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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7年2期-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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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之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丁宜男家里决不能接待男生,又是这么一大帮人,没有男性的家庭总是谨慎的;嘉宝家更不可能,大家庭秩序井然,嘉宝还没到招待自己客人的年龄,他们且又是那么一类人。有两回,他们和嘉宝、丁宜男在那宾馆外墙的廊下站立着,廊外有人过往,不是谈话的气氛,更要紧的是,舒娅和珠珠两个不在。虽然近一阶段,她们偏离了他们关注的中心,可她们就有着这样的影响力,这两个人不在,就好像她们全不在了。丁宜男,是被她们捎带出来的。嘉宝呢,没了她们的背景,就变得孤立和突兀。群体就是这样,各有各的位置,缺一不可。如此这般,他们的聚会又一度解散了。珠珠和舒娅各自待在家中,心里藏着期待,期待他们又会像曾经有过的那样,单个儿上门。可是,没有。他们又一次音信全无,而这一次与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她们送走的,这一次则不告而别。就在这时候,嘉宝家却发生了令人不安的事情。 
  方才说过,她家住独一幢弄堂房子,总共三层,大体是各家一层。嘉宝家住底层,叔叔家住三层,祖父母则住二层。但其间又有些交错:嘉宝家的底层,通花园这一间作共用的客餐厅;嘉宝的卧室则在二楼的亭子问,与祖父母的房间只隔几级楼梯;三楼叔叔家也辟出通阳台的朝南大间,供未出嫁的婊嫘住;顶上还有一间三层阁则又补给叔叔家用。这样,基本保持了公平。这天晚上,大约八点来钟,在平常这不能算晚,但因是特别的时节,到此时,已是万籁俱寂,入夜很深了——后门忽然敲响了两声。运动以来,无论是前门还是后门,都被不同的人敲响过,似乎谁都有权利来敲他们的门。有时是师出有名的红卫兵,造反派;有时候,打开门只是一群小孩子,跳着脚喊一声:打倒资产阶级,转身就跑;最激烈的一段,前门和后门日夜敞开着,任由人进出。狂飙突起的时日终于过去,如今相对安静下来,已经有些日子无人闯入了。因此,这轻轻两声门响,在他们便是振聋发聩,简直是一个警报,报告又一波冲击来临。从一楼到三楼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出来。然后,门上又响了两声。这一回,房间里的人出来了,站在楼梯边,上下互望着。这敲门声有些不同,似乎是谨慎有礼的,又似乎是揣着什么机密。二楼的祖父示意嘉宝的叔叔去开门。嘉宝的叔叔是父亲这辈里最小的兄弟,在一家工厂做技术员,被吸收参加厂里的造反组织,所以臂上也套有一个红袖章,是这个家庭里的革命成份。叔叔下楼去不一会儿,复又上楼来,身后鱼贯跟随四个人,一律戴了白口罩,手上是白手套。叔叔将他们引入祖父的房间,自己退出来上楼去了。整幢房子都收敛住声气,寂静着,像是入睡了,其实无比的警醒,连眼睛都合不拢。祖父的房门紧闭,不晓得里面发生着什么,没有一丝声息漏出来。后来,家里的小孩子都睡着了,不晓得来人什么时候离开的。清早起来,大人对昨晚的事缄口不言。看祖父,脸色很平静,如同以往一样,出门上班去了。看他走在弄堂里的样子,谁能看出是个大老板呢?他身穿洗白了的人民装,套一双蓝布袖套,提着一个铝制饭盒,和店铺的伙计,学校的校工,或者弄堂守更的老头,有什么两样。可是,你看他走路的样子。腰是直的,背略有些驼,不能叫驼,应是为含胸。再看他的眼睛,倘若他恰巧抬眼,就看得见他眼里的光了,不由一阵心惊,那是鹰隼一样的光,穿透多少人和事,有多少城府在胸! 
