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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微的唇,滚烫的温度纠缠的肢体……反反复复,徘徊不去,甚至上课都有些恍惚。整天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他开始对一切都有点力不从心。
朱宇取笑他,离高考还有一年半呢,现在就成了“国宝”,恐怕等不到高三上战场就提前壮烈了。他无话可说。老师和同学都关心,都问,他却说不出来,又怕老师找家长,只好咬紧了牙关学习,好歹成绩维持着没有下降。
葛微仍然象从前一样关心他,但也仅限于关心,却不再亲近。上学还是一样载着他,可是身体一被他的手碰到就是明显的一僵。耿念遥的心就跟着这天气,一天一天的凉下去。晚上两个人各写各的作业,再没从前那些话,也再不往一起凑,周六周日葛微更是借口打工早早逃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他觉得葛微已经发现自己的秘密,发现了自己对他的欲望,所以故意逃避。
他绝望,可是没有人分担他的心事。
他暗暗地怨恨爸爸,但又很清楚自己的怨恨其实毫无理由,只是心里藏着这一点恨、这一点由头,做那样的梦就仿佛有一点点的心安理得——飞蛾扑火似的不计后果的心安理得。
而耿英忙于写他的文章,对耿念遥和葛微的异常没有注意——或者,是看到了也不肯多问。他放任他们两个越来越疏远。也许,这疏远本来就是他的希望和预料之中。他常常提到林丹,虽然林丹只来过那一次,葛微也并没有说过他和她之间到底怎样。而“林丹”那两个字一出现,哪怕是分开着出现在书本里,耿念遥都有些发怔。
他开始嫉妒那个活泼的女孩子——她是女孩儿,她有资格和微微在一起,她可以和微微做那些他想做却不能做的事。即使她和微微不在一起,也会有另一个女孩子出现,而自己永远不能。于是他更加沉默,有时候甚至自虐似的把林丹的名字在纸上写上很多遍,他想写的其实不是那个女孩儿的名字,而是自己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他一遍一遍的刺激自己别肖想,却在下一刻钻进暖烘烘的被子里之后,迫不及待地闭上眼去做那个遥不可及的梦。
冬天很冷,但是他的被子永远都是暖的,微微每一天都会记得提前灌好一个热水袋放进他的被子,还要小心的在热水袋上套一个布套子,免得他烫伤。可是耿念遥不感激他,他替他暖好了被子,就不用担心他再冷得去和他挤。微微已经厌恶他,他确定。所以他倔强的开始恨他,无论他对他多好,幼稚而且逞强。
看到那些写在纸上的林丹的名字,葛微显然有些误会,很多次问他是不是喜欢林丹,已经不再是有意无意的逗弄,而是小心翼翼的郑重的问。他不回答,坏心的有意地让葛微误会,然后看着葛微若有所失的脸。有时候他会很高兴,仿佛偷得了一些什么似的快活。有时候他发脾气,怨恨着葛微觑着他的喜怒的小心,他们什么时候生疏到了这样的地步呢?
元旦过后又到期末考试,然后转眼进了腊月,从小学到高一的再到大学都纷纷放假,但是高二高三的学生仍然要补课,葛微结束得早些,耿念遥最后一天补课已经到了腊月二十六。
葛微照例在耿念遥放学的时间到校门口接他。天才下过雪,到处白茫茫地一片,高处枝条上的积雪不时随着风飘落下来,落在地上,雪白沾染了污秽。马路上撒了盐,车辆来来往往带起一溜溜的泥水。葛微用力骑着车子,后背绷得笔直。耿念遥端正的坐在后座上,抓紧车子,竭力不去碰触葛微的身体。
彼此无言。
回到家门口,葛微喘着气跳下车子,呼吸在寒风里凝成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那张红润的脸在雾气后面半隐半现,微张的鲜红的两瓣唇和梦里一模一样。耿念遥一眼望见,几乎就痴了,用尽力气才狠狠地转过脸迈步上了台阶,抬手敲响家门。
看着他的背影,葛微愣了一下,才锁好车子跟上来,站在他身后,犹犹豫豫地说:“遥遥,你知不知道香港有个明星叫张国荣……我……喜欢他……他……”
他比耿念遥高了半个头,暖暖的呼吸正好喷上耿念遥的后颈,轻微的,被寒风吹得有些发僵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寒栗,那冷暖交织的呼吸象只小手,爬进衣领钻进心房,不轻不重的仿佛是揉搓。耿念遥心立刻就乱了,哪里还听得清他说什么“香港”和“明星”,那和他离得实在是太远。他急于挣脱窘境,迷糊着摸出钥匙开了门就闯进屋。屋里亮着灯,橘黄的灯光撒下一室温暖,可是——
“啊!”
