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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葫芦引第一卷-南渡记-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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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话后,学生跑步。弗之不想和陈排长纠缠,往办公室走去。一阵脚步响,那人追了上来。弗之不知他要怎样,停步沉着地望着那剽悍的面容,心想,他也许参加过或将要参加残酷的战斗,也许在战场上很勇敢,也许不懂国旗的意义,更不懂教育的意义,看米彼此太不理解了。 
  “啊哈!你是孟先生,孟老先生!”不料陈排长换了面孔,满脸赔笑,一手整整衣领。“听说了,听说了。你家是严师长的亲戚!”说着递过长烟袋。“吸一口,赏个脸,多美言!” 
  如果这人真用烟袋劈头打来,弗之觉得好得多。他以严师长亲戚的身分而存在,真是莫大的侮辱。 
  “我不是!”弗之一字一字地说,推开胸前的烟袋,大步向前走去。 
  陈排长愣了一下,大声嚷着什么,转身走了。 
  朝霞在南湖上映出一片通红,显得沉稳而欢快。垂柳和茂密的灌木丛固守堤岸,镶出一道绿锦条。几只野鸭扑拉拉掠过水面,飞不高又落下来。四顾无人,弗之感到莫名的悲哀和孤独。 
  远处传来学生的歌声:“枪在我们的肩膀,血在我们的胸膛。我们来捍卫祖国,我们齐赴沙场!”这是同学们常常唱的。今天特别雄壮悲凉。 
  弗之在办公室处理些公事,领过薪水,时近中午,便回家去。快到蔷薇花架,听见有人说捐款多少。原来有人募捐。 
  树上挂一个小黑板,树下摆一个小桌,桌旁立一个大牌子,上写,“先生同学们,为前方将士筹募药品,请伸出支援的手!”几个同学在收钱,写收据。其中有吴家榖。 
  “听说九江陷落时,很多士兵生病,拼了命,力量也不大。”有人在捐钱,和同学交谈。 
  “天气热,营养不好,生着病,怎么打仗!”中文系两位先生说,各捐二十元。吴家榖把捐款人名写在黑板上。姓名不断更换。 
  弗之默默看了一会儿,微笑着点头招呼。拿出钱夹交了二十元。小桌边聚集的人愈来愈多,一个职员也刚领了薪水,毫不迟疑地捐了五十元。吴家榖感动地说,“还要养家,少捐点吧。”“家眷没有来。”那职员笑笑说。 
  弗之已经走开了,回头见黑板上写了他和那职员的名字。“也许不该买那砚台。”他想。他走了一段路又回来,拿出薪水的大半一百五十元捐出去。吴家毅等人没有表示,他们认为孟先生该多捐。弗之看见黑板上数字,心里舒服些,他这时想的不是前方将士,而是不能愧对自己的名字。 
  “孟先生,您回家?”弗之又走开了,吴家榖追上来说。 
  “你要的字写好了。”弗之打开随身携带的蓝格布包袱,拿出一张字交给吴家榖。并说:“九江陷落,黄梅也失陷,武汉在撤退。你们还往那边去?” 