  过了三天,神秘来客再次光临。与上次不同的是,没有敲门声,等他们鱼贯走上楼梯,房间里人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就好像有人替他们留了门,这人是谁呢?他们径直进了祖父的房间,房门掩上,整幢房子又屏住了声气。再是三天,神秘来客又来了。这一回来,谁也不知道,只是嘉宝的兄弟起夜的时候,睡眼惺忪地看见他们走过身边,其中一个还伸手在他肩膀拍了一下。第二天和大人说起,方才知道又来过了。自此,神秘来客已不叫他们那么骇怕了。当神秘来客到来的时候,房子里的空气明显轻松下来,各房间里有了些进出,就有了动静。可祖父的房间依然闭着门。家中人开始交谈,猜测来人究竟是谁,又与祖父做些什么,竟然一夜又一夜,似乎,祖父与他们有着不寻常的关系。可是,没有人敢去问祖父,祖父呢,神色依然如常。这一晚,神秘来客说笑着上楼来,他们也变得松弛了,经过嘉宝的亭子间,嘉宝忽觉着有一个声音挺耳熟,可她却想不出是谁。于是她将门拉开一条缝,向外看了一眼。这一眼让她吃惊不小,楼梯上那一串背影分明是她认识,就是南昌小兔子一帮人。不等她回过神来,那帮人已进了祖父的房间。嘉宝心怦怦跳着,蹑着手脚下楼去,穿过厨房,推开后门,后门口静静停了几架自行车。她认出了他们的车。嘉宝站了一会,定定神,三步并两步,回了自己房间。她怔怔地坐在床沿,微微打着战,她想她闯祸了,神秘来客原来是她引来的。这个家刚刚太平了几日,谁晓得会招来福还是祸!此时,她又想起各房之间的一些裂隙,面上没什么,可底下却互相觊觎。她如此交友不慎,会给叔伯婶母留下什么话把啊!平日里,大人是一句话也不许他们说错的。她越想越怕,心事重重,好在生性疏阔,竞在无穷的忧虑中睡过去了。 
  神秘来客不是别人,正是南昌一伙,他们潜入嘉宝家中,是为和她祖父,一个老资产者聊天的。 
  初次见面,双方都不知该怎么称呼,她祖父到底沉着,一律称他们“小将”,既是尊敬他们的身份,又不让长幼之序。他们拖延一时,然后才决定称顾老先生。“先生”这个称谓用在此实在很妥,它划清了阶级分野,同时又合乎礼貌,当然,是旧式的礼貌。顾老先生一时不大能确定小将们的来意,小将们呢,只说“聊聊”。于是,双方坐下来,开始聊。小将先是要顾老先生端正对革命的态度,老实交代问题,要合作,不要生离异之心——顾老先生嘴里一一应道,人慢慢仰靠到沙发里,心里已明白了一二分,无非是闲得无聊,与他来“寻开心”,不晓得是哪个儿孙辈的狐朋狗友,只是“顾老先生”这个称谓有些意外,好像统一战线又回来了。小将说完,顾老先生自然要作些回应,为表示郑重,他先静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说,他虽然是剥削阶级的人,可他其实很受共产党的恩惠,并且知恩图报。你们知道旧社会吗?他的眼睛在眼皮底下扫了他们一圈,绑票,拆白党,放鹞子,哪怕身无分文的穷汉,还要防着“剥猪猡”,这是指社会;生意道上更是凶险重重:外国货抢市场,外国资本争地盘,外国人有租界撑腰,喉咙都要响三响,不是说半殖民半封建吗?半殖民比半封建凶,就算是半封建这一块里,同行间还要互相倾轧,共产党的天下,是清明世界啊!顾老先生叹息一声,结束了。可是,小将说,工人阶级呢?他们还要再受你们一重压迫。是,顾老先生同意。关于这,你有什么可说的?小将追问。无言以答,我服罪!顾老先生说。在他的驯服里,似藏着一点戏谑。好,那么就谈谈你的发家史吧!小将们换了个问题,显然不打算就此结束,而是要重新打开缺口,深入下去。这是一部罪恶史,顾老先生说,所以我劝小将你们还是不要问,免得中毒。这一回小将们回答得很有力:我们有批判的武器。 
  顾老先生“哦”了一声,再沉吟一会:那就要从肥皂说起了,说起肥皂,几乎人人会做,煤球炉上坐一只洋铁罐头,扔进去石灰碱,油脂,烧到大滚,起粘,再冷却,合扑倒出来,切成条头糕,就是肥皂了;上海过去有许多白俄,都是十月革命逃亡出来的贵族,就有人做肥皂,自产自销,立在马路边,有人走拢,就拖过来,拉起一只衣角,牙刷沾了肥皂水刷出一块白,要人家买,他们的肥皂气味很怪,有一只特别的佐料,人就称“臭肥皂”;这么多做肥皂的,本低利薄,德国固本肥皂厂都没了兴趣,盘给中国人,这说明什么?说明中国工业的落后,连一块肥皂,都要由德国人到上海来开厂;同时,也说明,这么小小的炉灶,一只两只不算什么,十只廿只,也不算什么.一百两百,一千两千,拢总一起,就不可小视了,硬碰硬挤走了德国人!小将们说:这算不算工业救国呢?顾老先生一口生脆的宁波话,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他从沙发里欠起身子,直望着面前的年轻人:请小将批判指正! 
