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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葫芦引第一卷-南渡记-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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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就算及格了吧?”碧初轻轻把嵋推在身前。 
  “吹吹头吧。无采就完了。”凌太太把伴娘衣服在炫子身上比了比,放心地交给老孙妈。炫子对嵋做了个鬼脸。 
  “啊,我不!不喜欢吹。”嵋抗议。有一次雪妍到理发店做头发,带了她去,吹风机热烘烘在头上转,真是可怕的经验。 
  碧初知道凌太太的脾气,知道凌家的一切都是极讲究的。虽然今天大家都有点心烦意乱,这到底是雪妍的婚礼,能做到的总得做到。她沉着脸望了嵋一眼,嵋不响了。 
  无采吹好下来,蓬松的有些发红的黑发衬着一双碧眼,对着嵋笑。嵋不待再说,自己爬上椅子。“这位小姐勇敢。”理发师夸她。屏风里边,炫子抗议了;“太紧了,要勒死了。”她格格笑。“凌姐姐,都是为你!”“得啦,得啦!”老孙妈哄着,“差不多,稍微小一点。”“怎么挑这么热的天结婚!”炫子又加一句。 
  有人传话说客人都到礼堂了,问新娘子准备得如何。凌京尧也在外面等着了。由他把女儿送交夫婿。在凌、孟两位太太导演下,雪妍站好了,炫子、嵋和无采都各就各位。纱屏风撤了。嵋小心地捧着手里一段轻纱,忽然要打喷嚏,她的鼻子有点毛病,这里的香气让她不舒服。她忍了一阵,还是啊嚏一声打出来。凌太太瞪了她一眼。“我做新娘的时候,可千万打不得。”嵋想,她觉得做新娘是很美好的事。 
  门开了,卫葑和伴郎走进来。伴郎李宇明,是卫葑的同学。他们都穿黑礼服,十分神气,嵋简直不好意思看。她和主角雪妍都半低着头,炫子和无采却都抬头睁大眼睛。卫葑握住雪妍带着半臂无指手套的手,却望着炫子笑。他没想到炫子做伴娘。他觉得雪妍和炫子都很美,雪妍的美是他熟悉的,虽然今天也很新鲜,炫子的美使他惊奇。雪妍娇嗔地提他的手,他才忙转眼对雪妍笑。 
  “先走吧,我们随后就来。”蘅芬指挥着。卫葑和伴郎听话地走了。凌京尧过来把手臂递给雪妍。一行人缓步来到礼堂。一个小乐队奏起婚礼进行曲。嵋和无采遵照嘱咐郑重地走着,注意保持距离,以免把纱拉得太紧或太松。这场婚礼的安排是煞费各方苦心的。本来凌雪妍主张到教堂结婚。她喜欢那庄严气氛,很想听牧师问那句话:“你愿以你身旁这个人为夫吗?终身爱他,服从他?”然后全心地回答:“我愿意。”但卫葑声称自己是无神论者,不进教堂。凌太太主张请她的舅父、北平副市长缪东惠证婚。卫葑又坚决反对,因为他不喜欢官。后来几经讨论,大家同意庄卣辰做证婚人。他是卫葑的老师,学术地位很高,没有任何政治色彩。婚礼上除了各种致词外,还安排了交换戒指、向家长鞠躬。卫葑后来总带了一种温柔痛惜的心情回想这婚礼,觉得它象自己一生一样不伦不类。 
  乐曲停了。新人队伍走过了来宾的一行行座位,在许多鲜花中面对庄卣辰站好了。来宾席中有不少座位空着,但还是充满了喜气。碧初和蘅芬分左右随孟、凌两先生站在主婚席上,不放心地看着大厅里,看一切是否就绪。 
  庄先生讲话了。 
