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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四娘》为杰出的代表。《公孙九娘》篇将幻想中鬼界的嫁娶描写得活灵
活现,与人世并无二致。莱阳生被朱生的鬼魂拉去为甥女证婚,与公孙九娘
邂逅相识。经朱生和甥女的介绍,生入赘其家。从写鬼嫁人的角度来看,这
类题材在《聊斋志异》中不在少数。但是作者在《公孙九娘》篇中的着眼点,
却在于抒写屈死的冤魂对幸福生活的憧憬和向往,渴望归宿而不可得的怨怼
和悲愤。这位才貌出众的九娘,正是受到于七一案的株连横遭杀戮的无辜者。
她在血泊中化为死无葬身之地的游魂,甚至对生者的“骸骨之托”都未能如
愿。与开篇“碧血满地,白骨撑天”的惨象相呼应,作者在“冷露团团,含
意未吐”的曲笔和结穴中,对屠杀者的血腥罪行寄予了怒斥和控诉。
我们读优秀的古典文学作品,往往感到其中的艺术形象大于作者的主观
思想,这显然是现实主义的胜利。作品只要坚持从生活出发,形象本身所蕴
含的思想意义,就可能是作者还没有意识到的。比如《红楼梦》通过宝黛的
爱情悲剧揭露了封建家族的黑暗和没落,从而显示了封建制度濒于崩溃和必
然灭亡的命运,后者当然是曹雪芹始料所不及的。《聊斋志异》虽然也存在
与《红楼梦》一类优秀古典作品相似的现象——形象大于思想,但更多的是
作者有意将明确的是非和强烈的爱憎熔铸在艺术形象中,以“春秋”笔法或
隐曲的方式来表现。尤其是针砭时弊、抨击封建统治者的思想倾向,往往采
用“口多微词,如怨如讽”的方式流露,因而使《聊斋志异》呈现出犀利与
含蓄的和谐统一。
委曲和真挚的统一
如同含蓄能启发人对美的探索,委曲也能给人以隽永的审美乐趣。18 世
纪英国美学家荷迦兹,从对生活细致入微的观察中发现了委曲的美:“曲折
的小路,蛇形的河流和各种形状,主要是由我所谓波浪线和蛇形线组成的物
体。。在观看这些时,也会感到同样的乐趣。”“它引导着眼作一种变化无
常的追逐,由于它给予心灵的快乐,可以给它冠以美的称号。”①蒲松龄比这
位美学家早一个世纪就懂得了委曲美对艺术风格形成的重要意义。在《聊斋
志异》中无论是几千字的小说,还是一二百字的小品,从来不屑于平铺直叙,
而是在跌宕起伏的文势中,使之委婉曲折地次第舒展,令人颇感有“登彼泰
山,翠绕羊肠”,“湘水九回衡九面,深情一往更盘纡”之妙。
《石清虚》篇借佳石的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凡五起五落的曲折经历,
表现了邢云飞的遭逢不偶和半生坎坷。《恒娘》篇写恒娘悟透俗情,授朱氏
以邀媚专宠微妙秘诀。朱氏屡试屡爽,经过七纵七擒终于和丈夫爱悦如初。
《鲁公女》篇写鲁公女生而死,死而生,生而复死,死而复生,历经曲折才
同忠诚于爱情的张生结合。这些作品的造境,类似大海回风生紫澜,随着情
节的波澜迭出,人物的遭遇就像曲径通幽渐入佳境。《薛慰娘》篇头绪极繁,
多用悬念曲笔,经营惨澹,大费匠心。写丰生贫病交加,勉强捱到沂城南丛
葬处。因傍冢卧,梦至一村,由叟作主将义女慰娘许配给他。叟是何人,慰
娘究竟是人还是鬼,缘何被叟收为义女?这是作品开端提出的悬念。接着描
述丰生梦觉后入村,从村人的反应和丰生的顿悟,交代了生曾死于道旁,而
叟即冢中人。适逢李叔向访父墓址,丰生为之引路。至墓所,“审视两坟相
