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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暗淡了,“我没有,我哪里知道她的手机和邮箱的密码? 何况她一直防备我。一开始我们就不知道对方的手机密码。这点尊重个人空间隐私权,彼此还是有的。”
“那我想这个密码,你不能提供的话,他们私人侦探应该可以想办法自己去查出来。比如,他们可以用一些平常的号码,她的生日、纪念日、特殊号码,或者最好记的,比如1234567 什么的,1111ll,9999什么的,我觉得,都可以试一试。掌握了她手机的密码,才可以知道她和谁有联系,这样会获得一些重要的线索。现在,需要你提供一些她的基本号码,然后,我让侦探去试一试吧。”
“尤其是她的电子信箱的密码,这个很关键,要是我能够知道她和谁有邮件来往,我就赢了。我预感,她的秘密都在电子邮件里。”他振作起来。
“那要找数学好的,给你来计算出她设计密码的各种可能,或者电脑技术好的,以黑客技术,直接进入她的邮箱。你数学不错啊,经常玩数独游戏,其实,你满可以自己去破译你太太的密码,这多么有趣啊。”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不行,肯定不行。
我不擅长干这个。你有没有学生玩电脑非常在行的? ”
我想了想,忽然想起来,我有一个研究生童小林,平时就调皮捣蛋,不爱读书,就喜欢鼓捣电脑,还作为黑客,攻击过日本右翼组织的网站,把人家给黑了,他的电脑功夫应该很好,“有一个不错的,当过黑客,只是这样的事情,我不知道找他好不好。”
“没什么不好,你就说,是你的朋友让你干的。要是进入到我老婆的信箱,那我觉得里面的东西一定很有内容。”他的双目炯炯。
“你真这么以为? 像我的习惯,就是一边收发邮件一边就删掉邮件了。谁是傻子会把所有的邮件都留下来啊。”
“反正,我猜测她这信箱里面的蛛丝马迹是很多的,我就指望你了。老弟,现在,你是能够帮助我的唯一的人了。”他哀求我。
“别说得那么的凄惨和夸张。能够帮助你的,恰恰是你自己。你本来就可以应付一切,也可以掌握一切,只是,如今你有些焦虑和迷惑,需要我,来帮助你分担一些,我可以分担,但是我真的不想搅和到你的私生活里面去。”
“无论如何,你已经搅和进来了,帮帮我,兄弟! ”他哀求我。
这个时候,我们点的牛排上来了,时间够长的,我的确饿了,于是,我们开始用餐了。牛排的味道不错,相当好。不过我还是加了一些黑胡椒,让它的味道更浓烈一些。我们干杯,喝无醇啤酒,我们心照不宣,我们像真正的好朋友,虽然各自有心事,还是一起分享了生活中的沉重与欢欣。可是,我又隐约地觉得,我并不喜欢他现在的生活状态和对待婚姻的方式,难道离婚竟然需要法庭和私人侦探都来介入吗? 任何第三方的介入,都会使得两个人的事情变得滑稽和悲壮。吃完了饭,我们驱车离开了高尔夫球场,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沈临帖的自杀,在学校里引发了一阵波动和涟漪,学校紧急动员起来了,一方面拒绝各种报纸的采访与炒作,还处分了一个向报纸爆料的学生——如今的报纸竞争非常激烈,只要哪里出现了社会新闻,你是第一个爆料的人,就会得到报社200元以上的报酬,报纸利用这个方法来获得新闻资源,一些学生就靠此挣点小钱。
可是,这个事儿事关学校的荣誉,新闻学院的一个学生爆料了,接下来,他就得到了一个警告处分。为此他感到冤枉,私下嘟囔:“我是学新闻的,这个新闻我当然应该关注,应该爆料。”
学校领导还紧急地开了学校、学院和系里的三级主要干部会议,将说法和口径统一了起来:根据公安机关的侦查和法医的鉴定,沈临帖属于自杀。既然是自杀,就不存在其他的可能性,比如他杀、意外死亡等。而且,他还留有遗书,明确说了他的死和任何人无关,说明他自己是责任主体,也不需要任何人承担责任,学校领导的意见是,那就不要给任何人处分。虽然人文学院的马院长由于想稀释他身上的压力,表态愿意处分一下我这个班主任和他自己,但是,新来才半年的翁扬帆校长表态,在这个事情上,坚决不要给任何老师以精神压力和行政处分,尽量不要扩大事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于是,我竟然没有得到我想一定不会免除的处分。
同时,因为毕竟沈临帖是在学校学习期问自杀的,学校决定给予沈家一笔抚恤金,作为学校额外的补偿和心意表达。
虽然我没有遭到处分,但是,我也没有因此放松了精神。我们老师连续给各个班级的学生开会,传达上述精神。每个人的情绪都不高,尤其是我的那些研究生们,包括高强本人,个个都是垂头丧气的。毕竟,沈临帖的自杀,和他们对他的冷遇有关系,和他们如何对待他有关,他们在他的身边制造了一个冰冷的围墙,让他感到自己的努力不仅没有让道德败坏的事件得到遏止,相反,他反而遭到了道德败坏的力量的围堵与冷遇,惩罚与拒斥,警戒与嘲弄,最后,这才使得他以死来进行最后反抗。他死了,他终于以这种极端的方式,仍旧取得了道德上的制高点,比所有的人都更加纯洁。他做得很彻底,让那些怀疑他、鄙夷他、不理解他、憎恨他的人,也不由得不佩服他。
我还专门找高强谈话,告诉他,不要背负太多的压力和负疚感。这个事情学校还要继续地调查处理他,要他做好心理准备,“你现在在风口浪尖上,做任何事都要低调。”
身材高大的高强哪里经受过这样的压力,后来他暂时请假回家休息了。
