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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二颤,他看什么呢?
天光暗下来,王安全从坑里爬上来,二颤已经将饭在殿内的小桌上摆好了,一盆鸡肉一双筷,一大碗米饭,看来是专为王安全一人准备的。王安全指了指北边的铺说,不等等他?
二颤好像没听见,愣愣地看着王安全,王安全指着饭锅说,你不吃?
二颤不言语。
王安全笑着说,我倒忘了,你不会说话。
一盆白水煮鸡肉,看上去很倒人胃口,但是二颤做了,王安全不能不吃。小鸡儿的脑袋在盆里支棱着,小眼儿睁着,小嘴张着,一只小黄爪子窝在鸡脖子下头,脖子上还有没拔干净的毛……王安全不知道如何下筷,不知是先夹鸡脑袋还是夹带毛的肉。二颤在旁边看着他,使得王安全不得不赶快作出决定,终于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飘着油花的白汤,在二颤的注视下一仰脖灌进嘴里。在汤进入口腔的一瞬,王安全全身一振,一股说不清的异香直抵肠胃,这是一种王安全有生以来从没有品尝过的味道,不是孜然,不是肉桂,不是花椒大料,不是胡椒茴香,这股香和鸡肉味巧妙结合在一起,轻麻、稍辣、淡苦、微甜,似揉进了山川之精华,添进了自然之灵韵,奇香满口,让人荡气回肠,周身通泰,王安全真真地不敢小看这盆清水般的白汤了。
王安全问二颤在汤里放了什么?
二颤蹲在饭桌对面,没听见一般。
王安全到灶边去看,也没看出什么特殊,王安全想,一碗汤竟做出了这样的不俗,就是京城大地方厨师也未必能有这样的手艺,这个蛇一样的二颤是个奇人。就想山底下大颤开的“长虫坪饭馆”,想那些单调的腊肉土豆片,想那粗硬的米饭,一母同胞的哥俩,大颤怎就不知跟他的傻兄弟学学呢。
一盆鸡被王安全稀里呼噜吃了个净光净。
二颤用大柴锅烧了一锅水,舀了一盆端到床边,让王安全烫脚。松贵走时交代的话,二颤还记着,并且很认真地执行着。
王安全打开随身带来的半导体收音机,想听听新闻,不想长虫坪山大沟深,半导体在山顶上啦啦,播音员的话语根本连不成句。举着半导体拉出天线在庙外头东南西北地调半天,才找到一个不知哪儿的音乐台,音乐台哐当哐当播着摇滚乐,砸锅似的,响得很热闹。王安全嫌乱,关了。
月亮从东山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天地一片光明。几片浮云飘过来,遮住月亮,天地立时黑了,一会儿云彩过去,又亮了。王安全躺在铺上,棕床的棕透过单子扎得他很不好受,翻了几个身,睡不着。外面很亮,庙堂里面却黑洞洞的,那个看不出眉眼的神像隐在黑暗中,仿佛有了喘气声,仿佛在轻微地动弹,仿佛要下来。有蝙蝠在房檐下飞,发出尖锐的吱吱声,不知什么鸟儿在夜幕的丛林中不停地咕咕,病妇呻吟一般。月亮渐渐西移,一束光透过窗棱照在对面铺上,铺还是空的,同在庙中借宿的那个人还没有回来。二颤躺下了,在硬扎扎的棕床上还是赤裸着身体,连单子也不盖。躺下的二颤不停地翻转,不停地用手抓皮肤,唰唰啦啦的声音在黑夜里分外清晰,像是抓在鳞甲上。王安全想,明天得给二颤把把脉,赤身裸体的总不是正常,明天还要调查庙南坡的草药分布,明天该仔细看看身边的神像,在殷家姑娘脚底下睡着……
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王安全醒来是后半夜,山里的夏夜,越睡越凉,他自带的薄薄小被似乎已经抵御不了越来越重的寒意,睡梦中用手抹了一把脸,脸上湿漉漉的,山间腾起的雾一团团涌进了庙门,人是睡在云彩里了。看门外,月亮没了,灰蒙蒙一片,鸟不叫了,蝙蝠也不飞了,偌大山林静如亘古。王安全将被朝上拽了拽,翻了个身,正待继续睡去,迷迷糊糊却听到头顶有衣服的簌簌声响,虽并不引人注意,可声音竟是那样真切,时动时停,时缓时急,让人体会到动作者的谨小慎微,小心翼翼。
王安全说,二颤,是你吗?
簌簌的声音立刻停止了。王安全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才想起二颤是个哑巴,又想到,二颤压根是不穿衣服的!
王安全一下变得非常清醒,他坐起来,打亮了打火机,借助那颤抖的火光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巡视。头顶的神像端坐在神龛内,在光的晃动下面部阴影在变换,眼珠在微闭的眼睑下透出隐晦的目光,目光随着光的转动而转动,随着光焰的大小而闪烁,鼻翼、嘴角的黑影忽而变大,忽而变小,神像脸上的表情就变得生动而活泛,好像活了一般。泥塑的娘娘披着黄色夹披风,是信奉者的贡献,当地还愿有给佛爷送披风的风俗,常见庙里的神像红红绿绿地披着几层,佛爷的披风披得越多,越说明它的灵验。殷娘娘的身份是皇妃,所以不披红斗篷,不披绿斗篷,只披黄斗篷。娘娘的斗篷披了四五层,最里面的已经烂成了条状,想见时间已经很久远。
王安全看见娘娘的披风角在微微动弹,很细微,却明明在动,他将打火机凑近,见娘娘的衣角平整地垂着,没有任何异样。顺着衣角往上看,是娘娘的左手,整只手从腕部断掉了,露出了泥的内胎和曾经是手的骨架。残断的胳膊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很狰狞,王安全照了照二颤的铺,上面是空的,半夜三更二颤不知干什么去了。相反,北面铺上的人已经回来了,仰躺着,泛着一身酒气,睡得很死。怕影响对方睡眠,王安全息了打火机,摸索着出了殿门。
外面是满山遍野的雾,几步之外什么也看不清。夜色夹裹着浓雾,填满了一切沟沟岔岔,角角落落。王安全用手扇了扇眼前的雾,搅起了一团漩涡,泛起了一阵腥气。
不远处,有“嘶嘶”的声音,很怪异,很独特,王安全循着声音过去,发现是二颤,二颤站在“养颤池”边,对着大坑挥舞着双臂,上下跳跃,嘴里“嘶嘶”地往外喷气。
王安全叫,二颤,二颤。
二颤还在嘶嘶。
王安全以为二颤在发癔症,从后面将他抱住想让他停下来。二颤的力气很大,身体也很光滑,一下挣脱了王安全的约束,更猛烈地嘶嘶起来。
王安全大喝道,二颤!
