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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敲门。
知道那是谁,他头也未转:〃进来。〃
进来的人把报纸和茶放在桌上,无声地准备退出。
冯二少一心两用,计算着人走到门口时忽然出声:〃给我站住。〃书已被抽出,他未抬头,翻着手里的书,也不管立在门口的人处境尴尬。
一只牛皮纸封文件袋,外面有一层稀薄的蜡油封印完好无损。他捏着纸,笑了笑,明白为什么这次枪杀的对象只有他一个,这份名单看来是关键,两年前为它,两年后还是和它脱不了干系。
〃少爷。。。。。。〃等着的人忍不住开口。
沉思中的冯二少似乎方才想起自己还把一个人扣在门口,终于开口问:〃阿刚和阿三回来没有?〃
〃没有。〃
〃哦。〃应一声,把手中的文件重新夹回书内,推向左手第二格的书架上,继续在书架上翻翻弄弄,把书抽出抽进,不见要停的样子。
〃少爷,没事的话,我先下去了啊?〃等的人问了一句。
〃不好。〃
过了半晌,停顿下手中的活,冯二少转身面对,笑得有些勉强,〃我们不要互相再逃了吧,阿诚。〃
阿诚气闷,到底谁在逃?但他不想和一个少爷理论,阴晴不定的脾气两年前早就见识,他不得不习惯着。只是他不知道,这个脾气只是针对他的,情丝一纠结,难免患得患失,计较太多,所以常会伤人,谁不是如此?
〃你瞧,我俩天天共处一屋,每天起码有好几次见面的机会却说不上十句话,你说为什么?〃冯二少忽略对方不想理睬的表情,好脾气地做着奇怪的分析。
因为你看到我就别过身去。阿诚觉得委屈。
不期待对方能回答,反正冯二少他自己也不想回答。
〃我们不要这样,好吗?〃走到他面前,轻声似恳求,他不想在此时让感情困扰自己,需要松绑一下,谁都要有喘气的余地。
阿诚望着眼前人,心想这个少爷今天怎么了,冷淡过后又来这一套?他害怕,他受不起,把一颗心放在冰火里反复煎熬,是人都会发疯,如果冷淡一直进行下去,他会学会习惯,否则就等着崩溃。
〃少爷,〃阿诚拿出一把钥匙举到对方面前,近乎炫耀,口气冷淡而有礼,〃我能不能搬出这里,月儿让我和她一起住。〃
这句话显然比一记耳光还要有效得多,它不但让刚架起的某种平衡立刻断裂,而且让唾手可得的温情霎时冻结在失去表情的脸上。
语出的那一刻,悔意也跟着涌上,可是阿诚无法收口,想刺伤他来弥补自己的煎熬,不想竟没有成效,连累着自己更难受。这是不是场力量悬殊的战争,他不敢肯定,如果对方不在乎的话,伤的人只剩下自己,这是一场把自己放在赌台上下注的赌博。
死寂。
彼此对望着,不是怨恨,只是相望着、窥视着、猜测着、衡量着,为什么只会剩下这些?