  小将轻轻咳一声,说:顾老先生不要回避剥削的本质。顾老先生作出聆听的表情,小将们就开始说起“剩余价值理论”。从劳动时间决定价值说到历史唯物主义,再说到利润及剩余价值。面对顾老先生诚恳的请教的态度,他们又进一步,以肥皂为例子进行分析说明,比如,你的工人——顾老先生说,你们指的是阿四?你只有一名工人?顾老先生补充说:后来阿四又带出来阿六。好,就算只有阿四和阿六,你给他们多少工资?包吃住,阿四每月三元,阿六两元,顾老先生说。你看,你所得的利润肯定大大超出。可是,顾老先生带着一种天真地辩驳道,向小将请教,这只炉灶是我的,石灰碱,油脂,模子,也是我的,我还要去买做下一炉肥皂的石灰碱,油脂,煤……小将说:你说的是生产资料,利润是扣除生产资料的所余。哦,你们说的是净赚的意思!顾老先生懂了,我承认净赚的我是拿了大头,可是,许多关节是要我去打点的,比如,地痞流氓,那时我们住南市九亩地,有个王瞎子,其实是个明眼人,叫他瞎子是因为他走进走出戴一副墨镜,像瞎子一样;他也算不上是正宗的流氓,正宗的流氓是杜月笙,杜月笙,小将们知道吗?这又是一桩大流毒,不知道也罢了;正宗的流氓是讲道理的,所以叫“黑道”,王瞎子这种小瘪三,没什么道行,大动作也做不来,只会恶势做,煤饼里藏一只炮仗,炉灶踢踢翻……顾老先生口若悬河,好不容易截住他,将话头再扯回来——一只炉灶,两名工人,阿四和阿六,然后是怎么发展起来的?顾老先生又靠回到沙发里,长出一口气。此时,夜已经深了,风从窗户吹进来,将窗帘鼓动着。 
  从哪里说起呢?顾老先生的思绪到了很远的地方,声音也有些变,方才的油滑忽然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感慨,老头的内心被什么触动了。这种严肃的情绪感染了屋里的人,他们沉静着,等待顾老先生整理思路。谈话从这时起,开始进入正题——我的家乡是浙江镇海车渡后顾村,家中有几亩山地,种菜竹为生;那个后顾村,缩在山坳里面,那山应是四明山的尾脉,是个穷村,十几户顾姓中没一户称得上大人家,连个祠堂也修不起,只有一个香火牌座,但是,村里却有一个戏台;据老人说,明朝万历年间,村里出民夫守海防打倭寇,大获全胜,朝廷下御旨庆功,拨银子修的戏台,那戏台上方连四根石柱,刻了三皇五帝夏商周——顾老先生脸上浮起一层温存的神情,好像回到儿时,捕鱼砍樵的岁月里。在这晚上其余的时间里,历史一直在这小山村盘旋,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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