两个人同时叫出声,桌子上放着今天的几张晚报,耿英那辆轮椅停在桌子旁边,轮椅上空空荡荡,平时耿英用来盖住双腿的毯子丢在地上。
“爸爸!”“耿叔叔!”
耿念遥和葛微同时扑进耿英的卧室。那间一向窗帘紧闭的卧室仍然昏暗,却是从没有过的凌乱,衣柜的门敞着,衣服散乱在地上床上,写字桌上的书本也都摊开着,一支钢笔横在桌面上,泛着冷冷的银光。
“爸爸!”耿念遥疯了似的冲进自己的卧室、厨房、厕所……每一处都没有人。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爸爸不在,应该是出去了,可是他出去为什么没有收拾好屋子?为什么没有坐轮椅?就算是天要塌了,他第一件事也是要把自己住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自己打理得端正整洁,他怎么会把自己的衣服丢一地?他一把拉开屋门就往外跑,脚下的四级台阶他根本就忘了,一步迈下去踩了个空重重扑倒滚下去。眼前是天翻地覆,金星乱冒,可是他不觉得疼,爬起来踉跄着扑出楼道,闯进已经压下来的夜幕,大声喊:“爸爸……”
“遥遥!”葛微追出来拉住他。
“我得去找爸爸,他没坐轮椅,这么晚了,我得去找他……”耿念遥疯狂地挣扎,“爸爸没坐轮椅,我得保护他……”
“等一下!”葛微抱住他不放,“你听我说,这里有耿叔叔留下的纸条,他留下信了,你跟我回去。”生拉硬拽地把耿念遥带回屋子,按坐在桌前。耿念遥敌不过他的力气,狂乱地挣扎几下仍是起不来,气喘吁吁地瞪着他:“什么纸条?”
从耿英卧室书桌上找到的稿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字:“有事远行,少则十天,多则一月,不用挂念。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别吵架,别给陌生人开门。父字。”看得出耿英写字时候心情激荡,连写什么都没有考虑好。
耿念遥终于平静下来,但是捏着那纸条的手还在抖。他不知道这十多年来一个人孤独的在这个角落里自生自灭的爸爸还有什么需要牵挂的人,又为了什么事情要远行。他没有轮椅能够去哪里?他扔下纸条,冲回耿英的房间找了件厚实的大衣抱在怀里,忘了跟葛微赌气:“微微,咱们去找爸爸。”
门开了又关上,两个少年的身影隐进门外无尽的黑暗。屋里的灯还亮着,暖暖的家的晕黄,照见的却是空空荡荡。
桌子上的《北京晚报》被门外闯进来的冷风带到地上,一则讣告围着漆黑的边框站在报纸上,灯光下犹如一只冷漠的眼:“2003年1月28日13时25分,共产主义战士、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耿文灿在北京因病逝世,享年89岁……”
22
火车站、汽车站……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去过了,没有耿英的踪影。两个少年拖着疲惫的步子返回家里,一同倒在床上,连衣裳也没脱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耿念遥发现自己躺在被子里,脑袋旁边有张纸条:“遥遥,我去上班了,饭菜在桌子上,有事情去林丹家的店找我。”另一张床平平整整,葛微早就走了。他抱着被子坐着,想到爸爸现在一个人不知道到了哪里,他的腿不方便,如果有了事情怎么办?可是他没有任何办法。
