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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事也怪你啊,老兄,你见到她有这种情绪就应该告诉我。如今只能想办法去找她了。你说,她能跑到哪里去呢? 我们有没有办法通过法律手段,找到她并且要回我们的孩子? ”他急躁地说。
我沉吟了片刻:“这个事情,你应该问问你的老婆,她是律师啊。你责怪我,我有些难过。
这本来就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曾莉她怎么看待这个事情? ”
他暴怒了:“我不问她! 都是因为这个自私的女人想到的这个馊主意,才弄成了这个样子! 你在哪里? 我要和你见面! 我很恼怒,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我在街口那家皮具店门前,等你过来,然后,我们一起走,找个地方喝点东西,帮我想想,这个事情到底应该怎么办。”
“好,我这就来。”
七 两根导火索都被点燃了
乌梅的消失是赵亮夫妻关系的转折点。他们的婚姻从此走上了分崩离析的道路。这是我很快就明白过来的事实。
的确,当乌梅人间蒸发了之后,我发现,赵亮和他的妻子曾莉的关系迅速地恶化了。本来,两个强势的人在一起组成了一桩婚姻,就要互相妥协和忍耐,他们想必已经互相忍耐和妥协很多年了。现在,当乌梅连带着由他们夫妻俩的受精卵发育出的腹内胎儿突然消失,从人间蒸发时,导致了他们本来隐秘地存在的那些不快、那些分歧、那些彼此的怨恨和恼怒,就全部爆发了。那么,事情有没有补救的希望呢? 中介公司也觉得很恼火,他们不得不给赵亮夫妇退还了全部抵押款项,而且还按照合约赔偿给赵亮夫妇5 万元。
在赵亮看来,老婆曾莉一开始出了这么个寻找代孕人代孕的主意,就是她自己在婚姻中极端自私的表现,他对我说,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女人能够自私到了即使说是为了她自己的事业,连女人起码的本分都不愿意恪尽职守——来为自己的丈夫生一个孩子,而是去借别人的子宫来给自己的丈夫生个孩子,然后冒着这种显而易见的危险。现在,这个危险果然爆发了,当然一切责任都是曾莉的了。他对她充满了怨恨情绪,为此一点都不能原谅她。
可是,在曾莉看来,赵亮才是一个真正的大男子主义,因为她答应嫁给他的时候,两个人就有一个约定,那就是,她不打算要孩子。他当时满口答应了。可是几年之后,他就开始不断地催促她,希望她给他生孩子。她希望的是过“丁克”一族的生活,不想要孩子,也没有别的理由,就是她不喜欢孩子。后来,为了他的愿望,她最终找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就是寻找代孕人来完成这个她本来就不愿意完成的生孩子的过程。虽然要冒一些风险,可是也比她自己孕育和生产孩子的整个过程要让她感到轻松和愉快。可谁也没有料到,代孕人跑了,乌梅只是因为也喜欢孩子,喜欢上了自己孕育孩子并且做母亲的那种感觉,竟然以为怀的真的是她的孩子了,一分钱都不要,消失了! 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做母亲去了。曾莉非常气恼中介公司,威逼他们一定要把乌梅找回来。
对于中介公司来说,才是真正的人财两空,他们也很恼火,说从来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中介公司派出人力物力,到处寻找乌梅的行踪下落,甚至到了她的老家,和所有她可能藏身的地方,但是都没有找到她,也没有获得乌梅的任何消息。中介公司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声称,经过他们公司中介代孕的200 个案例里,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可是,现在,却发生了。中介公司的经理王胜利这一次彻底失败了,他暴跳如雷,把手下骂得狗血喷头,可是无济于事,于事无补。我看他应该改掉“王胜利”这个名字,这样也许他才会更加稳妥了。
不过,我倒在内心里有些理解乌梅。我相信,乌梅至少一定还在这个国家,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小地方,安静地准备生育下一个基因并不属于她,但却是由她的子宫和羊水孕育的孩子。
她的内心里此刻一定充满了狂喜、安详、幸福和快乐,她可以不要一分钱,冒着危险去得到那个孩子。的确很奇怪的是,当乌梅消失之后,我却隐隐地感到了一丝快意,因为,当乌梅违背了这个商业社会的准则,将完全按照金钱关系来运作的买卖关系打破之后,她胜利了。她不仅找回了穷人的自尊,还得到了做母亲的快乐。也许,她这么悄然地跑了,一定也有负疚感,但是,她这也是一种对可以用钱来轻慢她的人的极端报复。一定是这样的,我想,乌梅现在一定是不会再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了,就像对于赵亮和曾莉来说,乌梅的真实的现实生存状况,她的家庭贫困,她的就业困难,她的道德追求,她的内心渴望,本来就不在他们的视线里一样。
当乌梅的消失即刻成为赵亮夫妇关系走向毁灭的导火索,被突然点燃的时候,在我的学生们中间,也有一根导火索被点燃了。我的那个认真的、倔犟的学生沈临帖,把自己的师兄高强抄袭论文的调查报告,不仅贴到了学校内部的网络论坛上,而且还递交给了学校的学术委员会的院长和教授们。
