几道裂纹正悄悄延伸开去。江边码头的防波墙也在皲裂和颓圮。汽笛声是喑哑的,连江上的水鸟都在老去。 
  母亲不同意他放弃直升,为了机会渺茫的上海中学。在人们眼里,上海中学是高不可及的,即便是同一分数线,那也是特殊阶层的孩子优先:高于,高知,名流,统战对象。出身一般家庭的孩子不是说进不去,而是必须有格外优异的成绩,方可问鼎。阿明是家中最寄托希望的孩子,阿大已进入一家中专技校,阿二学业平平,阿援是个女孩子,宝贝归宝贝,却是靠不住指望的,惟有阿明,从小真是想不到会有这 样的好。所以,这一家的感情结构渐渐产生变化,重心从阿援移向阿明。而如今他们都不是小孩子。小孩子的受重视仅只是受偏爱,成年的儿女则不同了,是有了责任。因此,阿明的选择就不止是他个人的事情,而是负了家庭的重望。 
  阿明原本就是内向的性格,此时他都变得孤僻了。这是一个少年心理长成必经过的危险时期,外界的不利因素会无限夸大压力。母亲在家中惯有的专权,任何人都无法反对她的意志,在她刚烈的性子,又通常是以暴戾的方式来表达。在此情形下,阿明只有越加沉默。但是,如同俗话说的:什么最凶,不理睬最凶!阿明的沉默就有了一种抵抗的意味。甚至于,在他的沉默面前,暴怒反显得虚张声势。这不免更刺激了母亲。其实呢,这只是表面,内里,阿明是软弱的。母亲的叫喊让他害怕,而父亲无从措手足的样子尤其叫他辛酸。这一段,可是难为了父亲,他是连儿子都要讨好的。他晓得儿子的反抗无济于事,只会挫败自己的志气,但要是女人对儿子让步,他也会难过,她怎能受了这般委屈啊!看上去,他成了这家最低下的人,奉承女人,奉承儿子。多亏有了阿援,她在母亲和哥哥之间传递一些话,无非是哥哥向母亲要学杂费,或是母亲让哥哥加减衣服,就是这些闲账调和了气氛,使关系不至紧张到崩裂。于是,这段日子,阿明和阿援有了些真正的兄妹问的亲密,这亲密也是叫他难过的。可是,反抗的欲望是那么强烈,似乎超出了事情的本身,尽管有这许多的伤痛,他还是不能屈服。阿明实在是个温存的少年,倘若在一个惯于交流亲情的家庭里,他会生活得轻松。不凑巧的是,他的家人们都是那种不自觉的人,感情是木讷的,他这样的敏感,到头来就伤了自己。 
  初三的上学期,在僵持的空气中过去。一放寒假,阿明就到露香同路祖父母家去住。以往的假期,他们兄弟也有去祖父母家过的先例,但在此时,却有了些含意。是不应战,也是不妥协。而寒假过去,直升高中的名单就要定夺。形势就是这样急迫。母亲咬牙等了几日,终于按捺不住,去露香园路看他。正临年前,祖父母家一片杀鸡宰鹅,烹猪烹羊的节日气象。几家共用的灶披间里,换了盏一百支光雪亮的灯泡,壅塞了他们堂兄弟姐妹还有邻居家的一大群孩子。这边一盘石磨霍霍地推水磨粉做汤圆,那边煤炉上滋滋地熬着猪油,准备汤圆的馅,热汤热水中间,还挤了一张小方桌在打四十分。阿明挨在桌边观战。多日来的焦虑心情此时似也放松下来。当母亲踏进门,一眼看见阿明悠闲的样子,不由地勃然大怒,上前就来拉阿明。已经是那么大的儿子了,怎么能不顾他的面子,阿明本能地不服,他只轻轻地一拨,母亲就被拨到一边。就在这一刹那,阿明发现母亲只及他的耳畔,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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