已经是腊月二十七,鞭炮声此起彼伏,一浪迭着一浪,硝烟的呛人气味和煮鱼炖肉的香气混合成“年”的味道从窗缝里硬挤进来。小区里人来人往,孩子的笑声,大人的高谈阔论……似乎所有的人都把话集中到这几天用来热闹,更衬得这套只剩下了耿念遥一个人的房子冷清。
想去找葛微,自己都觉得丢人。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就那么离不开人?拉起被子蒙住头,他昏昏沉沉又睡,直到再也睡不下去才勉强起来,看看表已经是下午一点。餐桌上的饭菜用盘子扣着,旁边是今天的报纸信件。他没胃口吃饭,也没心思看那些信,也不过是读者和编辑部寄给耿英的,有他什么事儿?他就披着衣裳坐在那里瞪着空轮椅发愣。
外面有人轻轻敲门,节奏分明。z
他一下子跳起来,欢喜地问:“微微?”又赌气:“没带钥匙?谁让你往外跑了?外头冻着吧。”说着几下收拾好衣服一把拉开了门。却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邮递员,看着他一脸惊诧目瞪口呆有些憋不住笑,拼命鼓着腮帮子才没笑出声儿来。给了他单子要他签字,然后给他一封快递。他失望地瞪着那封快递,好歹把单子签了,气鼓鼓地闭上门,恨恨地骂了句:“死微微!”
信是耿英寄回来的,笔迹比那张条子整齐了些,语句也恢复了一向的娓娓道来。他简单的说明自己临时有重要的事情要办,这封信是在火车站发的,不用担心。他要去的地方很远,需要的时间不会太短,希望葛微和耿念遥能够自己照顾自己。存折上有钱,要买什么自己去取。不要为他担心,好好地过年。耿念遥一颗心终于放回肚里,想也不想地穿好外衣去林丹家的小店去找葛微。
才走到拐弯就听见了葛微的歌声。他唱:“说再见别说永远,再见不会是永远,说爱我别说承诺,爱我不需要承诺,不后退就让他心碎,宁愿孤独的滋味,不被了解的人最可悲,反正爱不爱都有罪,要走也要擦干眼泪……”
耿念遥站住,远远地看着那间玻璃窗上贴了红色窗花的小店。小城的人懒怠,春节放了假更是理所当然的躲在家里不出门。稍大的饭店支撑不起多数都关了门,林丹家的小店更没多少生意可做。但现在那间小小的店子里头却很热闹,十几个男女少年聚集着,他只认识朱宇和林丹,其他的大概都是葛微班上的同学。
葛微站在餐桌之间,手里攥着根翠绿的黄瓜,唱得却很认真。他和耿念遥同岁,但是比耿念遥发育得早,已经过了变声期的嗓子有着少年少有的醇厚,略略沙哑,甚至有些隐约的沧桑,是落日秋梧一般美丽的纯金的音色。耿念遥记得他从前很爱唱歌,但是从来都没有把任何一首歌唱得这样柔情似水,是的,柔情似水,书上是这么说的。
天气不知什么时候又阴下来,路上的行人也少的可怜,似乎,要下雪了。店子里晕黄的电灯的光冲破冬日里雾气昭昭的昏暗,分外透着暖,耿念遥不由打了个寒战,拉紧了自己的衣领。可是他不愿意进去打扰他们,尤其不愿意打扰葛微的歌,他靠上身后的墙壁,静静地听下去。
葛微在唱“最亲的人,都可能是最不了解我的人,更不要提有些人自以为清楚,自以为他可以决定你该走哪一条路”,他又唱“我只不过是你的好朋友,你渴望的是他的温柔”
,他唱“是我不肯走,没有人要我的自由”。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