这下子麻烦大了。本来,当沈临帖告诉我高强的论文是抄袭的时候,我基本上没有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虽然我痛恨这个事情。因为,这可是高校里面非常普遍的一种丑恶现象,一种几乎让人见怪不怪的非正常的正常腐败了。
我在前面说了,由于学校考评教授的业绩和学生的成绩,都需要论文作为一个标准依据,因此,论文的生产、发表和评估这整个的链条,就成为一条似乎看不见,但是又非常清晰明确的灰色地带,在这个地带里,到处都是抄袭、照搬、署名黑幕和暗箱操作,这成了高校中很大的学术腐败领域。可是,这些现象大家都熟视无睹,都觉得再正常不过了。谁让你们要用论文来成为所有考评体系的标准的? 谁让你们非要以发表多少论文来评价职称、奖金、学位和功绩的呢? 于是,论文腐败就愈演愈烈。直到沈临帖那么做了,我才意识到麻烦大了。
人文学院的马院长立即找我谈话了。“段老师,你上次给我打电话,我还没有觉得这是个事,可现在麻烦大了。你的这个学生,他把事情捅开了,捅到了学校的层面上,又是上网发布调查材料,又是递交材料到校学术委员会,那就不好解决了。”
“我也一直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我可能看得没有您那么远,”我试图消弭他的紧张,说,“有什么不好解决的呢? 我们可以对高强抄袭论文的事件表态,给予高强一个最高的惩罚,就是取消他的答辩成绩。”
马院长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仅仅是取消答辩成绩就完事了? 你看看今天的《北京消息报》和《中国教育报》吧,那些记者都在拿这个例子来谈高校的教育腐败了,这新闻一出来,就成了校领导面临的巨大压力了。我们不能成为坏的典型,被新闻媒体利用。现在的媒体唯恐天下不乱,他们一直在找高校教育的茬几,这下又有把柄了。”
“我也没有想到沈临帖会把文章发到学校的网络公共论坛里,还上交给学校的学术委员会。当初,他告诉我他发现了这个抄袭事件之后,我要他等等,我要和他谈话,先看看证据之后再说,可是没有想到,他很快就自己行动了。
这个学生,他属于比较执拗、过于认真的那种人。”
“你的这个学生的脑筋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 他为什么不能采取委婉的做法?他这是要干什么?高强也是他的师兄啊,这么做,等于判了高强的死刑,他一辈子都会受到影响,”马院长很生气了,“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如何让这个事情尽快地冷却下来,低调下来,然后把媒体放大的坏影响,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
我看着眼前的秃头老院长,正在头顶冒汗。
我知道,再有一年,他就要退休了,他可不希望在自己任内成为坏事件的核心人物,那属于晚节不保,属于功亏一篑,属于倒霉透顶。那就是他一生的污点了。我太了解他是怎么想的了。
“马院长.现在事情已经出来了,我们如今需要做的,就是如何来表态和处理高强的论文抄袭事件,把他处理好,就给所有的人一个交代了。”
“他的论文答辩成绩很高吗? 他得到学位证书了没有? ”
“对,他的答辩成绩不错。答辩的时候我也在,还真没有人现场发现他抄袭。但学位证书还没有发呢。我经过了查证,显然,沈临帖说的都是事实,高强就是抄袭了,抄袭的是北大一个副教授的著作。”
“那其他的同学怎么看? ”马院长紧张得手背上的青筋暴露,他这么大的年纪,还要面对这么烦心的事情,真的也够难为他的。
“您应该知道其他同学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第一,这个沈临帖很不地道,怎么可以搞自己的师兄呢? 第二,他们也会觉得高强很笨,怎么抄袭论文抄袭得那么没有水平? 照搬照抄是最傻的,这高强也抄得太蠢了,难道他抄袭论文的时候就不会改头换面、模仿借用、移花接木、‘正常引用’和掐头去尾? 而是如此照搬照抄整段整段的文字,和北大那个副教授的著作内容一模一样,那可是人家获得博士学位的论文啊。
我想,他们就是这么看的。”
“那么,高强的抄袭事实如果全部确立,就不是取消他答辩成绩的问题了,眼下我们正在面临本科院校达标考核,学校一定会责成我,严肃处理、杀一儆百,那要开除他了。现在只有开除他高强,才可以迅速地平息整个事件。你说呢? 你是不是也是这么看的? ”马院长狡黠地问我。他比我大20多岁,他吃的盐比我拉的屎都多,我相信,他知道我在怎么想。我当然不愿意任何一个学生被开除,应该给人留一条生路。
我说话了,“我想,作为高强的老师,我表态,最好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毕竟抄袭这个事情在学校里属于高发期,也不是他一个人抄袭了,我们应该参照其他学校的处理方法。当然,如果高强拒不认错,我们就应该根据他抄袭论文的事实,严肃地惩罚他,做到杀一儆百。但是我想他会改过自新的。”我的眼前浮现出高强的模样来,大高个子,很结实,也很实在的一个人,有点笨,但是比较讲义气,在学生中人缘很好。
马院长看着我的眼睛,他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参照别的学校的处理办法,也不能过激。对,就应该这么办。当然,如果高强拒绝认错,我们就要严惩了,要不然,整个事件就不会平息下来。”
“院长,我想,学校的领导一定会支持我们的做法的。虽然,他们也需要杀一儆百,但是事情闹大了都不好收场,很多人等着看热闹呢,”
我微笑着说。“对学生总是要网开一面,大开杀戒就将导致长久的沉默、压抑和万马齐喑。”
“行,我去找常务副校长汇报这个事情,把我们的意见告诉他。”
马院长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