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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摇着轮椅进来,轻声开口:“白校长,您好。”他擦过葛微和耿念遥的身边,却并没看儿子一眼。把轮椅停在朱宇面前,他弯身扶起坐在地上的朱宇,摸出块雪白的手帕子擦干净他的脸,又仔细地看了看他的鼻子:“还痛得很厉害么?”很清冷的声音,这秋暑未尽的时节,也带着沁骨的凉
耿念遥的眼里突然就有了泪,葛微的妈妈进来打了葛微,朱宇的妈妈进来抱了朱宇,可是自己的父亲进来,根本就没有看自己一眼。他悄无声息地动了动自己的脚尖,把身体贴在葛微的身上。葛微热烘烘的身子,仿佛给了他一点点的暖,他情不自禁地,把手也放在了葛微的手上。葛微就握住了,没有松开。
最初的震撼只是一瞬,一缕淡淡的幽香自耿英手里的帕上弥散开来,朱宇妈妈脸色紫得开始发黑,确认似的问女校长:“这是耿念遥的爸爸?”女校长迟疑了一下,点头,却没有说别的,也没有过去,眼神还贪恋的留在耿英的脸上,神气里却带着一丝嫌恶。
朱宇妈妈猛然扑上去把自己的儿子拉进怀里头,狠命一推耿英的手:“别碰我儿子,你个妖精、变态!滚远点儿!”
5 罪
耿英的手一僵,手帕轻悠悠地飘落的地上,本来就没什么血色和表情的脸慢慢浮起一层怆然的死色。
他嘴唇颤了颤,慢慢地说:“大姐,真是对不住,这事一定跟葛微没关系,是遥遥的错,遥遥爱惹事我知道,我回去一定教育孩子。您这孩子的伤好好看,花多少钱我出,还有,多给孩子买点营养品。”他坐在轮椅上深深地鞠了一躬,把手里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放,然后转回轮椅,想要拉起耿念遥向外走。
耿念遥狠狠一甩父亲的手,咬着嘴唇不说话,也不动窝。
朱宇妈妈破口大骂:“臭妖精,拿钱砸人是不是?谁知道你这钱怎么来的,干净不干……”顺手拿起钞票就砸回去,可是喊了一半就没了声音,为数不少的钞票堵住了她的口,但她还是狠狠地补了一句:“我儿子要是破了相,跟你没完!”
耿英怔怔地看着那钱和那女人,终于叹了口气,低头摇着轮椅缓缓离开。
葛微突然就暴跳起来,一头狠狠地撞在那女人肚子上,大声吼:“臭女人!烂女人!你凭什么拿耿叔叔的钱!”拼了命的乱骂乱打,女人招架不及,半袖衫子外两条手臂都被抓出了血,葛微妈妈急惶惶地死命扯着他:“葛微,你又发疯!”
耿念遥惊慌地抓紧父亲的轮椅,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升级的暴力。
“想跟你爸一样是不是!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葛微妈妈嘶哑地喊了一句,松开扯着儿子的手退到一边嚎啕大哭。
葛微一个哆嗦,松了手退开,呼呼喘气,瞪着朱宇妈妈。那高大的女人在他手里竟然没占了多少便宜去,气焰也矮了不少。耿英转过轮椅,认真地说:“白校长,大姐,孩子我先带回去了,下午我再过来,咱们单独谈。”优雅地点头示意,他招手。葛微愣了愣,就着了魔似的走过去,还拉着耿念遥。
葛微妈妈几把抹了眼泪,讨好地对女校长陪笑几句,也急急忙忙跟出来。
远远地听见朱宇妈妈小声骂:“不男不女的妖精!”葛微又一次暴跳,却被耿英一把抓住,白皙的手指抚着他脸上被抓出的血痕,柔声道:“不用理她”。葛微就真的定了下来,推着他慢慢离开。
离开放学的时间已经不远,接孩子的家长聚集在大门口说说笑笑,两个孩子推着耿英走出校门的时候,有一刻的寂静——在这灰头土脸的城市小巷中间,突然出现的这么一个人物,干净得有些不真实。耿英漠然地看着眼前的喧嚣和静默,纤长的双手安稳地放在盖着自己双腿的薄毯上,平静地在众人的目光中离开。
葛微妈妈远远地坠在后面,手里拖着咬着嘴唇不说话的耿念遥。
转过两个弯,离家已经不远,耿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机械的伸手自己摇着轮椅:“葛微,歇会儿吧。”