接,或言三年前有宦者,葬少妾于此。”至此才注明前言慰娘为鬼叟义女的
由来,但也只是说得一半,“扣子”似解非解,却又留下新的悬念。李叔向
开冢后,见女尸“服妆黯败,而粉黛如生”。慰娘复活后,为叔向缅述家世,
这才抖开“包袱”:原来慰娘是薛寅侯之女,为操舟者拐骗以重金卖于臣者,
她不堪挞楚遂自缢于沂。女在墓中为群鬼所欺凌,幸有鬼叟李翁时加卫护,
慰娘这才认叟为义父。小说在情节的设置中,“鸟迹蛛丝,若断若续”,最
后以补笔为倒叙,极尽剥简之妙。正如前人所评说的:“层层卸去,层层生
出,如柳塘春水,风动纹生。”①
《聊斋志异》中的情节莫不曲曲引出,耐人寻味。这与作者擅长多种笔
法密切攸关,清朝的《聊斋》评论家但明伦在评点中曾指出有反逼法、遥对
法、挪展法、钩连法、暗点法、双提法、转笔法等十多种艺术手法。冯镇峦
也认为有斡旋法、飞渡法、遥接法、追叙法、补叙法、草蛇灰线法以及陡笔、
伏笔、救笔、提笔、衬笔等。前人有关艺术手法的评点和赏析,从各个方面
帮助后人对《聊斋志异》艺术特色作深入的理解和研究。形成《聊斋志异》
委婉纡徐的艺术风格,除上述多种笔法外,还归功于诸般艺术功力:如幻境
和现实的描写穿插得当;系铃和解铃的运用扣人心弦;奇思和巧合贵在自然;
夹叙夹议妙在精当;举凡详和略、放和收,正叙、倒叙、插叙都极具匠心。
“作文宜曲”,但又不能失之繁缛。委曲的运用,归根结蒂要有利于形象的
塑造。
①
〔英〕荷迦兹:《美的分析》,《古典文艺理论译丛》第5 期。
①
〔清〕冯镇峦评点《聊斋志异·薛慰娘》。
文艺作品具有移情作用。法国的雕刻家罗丹说得好:“艺术就是感情”。
优秀的文艺作品莫不通过有血有肉的艺术形象在读者的心灵深处引起感情上
的强烈共鸣,这就叫做以情动人。反之,离开文艺内在的情感性,一味追求
手法的多变和文势的曲折,势必只能给人以外在的感官享受,而不能震撼人
的心灵。从而也就不能满足人们审美的感情需要。《聊斋志异》的可贵之处,
还在于作者具有真情实感,能够把委曲和真挚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一起。无论
塑人叙事、状物写景,都可以分明感受到作者把自己的爱憎渗透在曲折的情
节和动人的场面里,真可谓字字血,声声泪。
《阿宝》篇写孙子楚和阿宝之间纯真爱情的曲折经历。作品的前半部极
写书生孙子楚的痴情:闻戏言而不惜断指,魂随阿宝去,再变鹦鹉,得依芳
泽,从而使阿宝情篆中心,解绣履为信物,终于结为美满姻缘。但是,故事
到此并未结束。“居三年,家益富。生忽病消渴,卒。”文势顿挫,真如一
波甫平,一波又起。作品的后半部则主要写阿宝以痴报痴,至以身殉,从而
使冥王为至诚所感,赐孙再生,幸福的家庭得以复兴。这篇小说不以题材取
胜,而是因叙事曲折,笔法委婉,从而予人以创新之感。尤其动人的是贯注
全篇的那种炽烈的情感:对朴诚书生的深情,对忠贞爱情的讴歌,对王侯贵
胄的轻蔑,对封建门第的批判,这才使作品具有较高的审美价值。
如果说思想的闪光是作品的灵魂,那么,情感的流露则是作品的精髓。
二者的核心在于作家对真理的执着和追求。《聊斋志异》在读者心灵深处唤
起正义的崇高感,其实就是“孤愤”在审美情趣上的一种曲折反映。正因为
如此,透过委婉纡徐的风格特色,往往可以窥见作者的赤子之心。《席方平》
篇在席方平艰辛备尝的伸冤过程中,洋溢着作者对正直而又不幸的人们的深
切同情,寄寓了对黑暗腐朽的封建政治的不满。《叶生》篇描写叶生半生沦