二颤这才停止了舞蹈,望着一池雾气只是发呆。
王安全让二颤回去睡觉,二颤也没反对,怏怏地跟在王安全后面进了殿门,在自己的铺上躺了。王安全说,二颤,明天我开几副药,给你好好调理调理,你老这样不行。
二颤发出了鼾声。
王安全听到二颤的呼噜,无奈地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拉开潮乎乎的被子躺下,想把松贵带上山的被子拿出来盖上,又懒得起来。一伸脚,脚底下一团冰凉,他呼地一下坐起来,掀开被子打亮了打火机。
——一条手腕粗的肥硕蝮蛇,闪烁着美丽的斑纹,优雅而从容地顺着床腿游走了。
王安全一身冷汗,坐在床沿,将脚跷得高高的,许久不敢着地,也不敢躺下。
(四)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太阳红艳艳地照着,夜里那一山的浓雾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消退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王安全睁开眼睛的时候二颤正弯着腰在灶前煮粥,包谷糁的香气弥漫在清晨的空气中,温馨而舒展。北面铺上的人已经起来了,正蹲在床前翻弄他的口袋。见王安全醒了,那人主动打招呼说,你睡得好死,外面的鸟吵得昏天黑地也没把你吵醒。王安全朝他笑笑,以表示友好,对方个头不高,高颧骨深眼窝,说话略带沙哑,看模样是个精干的南方人。
南方人说他姓佘,佘太君的佘,叫佘震龙,今年43岁,又问王安全贵姓,王安全说了,老佘说王安全长他两岁,应该是大哥了。王安全问现在几点了,老佘说九点半了。王安全没想到后半夜这一觉竟睡得这么实,坐在铺上愣愣地看了半天脚底下,想着夜里床上那一盘蛇,总觉得不真实。回过头看身后的娘娘像,慈眉善目的也正看着他。娘娘的披风端端地在身上披着,他掀起娘娘的衣角往里瞅,里面是泥像的座椅,再往里就是砖墙了。放下娘娘的披风一回头,他看见二颤正用蛇一样的目光使劲盯着他。
吃过早饭,老佘提着口袋要出去,被王安全拦了,王安全说东边山顶有雨云,待会儿会有场不小的雨。老佘半信半疑地留下来,坐在台阶上等着下雨。果然没有半个时辰,天空就被云彩遮严,噼里啪啦掉起了雨点。开始雨水顺着房檐往下滴,很快就流成了一条线。一道电闪,将天地连接,几声炸雷,在脚下炸裂,轰得地动山摇,整座山头要塌了似的。雨越下越大,雨借着风势将草木砸得歪斜,匍匐到地面,狂暴的水帘好像将人间的所有水流汇集在这里,倾泻,一味地倾泻。一只狐狸,从雨中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到庙檐下避雨,狐狸好像对这里很熟悉,它心安理得地蹲坐在台阶上,也不避人,像是农家的小黄狗。王安全和老佘看了半天下雨,都显得有些无聊,老佘继续变戏法似地在翻检布口袋,在上面寻找破洞,后来又将个白玻璃瓶子对着窗户使劲照,说是二颤偷了他的白酒。
大雨倾盆,没有停止的迹象,雨水顺着西墙往下流,王安全帮着二颤用塑料布遮挡那个窟窿,搞得浑身精湿。老佘拿一块干馍馍斗弄檐下的小狐狸。小狐狸睬也不睬,端坐着,很严肃地看着雨中的山林。
王安全换了身干松衣裳穿了,对老佘说,你招它干什么?
老佘说,好玩儿。
二颤要出去,王安全拽过二颤,将他的腕子按在小饭桌上,给他号脉。二颤不愿意,身子在桌边扭了几道弯,王安全在他的肩上用力拍了一巴掌才不动了。老佘见王安全会看病,也好奇地凑过来,想听听王安全说些什么。
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
王安全在二颤的腕子上按了半天,脸上渐渐现出疑惑,按完了左手按右手,没按出半点儿名堂。应该说王安全是个很不错的中医大夫,在学院也是个副教授级人物,望闻问切,辨证施治,临床经验也相当丰富,带出的学生一批又一批,其中不乏杏坛优秀,而这会儿竟然被二颤的脉象难住了。王安全说不清手底下是怎么回事,二颤这两个手腕,六脉不分,寸、关、尺混成一统,用力按之,指下如循游蛇,虚滑流利,弯曲绵延,说是肝肾虚弱,风寒异受,似又不是,看脉象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应该是起不了床的,而眼前的二颤却是这般灵动强壮,脉不应病,实难解释,除非他不是人。
王安全看了看二颤的舌头,舌头黑紫细长,吞吐灵活,只那么虚虚地晃了一下便将王安全吓了一跳,险些没从凳子上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