葛微妈妈一直迟疑着,终于在这时候赶了上来,枯干细瘦的手放在轮椅上,代替了儿子一步一步推着,轻声说:“他叔,你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人,以后多教教葛微,让他学个好,别动不动就跟人挥拳头。唉,我那死鬼男人,杀了人,上个月被枪毙了,欠人家的赔偿还不上,我没法子带着他躲到这儿来,唉,不是想要逃,是人家逼得紧。这孩子脾气暴,硬是要跟人家拼命,这孩子……拼得过人家?等我有了钱,就寄回去还上,还上……”说到伤心事,泪滚了下来,“他叔,街坊嚼舌头根子咱不怕,怕只怕咱自己瞧不起自己,怎么着日子都得过,儿子都得往大养。大人错了就错,千万得把孩子往正路上领。”
耿英低着头,拳头越攥越紧,指甲抠在肉里头去。他知道女人是好意,她想要告诉他,她也有见不得人的事,他们一样有罪,他们没有走正路。可是他想告诉她,他没罪!他和她的罪犯丈夫并不是同病相怜,他没罪!
罪犯是罪犯,他,没有罪!
耿念遥的步子越拖越慢,突然之间转身就跑,一头扎进一条小巷。葛微赶紧在后面追,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跑在曲折复杂的小巷中间,葛微不停地喊着,耿念遥就是不肯停步。他本来不及葛微跑得快,但是地形熟悉,弯子拐了一个又一个,终于停在一条小河边。
河不宽,也不深,清清的河水淙淙地淌,几条小小的鱼儿在河中间翻着白浪。
耿念遥却没心思看,他扑在一棵柳树的树干上,紧紧地抱住了,一声都不吭。葛微气喘吁吁地赶上来,小心地掰开他的手,把他搂进自己并不宽厚的怀里,扶着他一起坐下来,轻轻地抱着他,抚着他的头发,小声地说:“遥遥,你别哭,没什么的,以后我天天陪着你,再不让人欺负你,如果再有人欺负你,我就……我就打死他们!”
耿念遥豁地抬起头,小手捂住了他的嘴:“打死人是犯法的,我爸爸说过,我爸爸……”说着爸爸,想起学校里发生的事,他缩回手掩着自己的脸放声大哭。过分的早熟,他早已经明白了妖精的含义,他一直以为是妈妈的离开让爸爸落到了现在的境地。他一直顺从着爸爸,有了多大的委屈宁愿咽在肚子里也不告诉他,他知道爸爸不愿意出现在别人面前,他被打被骂从来都不肯反抗,唯恐因为打架被叫家长。他以为被妈妈抛弃的爸爸只剩下了自己,自己没有理由不疼爱他,可是现在他知道一切都不是他所想像……他讨厌爸爸……
他呜呜咽咽地诉说着,漫无目的、语无伦次。
葛微抱着他哭得发颤的身子,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妖精和变态的意思,他也只是懵懵懂懂,想要安慰,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象安慰一只受伤的小猫一样,认真的抚着他的头发,喃喃地说:“遥遥,我陪着你,我帮你,我和你在一起……”
两个孩子的身形被逐渐西斜的日光铺陈在轻粼粼的河面上,越来越长。
6 缘错
“吱——”
破旧的木板门呻吟着敞开,耿念遥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屋子里的黑暗,看清楚父亲还在轮椅上静静的坐着。
轮椅对着那扇小小的窗,窗外是弯残了的月,只浅浅的一个牙儿印似的在苍蓝的底色上,象谁狠心用指甲掐出的伤痕。
“饭在桌上,先喝两口热水再吃。”耿英没有回头,声音柔柔淡淡,一如往常,“午饭都没吃,饿了吧?放心,葛微妈妈不会打他。下午我到学校去过了,你和葛微一起转去银河路小学,很远,但是葛微妈妈每天会用菜车接送你们。以后葛微和你在一起,大概就没有人再欺负你了。当然,你要时时看着葛微,让他不要和人打架,别让他妈妈担心。”停了停,他低声说:“从前也想过给你转学,可是太远,爸爸不放心。”
耿念遥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明明知道那是关心自己的话,可是那颗小小的冷了的心一时间也热不起来。他低下头,仿佛是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心,小声的说:“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耿英怔住,呆呆看了他半晌,终于重复了一遍:“都是我的错?”他低声一遍一遍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微弱,可是突然之间他双手紧紧地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嘶哑地喊了一句:“不!不是我的错!我没有错!我没有!”