那种乌云一样的情绪,伴随着沈临帖父母的抵达,而继续密布在我的内心。根据马院长的安排,我负责接待和协助他的父母前来处理沈临帖的一切善后事宜。他的父母终于乘坐火车抵达北京了。
是我去接的站,他的父母一看就知道是最普通和老实巴交的农民,那种中国底层最常见的老百姓,他父亲的脸上沟壑纵横,皮肤黝黑,手上骨节突出,腿还有点儿罗圈,背也有点驼。
沈临帖的母亲,也显得苍老和病弱,有着一个被风霜击打所形成的红脸蛋,很独特,表情憨厚中,又有着一种狡黠。他的母亲是县医院的大夫,也算是女知识分子呢。光从衣帽和脸相上,我是看错人了。
他们一定是一辈子干农活,才有了这样的皮肤和脸色,我想。我以为他们是农民,可是和他们聊天之中,才知道,沈临帖的父亲是安徽黄山附近一个县城的中学语文老师,书法很好,因此才给儿子起了沈临帖这么一个名字。曾经有某个假期,我去过安徽徽州一带采风,很喜欢那里遗存的古代文化氛围和遗迹。
老先生首先对我说:“段老师,是我的儿子不争气,给你们和学校添麻烦了! ”他们夫妻一起朝我鞠躬,竟然让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哪里,是我的心思没有尽到,我有责任。”
我感到了惭愧,我至少愧对他们对我的鞠躬。
“段老师,什么都不用说了,他给我们也写了信,告诉我们他的心思。我们理解孩子的选择。他这样选择,对得起他自己的内心,人既然已经死了,不能复生了,我们就没有那么悲痛了。我们了解他,了解我们的孩子。”
他们的达观和豁朗让我吃惊,后来我感觉他们真的是这样。有时候,普通民众的见识要比一些知识分子还要豁达,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记得,学院里开会的时候,马院长还担心沈临帖的父母亲会来学校里闹,担心人家索要高额的赔偿金,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人家知书达理,温良恭俭,进退有据。
我陪他们去殡仪馆,和被冷藏了几天的儿子做最后的告别。沈临帖的一些同乡也前来吊唁。告别仪式非常简单,然后,沈临帖就被火化了。他的父母最后带走的,就是自己的儿子化为灰烬的一个大理石骨灰盒。我送他们上了返程的火车,我知道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北京已经是一个伤心和悲恸之地。
追悼会是不可能举行的了。但是,沈临帖的自杀,还是在学校里面掀起来了一个清剿抄袭论文的风潮。学校从上到下,都忽然重视抄袭论文的事情来了,组织了一场清理抄袭论文的大检查。于是,又有一些老师和学生的论文抄袭事件被揭发出来了,他们各自得到了应有的处理。别的学校也闻风而动,开始了自我检查和清理,沈临帖自杀引发的学校学生和老师的道德自律行动,开始有了成效。
我不知道是应该感到高兴还是感到更加沉重。
还有一些学生,自发地在网站上建立了一个悼念沈临帖的网页,在网上设立了花圈和蜡烛摆放地,一些网友用蜡烛在为他送行。我也上网给他摆了一根怀念他的蜡烛。愿他重新从沉重的大地上飞起来,飞向遥远的洁净的天堂,那里没有抄袭,没有道德的堕落,没有丑恶的事情,是一片没有灰尘的净土。也许,他就适合那个地方,他只适合那个地方。
我去找童小林,想布置给他一个艰难的任务:破译密码,进人曾莉的邮箱。我做这件事情真的是勉为其难。但是,我又没有办法拒绝赵亮。我这个调皮的学生平时连我的课都很少上,不过考试的时候却总能够过关。大学里有这么一类学生,他们的心思似乎永远都不在功课上,来上大学对于他们来说好像住进了一个旅馆,也不知道他们整天都在干些什么,对未来的就业前景也不着急。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学生公寓的宿舍里捣鼓电脑,歪戴着一顶脏兮兮的棒球帽,还叼着烟,嘴里哼着周杰伦那咬字不清的歌,上半身晃来晃去,完全没有正形。但是这小子的学期论文写得都很漂亮,比方说,他用索绪尔的语言学理论,借助电脑分析小说《肉蒲团》的汉语词汇的结构,检索出小说中出现最多的词汇和最少的词汇,将小说语言学的分析结合电脑的特点,写出来的文章扎实有趣。他还利用电脑视频,将文学的接受美学在网络时代的变化做了分析,总之,这是一个搞出来很多妖蛾子的家伙。看到了我,他立即跳了起来,嘴上的烟卷也掉到地上了:“段老师,我不是故意逃课,我是病了,我病了,有假条的。”
我故意板着脸问:“你有什么病? 拿医生的诊断书让我看看。”
他从一个笔记本里抽出来一张纸,递给了我:“我真的有病啊,需要休息和听音乐,段老师,您看,那病假条上写着呢。”
我一看,差点儿就笑出来了,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的那么一张医生开的病假条,医院的公章很模糊,我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似乎是一个精神病院开出来的,叫做什么“北京培智安定医院”,病假条上的医生手迹写道:患者患有抑郁加狂躁症,需要卧床休息,听音乐一个星期。
“就你那么没心没肺,还能得什么抑郁加狂躁症? ”我笑了,“行了,这是骗人的。不过,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来找你,是要你给我帮忙的。”我把来意说了。
他很高兴,“这个我很擅长啊,段老师,您找我,找对人了。我前天还在设计一种病毒程序呢,就是专门感染邮箱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