落,毁于封建科举制。死后魂从知己,将学识悉心授予公子,借福泽为文章
吐气。孺子为此成名,而黄钟长弃。叶生的悲剧饱含着多少辛酸和眼泪。《粉
蝶》篇从海上狂风、巨浪、舟覆的险境,到岛村鸡犬无声、蓓蕾满树、松竹
掩蔼、琴声悠扬的仙乡,无异是作者对情感流云的抒发,对和平宁静的向往。
而后一段阳曰旦与粉蝶的一段风流韵事都由此变幻而出。作者对真善美的
爱,热似一团火,爱得又是那么深沉、执着;对假恶丑的恨,冷似冰霜,恨
得发指、切齿。这种强烈的感情,往往从作品的气氛和情境中透露出来。令
人感到篇篇情深,笔笔意重,抒尽人间之愤懑与不平,倾诉了自己的辛酸和
悲愤。
当然,任何真挚的情感,都将受到时代和社会的制约。因此对《聊斋志
异》中流露的感情也要做具体的分析。《寄生》篇由两条爱情线索交错发展,
相互穿插,此起彼伏,手法多变。正如但明伦在评点中所说的:“由前而观,
似闺秀为主,五可为宾;由后而观,又似五可为主,闺秀为宾,其实玉山并
峙,峡龙双飞,中间雾合云迷,连而不连,断而不断”,“事固离奇变幻,
疑鬼疑神;文亦诡谲纵横,若离若即,反复展玩,有如山阴道上行,令人应
接不暇,及求其运笔之妙,又如海上三神山,令人可望而不可即”。尽管历
经曲折,有情人终成眷属。这篇作品充分地显示出委曲的美。作者对作品中
的三个主要人物都充满同情和爱慕,贯串全篇的感情是真挚而热烈的。但是,
两美共一夫则显示了作者思想上的局限,这种描写显系封建社会一夫多妻制
的消极影响所致。今人有鉴于此,在改编成戏曲时,人物增加了王孙的同窗
好友;让这位同窗代替病中的王孙同五可会面,二人一见钟情,由此弄假成
真,皆大欢喜:假王孙娶了张五可;真王孙则与郑闺秀成亲,如此修改更加
健康,优美。但是衡人论文,理解作者的感情,只能采取历史主义的态度,
既要清醒、辩证、实事求是,又不能超越当时的社会历史条件,更不能用今
人爱情专一的情感来苛求古人。
在中国古典小说史上,《聊斋志异》独特的艺术美足以彪炳千古而启迪
后人。寻根究底,其源盖出于下述四个方面:一则作者拥有深厚扎实的生活
基础,为鸿篇巨制提供了丰富浩瀚的创作素材。在《蒲松龄的为人及其思想》
一文中,笔者曾对其人的创作道路作过初步的探讨:蒲松龄一生清苦,处境
困窘。他长期以塾师为业,广泛接触社会,熟悉各色人等,尤其了解挣扎在
饥寒线上的穷苦农民和受压抑的知识分子;生活上和他们保持密切的联系,
思想感情上和他们休戚相关、息息相通。二则蒲松龄为人耿直、淳朴,思想
敏锐,爱憎分明,富于正义感。尽管一生淹蹇,郁郁不得志,但是他的生活
态度是积极的、进取的。他崇敬屈原、陶渊明、陆游的人格和风骨,赏识灌
夫的刚直不阿。碍于清廷统治森严,以僵死的“八股”取士,一道道禁令毁
谕就像绞索一样套在知识分子的脖子上;加上文字狱盛行一时,致使像蒲松
龄这样敢于面对惨淡人生的作家不可能做到秉笔聘怀,直抒胸臆。“披萝带
荔,三闾氏感而为骚;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聊斋志异》自序)
他从屈原、李贺等人的曲折、隐喻手法和天马行空的想象中得到启示,于是
借搜神志怪的方式,以奇谲幻化、含蓄委婉之笔来抒写胸中的磊块。三则作
者学识渊博,善于取精用闳,学习前人,不落窠臼。他熟读国语、国策、左
传、庄子、史记、汉书等文史典籍,深谙史家列传的奥妙和春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