  “今天是个了不起的日子。何以说是了不起?因为在今天解决了我素来不懂的两个问题。一个是我素来不懂为什么中国人总是挨别人打。听说是孔孟之道造成中华民族许多劣根性。一个中国人能办的事,三个中国人势必办不成。这就叫三个和尚没水吃。从今天起,我看见中国人在办一件事了,一件大事。——把强敌打出去!若说是近百年我们的抵抗都失败了,我们就该等着失败,我看不出这里的必然联系。抵抗,还有希望。投降,只有灭亡!”卣辰的声音不高,可是全场全神贯注,这个问题显然比两个人结婚更让人关心。一说到投降这两个字时,厅里缓缓掠过一阵叹息。 
  “至于第二个问题。就简单得多了,卫葑和凌小姐,众人皆以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一直不懂他们怎么还不结婚,今天我懂了,他们是等着这伟大的时刻!要在伟大的时刻中——,”似乎为了证明伟大时刻的到来。一声沉闷的炮响打断了他的话,接着是一阵隆隆的声音,一下午都只有稀疏的几下炮声,人们还镇定,这时的炮声虽还在远处,却响得足以使妇女惊惶失色,有人站了起来,左右看了一番又坐下去。 
  “这就是伟大时刻的证明了。”卣辰继续发挥。“等到我们中华民族真的站起来了,等到我们真能平平安安兴高采烈,心在胸腔里,不用悬着,脑子全在脑壳里,不用分一部分挂在外边考虑怎样躲避灾难,我们决不要忘记这时刻。这时刻已经延续了一百年了。——希望未来的小宝宝长大成人结婚时,只有亲人的温暖,花朵的芳馨和音乐的悠扬。可是今天,我们少不了大炮!我们需要大炮!” 
  全场沉默,司仪也忘记宣布下一项节目,蘅芬和碧初互望了一眼,忙示意嵋和无采放下披纱各自端过一个小盘,由嵋端给卫葑,无采端给雪妍,两盘里红绒上各摆一只纯金绞丝戒指,做工精细非常。卫葑取了戒指给雪妍戴,他看着那莹白瘦削露一点青筋的手指,手背让无指手套的花边束着,心里十分感动,她是他的妻子了。他该怎样爱她,照顾她,保护她?不知道时局能允许他有多少时间当好丈夫的角色。 
  弗之讲了些吉利话。京尧却讲了一篇爱情的崇高意义,还用法文背诵缪塞的诗《五月之夜》中的几句,从这首诗忽然扯到《罗密欧和朱丽叶》中的诗句。那是朱丽叶说的:“我的慷慨象海一样浩渺,我的爱情象海一样深沉;给你的越多,自己也越富有,因为这两者都没有穷尽。”婚礼中引朱丽叶的话怎么想都有点不吉利,凌太太直瞪他,可是他看不见。 
  座中有一些骚动,是缪东惠进来了,他除了纺绸长衫外,还罩一件团花纱马褂,以示郑重。他连连摆手儿,在后面坐下。有几位客人凑过去问消息,他指指新人,微笑不语。 
  司仪终于宣布礼成,新人队伍在乐声中退场。知客们招呼客人到宴会厅入席。蘅芬先赶过去:“七舅,还当您来不了,没等您。”“按钟点办事,不用等我。”他看上去很疲惫。 
  “是在谈判么?”弗之过来问。 
  “是的,中午又打一阵,现在又在谈,争取双方都从芦沟桥撤退。”缪东惠当年学铁路工程,曾留学日本,做过一任交通部次长,因为家里有万贯家财,一度没有做事。倒是热心公益,为北平市政建设捐过款操过心,后来安排成一位副市长。他的政治态度很暧昧,是各方都团结的人物。“吕清老没有来?上一次大悲法师讲金刚经,他也没有去。” 
  “若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没有人会自动放下屠刀的。”弗之苦笑。 
  “在谈判,在谈判。”缪东惠对弗之点点头。又对各样熟人打招呼。“看样子一下子谈不成,刚才又打了一阵。不过,日本首相前几天还声明目前没有蹂躏国民生活,强迫彼等牺牲之必要。” 
  “走这边,七舅。”蘅芬招呼着。“昨天我带雪妍去请安,您听经去了。” 