  “战地服务团是要到前线去。”吴家榖看着校园中葱茏茂盛的植物,说,“这一段日子是艰苦些,却是人生的宝贵经历。以后的日子更会艰苦。报国之志得偿,也算不虚此生。我们永远忘不了母校。” 
  “好,为国保重。”弗之说,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你是哪一系的?”“原来是生物系,到长沙后转中文系了。”吴家榖肃然鞠躬。举起纸幅打开,上面写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嵋和小娃从树丛间跑出来,依在弗之身边。夏日的植物染绿了他们的单薄衣服,染绿了两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他走了?”嵋问。 
  “我们也要走了。”弗之回答,亲切地看着两个孩子。 


第七章



一

  不象西南高原的气候总是温暖和熙,到十月中旬还是花繁叶茂,北平的四季是分明,分明到使人惊异节气的准确。过了立秋,暑热纵然号称秋老虎,却必透些凉意,更让人不好对付。处暑顾名思义,是把暑处理了,自然热气顿减。到寒露时分,阵阵秋风,染黄了满城碧树,人们便得到准备棉衣的警告。 
  吕老人逝世后,第三天,市里来人强将灵柩运走火化,以后赵莲秀卧床两个多月。她不是想躺着,只是没有力气起来。一种孤单和负疚的感觉压得她起不来。一直倚赖着的大树倒了,她这藤蔓该向哪里缠绕?她不用再张罗老太爷的衣食,照顾老太爷的起居,她的生活没有了目的,没有了中心内容。而她自以为没有照顾好老人,有负姑奶奶重托,那种自责更使她身上有千斤重,似乎还是痴呆好过一些。每天吕贵堂父女给她吃便吃,给她喝便喝,她没有任何反应。 
  时间是医治痛苦的良药。莲秀并不需多么大的剂量。渐渐强劲的秋风揭开了蒙罩她心神的帷幕。秋风从残破的窗纸间吹进,在屋里打转。她靠在床栏上,从什么也不觉得,渐渐觉得凉风从肩头掠过,吹动放在床头的报纸。 
  这几份刊有吕老人去世讣告的报纸,一直在莲秀床头放着已经蒙上一层灰尘。莲秀不知道这讣告在一定范围内引起的同情和议论。相识的人传说着老人的忠义气节,不胜慨叹。她也不知道四天后报上还登过一则小消息,“北平市政府拟聘吕清非为委员,吕不幸确于七月七日凌晨猝死。”这消息使那些从未听说过老人名字的人也知道其死和被迫任伪职有些关系。也有说是日本人直接下毒手的,还有日本人强迫喝毒药的绘声绘色的传闻。 
  老人去世后第三天,日本人确实来过,来开棺验尸。莲秀似乎是怕回忆起那情景才躲避在痴呆的境地两个来月。日本人中国人各两名,是缪东惠陪着来的,他们看了死亡证明,到灵堂观察一阵。缪和他们低声说着什么。一个日本人用生硬的中国话问莲秀:“棺材里有什么?” 
  莲秀愣住了,管不上来。 
  “棺材里有什么?”那日本人提高了声音。 
  “没有什么。”莲秀说。 
  “她的意思是,除了吕老先生遗体,没有什么。”站在莲秀身后的吕贵堂不得不说话了。 
  日本人怀疑地看看莲秀,和缪东惠说了几句。缪向莲、贵二人苦笑道:“他们要开棺。” 
  莲秀头上嗡的一声,日本人竟敢惊扰死者!老太爷有知,莲秀挡不住啊!来的四个人各自拿出口罩戴上,他们显然有准备。 
  两个中国人移开棺盖,一股刺鼻的怪味散出,使得在场的人都透不过气。衣冠楚楚的缪东惠面色惨白,直向后退,退到矮榻边,一手扶着榻背,一手拿出丝手帕捂住口鼻。两个日本人向前,举着一张照片,认真地看了,点点头。莲秀依稀觉得老太爷的胡子在闪亮,脸上还有惨然的冷笑。贵堂走了几步,把挂在矮榻上的手杖递给她。 
  “惊扰老太爷了。都是莲秀的错!”莲秀自责地想。她不知会受到什么报应,恐怖地倚着老太爷的手杖。 
  中国人盖好棺盖,随即传达日本人命令:棺材不能搁这儿,太不卫生,立刻火化。缪东惠似乎赞成,连连点头,又关照地对莲秀说:“吕太太,搁着可不好,要惹祸的。” 
  日本人走后,莲秀和吕贵堂商议,都认为老太爷灵柩不能烧,三位姑奶奶还不知道,把个人没有了,尸骨无存,太说不过去!商定了下午去禀报凌京尧。不想中午就来了一辆卡车,几个伪军,由保长领着进来,要移棺木去火化。 
  “你们不能抬!”莲秀扑上去伏在棺木上。“还没有告诉姑奶奶呢!” 