那一声响在耿念遥的耳边象是夏日里暴雨前的霹雳,震得他一个踉跄几乎跌在地上。他从来都没有听见过父亲用这样激烈的语气说话,他惊恐地看着黑暗里父亲的五官渐渐扭曲,张大嘴巴用力吸着空气,发出的呼呼声大得惊人。
耿英原本俊俏优雅的面目扭曲得狰狞可怖,那双眼越挣越大,似乎盯住了什么不可见的东西,双唇张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出不了声音。按着心口的双手开始痉挛,骨节挣成一种死样的青白,嘴角沁出许多细密的白色沫子。
耿念遥怕到了极点,猛地冲出屋子狠狠地摔上门,才不过两三步就气喘吁吁。可是身后父亲的喘息声依旧清晰可闻,他明明知道父亲坐轮椅不可能很快追上来,就算追上来也不会对他做些什么,可他就是害怕。他惊慌地跑出两步,脚下软绵绵不知道踩上了什么,吓得惊叫了一声,可是那一声惊叫又吓着了他自己,他仓皇地后退着靠上了墙壁。
冰冷坚硬的墙壁给了他一些安全的感觉,身后屋子里父亲的喘息声似乎是没有了,那么安静,可还是没有灯光,象面前大杂院紧闭着门的门洞,黑洞洞的,隐隐竟然生出许多青白的牙齿,参差不齐地向他生长过来。
他慌乱地左瞧右看,可是周围都是那么那么的黑,一扇一扇的窗子里连灯光都是暧昧的。明亮的只有天上的那弯月。可那月是冷眼,冷冷的看着那么小,那么害怕的他。周围有东西在蠢蠢欲动,空气里多了些什么出来,是故事里说的,那些没有脚的、没有头的、吐着舌头的、还有刚才父亲的脸……他紧紧的贴着墙壁,冰冷的墙壁似乎也伸出手,抓着他、绑着他……
“不!不!”他狠命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的涌出来,他听得见自己的怦怦心跳和眼泪砸在地面的声音震耳欲聋,他双手都捂住自己的耳朵却挡不住那声音。
突然一双手硬掰开他的手,他吓得尖声大叫,可是轻而柔和的声音他听出来了,是葛微。
“微微!” 耿念遥转过身紧紧地抱着身后那个热乎乎的小身子,把自己的身子贴上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贴上去,任由他半拖半抱地把自己带进他们的小屋里。
灯下那瘦小的女人正瞪大了眼睛愣着,手里拿着针线和白天葛微被撕破了的小衬衫,黝黑瘦小的脸被蒙胧的灯光一映,顿显出几分慈和。他呆呆看着葛微妈妈那双眯着成月牙儿的黑眼睛,还有骨节突出的双手。他痴迷地看银色的针、撕破了的衬衫和她一起组成的画面,看着她放下针走过来对着他们微笑:这就是妈妈,会笑的,会缝衣服的妈妈。我也有妈妈的,我的妈妈那么漂亮,她在相片上抱着我,那么温柔的看着我。她一定很爱我,她也会给我补衣服,她不会在我被欺负了的时候去看别人不看我。我也有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