  “我可不是投降派,”缪东惠没有接话,还是对弗之说,“事情太大,四亿生灵的大事。你我凭一腔热血,报效国家,死而后已,当局考虑问题可就得仔细掂量了。” 
  “考虑问题第一得顺乎民心。”卣辰说。 
  “那是当然。”大家说着,走进宴会厅,只见十几张圆桌都围着水红绣花桌围,每张桌上都摆着鲜花,厅顶两排大鎏金吊灯,照得满厅通明雪亮。穿着制服的仆役垂手侍立,缪东惠点点头,在当中一桌坐了,大家也纷纷就座。 
  一会儿,卫葑夫妇换了衣服出来了。嵋和炫子等人都集到最边上两桌。李宇明走来,和小娃等小孩子坐在一起,立刻说得很热闹。嵋觉得凌姐姐漂亮极了,穿礼服时象仙女,现在穿上正红缕空纱旗袍,于尊重中有几分学生气。她看着他们走到缪东惠身旁,正要敬酒,忽然觉得眼前一暗。 
  “灯灭了。”炫子无所谓地说。 
  她们都无所谓。厅当中却有些骚乱,其实天还未全黑,仆役很快送上烛台,一台五支烛,倒别有一种情调。 
  大家心里都有些不安,这一席菜不知有几个人真尝出滋味。孩子们这桌很热闹,都把面前排着的酒杯斟满,学着大人碰杯。 
  玮玮为嵋和无采斟了酒,别的男孩也为嵋和无采斟酒。炫子说:“怎么没人管我?我莫非已经老了?”李宇明大概听见,走过这桌来和炫子说话。他说:“早知道有一位澹台小姐,不知是这样的爽快人物。”“你就是那打网球的。”炫子笑说,双颊晕红。映着杯中的红酒。“宇明是北平市大学网球赛冠军,你说人家是打网球的。”卫葑说。他和雪妍走来道谢。炫子高兴地把酒一饮而尽,还照一照杯。 
  “真喜欢你这样无忧无虑。”卫葑又说。雪妍温柔地微笑着,望着炫子和李宇明。这时碧初走来,正要说话,厅中忽然一阵骚动,象是波浪一样,传过来,是这样一句话:“城门关了!” 
  城门关了。是缪东惠的秘书来报告的,可能中国人在观念中有某种封闭的东西,对于门很重视。城门一关,不管哪一阶层都觉得事情格外严重。 
  最受影响的是卫葑夫妇,他们不能用各方精心布置的新房了。好在凌家已经预备了回门用的房屋,精致富丽自不待言,卫葑原不肯在岳家成婚,这时也无法了。客人中不少是从明仑大学来的,都在算计住处。一般在城里都有亲戚朋友,平日进城时也经常下榻,这时知道出不了城,似乎忽然无家可归了。碧初在人丛中,唇边仍堆着笑,眼睛却焦虑地寻找弗之,他们看见了,走近了,目光习惯地在对话:“开始了么?”“开始了。我们要忍受一切。”“我会的,”她说出来的却是:“住爹那里吧?”“当然。”嵋和小娃也对望了一下。两人又遗憾地看着玮玮,玮玮却很高兴,说:“萤火晚会延期举行。咱们可以一起在城里玩,城里好玩的多着呢。”众人中只有他真高兴。他希望嵋和小娃在城里住,愈久愈好。他和炫子上了车,还扒在窗上,看嵋的车是否真和他一路。 
    
三

  什刹海旁边香粟斜街三号是一座可以称得上是宅第的房屋。和二号四号并排三座大门,都是深门洞,高房脊,檐上有狮、虎、麒麟等兽,气象威严。原是清末重臣张之洞的产业。三号是正院,门前有个大影壁。影壁四周用青瓦砌成富贵花纹,即蝙蝠和龟的图样。当中粉壁,原仿什刹海的景,画了大幅荷花。十几年前吕老太爷买下这房子时,把那花里胡哨的东西涂去,只留一墙雪白。大门旁两尊不大的石狮子,挪到后花园去了。现在大们上有一副神气的红漆对联“守独务同别微见显;辞高居下知易就难”,是翁同龢的字。商务印书馆有印就的各种对联出售,这是弗之去挑的。吕老先生很喜欢这副对联,出来进去总要念一念。 
  老人买这座大房子,一来因为要和女儿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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