  “什么姑奶奶!”一个小头目问:“你是吕家什么人?” 
  莲秀又答不出,只是抱住棺木不放。贵堂连连对保长说:“随他们便,吕太太没说的!”香阁和黄家人一起跟进来,忙上去拉,几个人用尽力气,把莲秀拉开了。 
  堂屋里一片沉默,只听见钉棺盖的声音。 
  向外抬灵柩了,这回莲秀站住不动,她已经没有一点力气挣扎喊叫。眼看灵柩抬出堂屋,她向前迈一步扑地跪倒了。她的一切都装在棺木里,抬走了。 
  “惊扰老太爷了,都是莲秀的错。”莲秀在飒飒秋风中回醒过来,最先的明白的思想仍是这句话。她看着一切依旧的房间,也明白她的生活中,再没有老太爷了。 
  吕香阁掀起门帘,端着一碗粥,走到床前,两手捧住碗,不肯放下。吕贵堂随着进来,随他进来的还有风,摇着他的旧灰布夹袍的下摆。那天他本来要跟着棺木去领骨灰,跟到大门口,保长喝住了他。他们什么也没有得到。 
  “手冷罢?”他关心地问女儿,又关心地问莲秀:“今天怎么样?” 
  莲秀不觉得自己怎样,却忽然看见了贵堂的破夹袍,里子破了,耷拉下一块布。香阁倒是穿着件雪青色毛线衣,放下热粥碗,还不断搓着两手。真的,怎么没想到为这父女二人准备棉衣呢? 
  老太爷有好几件薄棉袄,可以给贵堂穿。那古铜团花缎的太老气,驼色的合适些。薄棉裤哪条好?藏青的还是深灰的?莲秀想着,觉得自己并不很衰弱,想要下床。坐起身时,忽然惊恐起来,又靠回去。怎么能有这样的念头!把老太爷的东西私自给人!两位姑奶奶不在家,谁给她这权力! 
  “香阁,你们这阵子辛苦了。”她温和地说。说几句关心话似乎还在她权限之内。 
  “赵奶奶好了,比什么都强。”贵堂很高兴,端起粥碗递过来。莲秀接了,心中十分感激。暗想以前总是自己站着,给老太爷递东西,现在居然有人给自己递东西,不要折损了福分。 
  “今天什么日子?”她啜了一口粥,随口问。 
  “今天是霜降。”贵堂答。 
  可不是,真该冷了。见莲秀似要下床,贵堂到外间去了。香阁搭讪地说:“您就下来?头晕么?”莲秀摆手,慢慢走到桌旁坐了。总觉得香阁身上的毛衣眼生,因问:“这是你自己打的?”香阁不说话。 
  一时香阁出去了。吕贵堂代答:“是黄家给的毛线。这一阵子,香阁和黄瑞祺常在一起说话。小伙子在他们一家亲戚的杂货铺里帮忙,有饭吃。黄家人对香阁也很好——黄太太话里话外,有求亲的意思。” 
  莲秀觉得这样的事很陌生,就象香阁身上的毛衣一样。她下意识地转身看着摆在条几正中的观音菩萨,半天才想起这是老太爷过世后,她从角落里请过来的,因为这是她唯一的倚靠了。以前老太爷自己诵经,却不喜礼拜神佛,偶像都得藏着。“好久没有上香了,菩萨不怪罪才好。”她想着。站起来要烧香。贵堂不禁伸手要扶她,伸出手又赶快收回。莲秀倒不觉得,站起来两脚发软便又坐下。“先坐着,不忙活动。”贵堂看着别处,一会儿也出去了。 
  “爹,你说黄家的事干什么!还得我愿意么!”香阁在外间说,声音不大,但很尖。 
  “你愿意不呢?我看这是好事。你有了着落,我也放心。”贵堂的声音很浑厚。 
  回答是一声冷笑。这和香阁以前的赔笑很不一样。以前倒没有注意香阁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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