阿诚退却,把手中钥匙收回口袋,开门想离去。
〃为什么,阿诚你回来后我们只剩下争吵?〃冯宣仁问他,平静而又迷茫的,他不是恋爱高手,这种恋情至此一次,他也不知道如何面对。
不要问,少爷,你不会想知道,如果你知道,只会把我送得更远。阿诚抿紧嘴唇,铁青着脸色,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怎么也转不动。是啊,为什么要回来,如果不回来,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就算相思至死,至少不会像这样被反复煎熬。
庭院里有汽车驶进的声音。
如得以解脱,阿诚扭开门锁而去,他在他面前,只有逃离。
〃等一下,阿诚。〃冯宣仁想追却犹豫,待寻声去,厅内已是多人,不宜谈话,但他必须说,必须与阿诚之间有个交代。
阿刚正和阿诚在说些什么话,看到下楼的冯宣仁就点头打招呼。旁边阿三却盯着自己的哥阿诚,一刻不懈。
〃阿刚,我们出去一下,今天你就住这里吧。〃冯宣仁一把拖过阿诚迳直往外跑,阿诚默默地任他拖拉,没有任何反抗。
阿刚奇怪,但也未有多问,点头:〃是。〃
阿三突然大声问:〃少爷,你们去哪里?〃
阿刚连忙推了推阿三:〃不要问了,冯少爷出去肯定有事啦,他带着你哥总有原因的。〃
阿三却不理他,跟着跑出门。两人已走到车子前,阿诚回头对兄弟微笑:〃没事,阿三。〃
阿三绷着脸,让一旁的阿刚有些迷惑不解,这小子吃错什么药啦?他哥又不是第一次被少爷带出去,干嘛弄得像被押出去卖一样的表情痛苦。
车子启动,缓缓开出庭院,消失在夜幕里,阿三瞪着眼睛目送到连尾灯都看不见,方才扭头回屋,捏紧的拳头青筋毕露,直要找人揍一顿似的目光凛冽。
〃嗳,太好啦,这楼里只有我们俩了,快去厨房弄点东西来吃吃吧,你吃过夜宵我可没有,肚皮饿僵啦!〃阿刚看着他一言不发神情阴霾,不知他到底出了什么状况,拉着人直往厨房间里走。
车子漫无目的地开,从一条街驶向另一条街,一条巷子钻入另一条巷子,阿诚不知道此时这位二少爷怎么还会有兴致带着他到处观光,在这春意褪去的初夏之夜。
当车窗外灯如繁星,喧嚣声渐起,车停住了,热闹的亚培路边皆是灯火辉煌的酒楼舞场俱乐部饭店戏楼电影院,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风景自比其他处要靓目的多。
一个卖烟的小男孩头颈里挂着个烟箱,凑近车窗:〃先生,要烟吗?〃
冯宣仁取了包烟,从车窗内塞出一张钞票。
〃谢谢先生。〃小男孩做成生意立即跑开,左右观望,怕被巡路的警察看见。
车子继续开动,在人迹随处乱窜的路上开得甚慢,不时得按动喇叭或者刹车。
阿诚看厌了窗外的风景,索性闭起眼,任满目繁华弃之脑后。
不知多久渐渐冷清,只有车行轰轰作响,还有水波扑堤的声音,一阵紧跟一阵,远远还有船笛的长鸣,鼻边有苦涩的烟味。
阿诚睁开眼,映目竟是一片江水,及江对面零星的灯火。
车停在江堤上,人在车内对视。依旧是同是一条江,依旧是同样两个人,情景不复当年。
回想起情刚起时,总是单纯的,推却和接受,生涩却暗藏甜蜜,这甜蜜只能留待回忆时方才能发觉。
两人的目光调向波光横溢的江面。
〃少爷。。。。。。你几时结婚?〃阿诚打破沉默。
〃年底。〃冯宣仁尽量平缓语调来回答这个很煞风景的问题。
〃少爷,你要离开介亭街吗?〃
〃嗯,〃冯宣仁重重地叹气,拍了拍方向盘〃你能不能不要问了?〃
〃少奶好漂亮,少爷你好福气哦。〃阿诚没有闭嘴的意思。
冯宣仁微怔,这句话似曾相识,他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回这个〃太会说话〃的小佣人的,不过今天他打算换个方式。
〃没你漂亮。〃转头对他笑了笑,有点不怀好意,果然很有效地让喋喋不休的嘴给闭上了。
他看到他的羞怯,怦然心动。空气中沉浮着异样的气氛,两人又一次沉寂。
〃好,现在换我问吧。〃
阿诚点头,看向江面。
〃看着我,〃冯宣仁伸手把那个脑袋捭过面对自己,〃想走吗?〃
脑袋僵挺着,即不点头也不摇头,一双清澈的目光反而把提问者盯得心慌意乱。
〃回答我!〃
〃是!〃
太干脆了,很残忍,冯二少即使不太想承认也知道自己确有受伤的感觉,陌生但真切。
〃行,我放你,明天你就自由了,随你去哪里,你和阿三都是。〃冯二少也很干脆,放手!
〃少爷,你真是好人,我看冯公馆还有几个抵过来的下人会给你磕头的。〃承恩的人口气中竟是冷嘲。
〃你是不是欠揍啊?〃冯二少阴沉下脸色。
阿诚也觉得自己的确很欠揍,而且越来越欠揍了。
〃是的。〃他回答他。
冯二少先愣着,然后竟笑了,嘴角轻轻荡开,温柔而苦涩:〃阿诚,这两年你到底学了些什么,怎么变得这么滑头?〃
阿诚笑不出,他想哭,他想对这个人说,如果不是两年前被你硬生生地从梦幻里叫醒过来,他就没有现在这份胆量,已经没有什么可怕了,随便吧,反正到最后梦总会醒。可他就是忍不住强烈的悲哀和无助的绝望感,从千里之外跑过来亲自来再次见证梦的碎裂,直让自己坠入深渊,此生不得翻身。想哭就真的哭了,泪涌向眼眶的感觉如此真切,他不得不把头再转向窗外,怕被看到,他恨哭泣,多么懦弱的行为,又不是女孩子,连月儿也不常哭的。
那柄钥匙还在口袋里,他相信月儿所说的话会实现的,可是他已经找不回自己的心。
〃阿诚,你在哭吗?〃冯二少必要时还是心细如发,他捧过他的脸,仔细地看。
〃为什么?我都放你了。〃他在他耳边喃喃轻语,用手指按着眼角边濡湿的痕迹,近乎怜惜,却被不客气地推开。
阿诚反手打开车门,人就冲了出去,沿着江堤狂奔数米,然后回过身站定,瘦削的身体在江风中抖得似乎随时会跌下江堤被卷入波涛。
〃你别过来!〃他冲追上来的人嘶声力竭地叫喊,凭一腔怒火吼出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音量,在冷寂的江边却没有丝毫威慑力。他不想让他看见眼边奔腾而下的泪水,遥遥相对,相隔安全的距离,他真的怕透了拥抱和亲吻,包括丁点不经心的亲昵。
尽管声音被风吹散许多,冯宣仁还是立即顿住脚步,两人隔着数尺的距离相对,仿佛隔着雷池不敢有丝毫的逾越。
下雨了,无声无息,轻绵的雨丝乱舞于风中,静静抚摸江边的人,和这个世界。
〃如果。。。。。。如果你这么想放我走,〃声音在颤动,阿诚责问站在对面的人,〃那么。。。。。。当初。。。。。。你为什么要亲我,啊?!〃
〃你知道不知道两年前,阿诚有多么难过?!或许你根本就不在乎!〃不想哭给他看,那就微笑,也不管这些话把什么都泄露,阿诚觉得自己是被扔在岸上的鱼,时间久了,连垂死挣扎也快要被迫放弃。
〃阿诚算什么?阿诚是什么,你根本。。。。。。就不会在乎。。。。。。〃他扭过头看着远处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的建筑群,神情迷惘,泪被雨冲刷干净,在脸上流淌不停的绝不会是泪了。
冯宣仁静静地听着相隔数尺的男孩冲他狂吼,不做声也不靠近,陪着淋雨。
雨渐渐大了,在江面上织成一张白网把零星的灯光给罩没,只剩烟雾缭绕。
白酒很酗,三杯下去,灯光下男孩子的脸已涨成一片通红。
〃哈哈,阿三你喝不得白酒,瞧脸红得和猢狲屁股似的。〃
被阿刚一笑,阿三瞪大眼睛摸着自己的脸,连忙摇头:〃我没醉,只是有点热。〃
〃嗳,别光喝酒,要吃菜,这样就会好多了。〃阿刚把一盘花生推到他面前。
阿三没理他,拿过酒瓶子又倒了一盅。
〃喂喂喂,你不常喝酒的就少喝点,醉了可不好玩。〃阿刚拿住酒瓶子,把它从阿三手中抽回来。
〃咦?外面下雨了?〃阿三侧耳听着外面的风声。
〃嗯,现在的时候最容易下雨了,很烦人。喏,我腰这儿的骨头受伤过,一下雨就痛,可麻烦了。〃
〃受伤?你怎么会受伤的?〃阿三奇怪地问,然后又啜了一口酒,酒液过喉的强烈刺激让他直皱眉头,但熬过就好,下肚后就有热气从身体里泛出,在这么不如意的下雨天喝酒真算是一种享受。
〃嘿,〃阿刚神秘一笑,〃这可要保密的哦。〃
〃哼,〃阿三嗤鼻,〃不讲就不讲,有什么了不起?!〃说完又仰头一口酒,太急,呛在喉里剧烈地咳起来,眼泪也跟着直流。
〃喂喂喂,你慢些喝呀,〃阿刚已经觉得这个小伙子今晚很有点问题,看他呛得难过,连忙伸手替他拍着背,〃阿三,你到底有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