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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手枕在后脑勺下,低头看了看他裸露着的胸脯,那条麻绳的痕迹还没有消失,
那一条条盘胸而过的烙印,就像一条条蛇咬噬着他的心。他猛地从炕上坐起来,在两面
炕之间的狭窄空间来来回回地踱步,像关在回笼里的野兽,寻找着出笼的缺口。他看一
眼绳痕,增加了一分活力,他脱掉小褂对着惟一的一块破玻璃照照自己,经过近两个月
的严管磨练,他的胸膛显示出强健的肌肉——他有条件去当个流浪汉了。
临近中午,一个偶然的事件,把他的思绪统统地打乱了——“头人”刘鹏被送进严
管班。他是戴着手铐走进这间屋子的,当他发现索泓一也在这儿,并没流露出过多的惊
奇,只是朝他微微一笑。索泓一却无法遏制自己的惊喜,连忙握住他那双被套在铁镯子
中的大手:
“我已听说你从伊春被接回来了!”
“我也听说你进了严管班了!”
索泓一感到奇怪:“你听谁说?”
“‘门神爷’。我的事你是听谁说的?”
“……”索泓一避开李翠翠的名字,转口说,“这儿都这么谈论。”
刘鹏毫不在意地笑笑:“说起来也怨我。本来,我在林区一个伐木队已经当上了小
头头,还戴上了先进生产者的光荣花。只因为一个星期天,在伊春的小酒馆里多贪了几
杯白干,酒后吐了真言。在酒馆里有个穿便衣的雷子(警察),我便被带进了派出所。
我一不会抢劫,二不会偷窃,就这么简单。看样子,命里注定我是吃这碗劳改饭的了!”
索泓一毫无一丝笑意,动情地望着刘鹏的脸。他似乎消瘦了一些,颧骨显得比昔日
要高耸一点。他的眉毛、鼻窝……都蒙着一层尘土汗渍,显然是刚刚归场,就马不停蹄
地被送到了这儿。索泓一拉下吊竿上的毛巾,给他擦脸,又给他倒上一缸子凉开水,送
到他的掌心:“喝吧!”
在刘鹏双手捧杯喝水的当儿,索泓一心里得到一点安慰,尽管刘鹏戴着“铁镯子”,
两只手腕的肉皮却完好无损。在严管班他多次见过押送回来的逃号,个个手腕子上血迹
模糊;更有甚者,腕子上翻起一圈内酱。刘鹏察觉到索泓一的目光,解疑地晃动了两下
“铁镯子”说:“感谢‘门神爷’,过了银钟河渡口,才给我戴上这家什。”
“在押解途中没给你戴上它?”
“没有。”
“也许‘恨透铁’被熔化了!”
“没那么容易。他虽说没给我戴刑具,我上厕所,他跟着;我躺着睡觉,他坐着看
书。我也不知道这个‘鱼干’,是什么玩艺铸造的,他好像不知道劳累。”刘鹏侃侃而
谈,“只有当我们面对面地坐在火车的靠椅上时,这只黑老虎才打盹;可是我看见,他
一只手总摸着别在他腰里的手枪。”
“几千里的旅程,你们没说过话?”
刘鹏略略想了想:“只说过一回。”
“说什么?”索泓一对郑昆山很有兴趣。
“他说:‘你是“内矛”,办了“敌矛”的事。你在马棚偷吃马料,我批评你几句,
可并没一个劲地克你,后来你咋会跑了呢?’我说:‘到了大田队,我感到肚饥。’
‘饿?’‘饿!’他阴沉着脸自语说:‘那天,我要不去马棚牵马就好了,偏偏场部半
夜开会……’从打这次对话以后,在沿途上他再没张开过他那两片黑紫的嘴唇,可是每
到打尖吃饭的时候,都给我多买馒头。对了,在天津火车站,他给我买了三兜包子递给
我,我说:‘郑队长,我肚子再大,也塞不下!’他问声闷气地回答道:‘吃不了带上,
你还记得有一个变戏法姓索的人吗?他也在严管班!’我琢磨着他这两句话,好像是叫
我把包子带来给你,可我又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便问:‘您是说把这些包子留给……’
他却阴沉着脸闭口无言,真他妈的是个怪物!”刘鹏说完这番话,就示意索泓一帮他把
肩上的背包取下来。
包子是用纸袋包着的,斑斑油渍透过纸背,索泓一毫不客气地拿出一个包子。
“吃吧!开开荤!”刘鹏催促着。
索泓一刚咬了一口,就皱起双眉:“真糟糕!包子馊了!”
“怨我手上戴着这玩艺。”刘鹏带有歉意地说,“没法儿让它通风!”
“馊的也没关系,告诉你吧,去年我浮肿的时候,还吃过死耗子呢!”索泓一边吃
边说,“一场饥荒,造就了多少人的铁胃,在医学上,简直难以找到解释。”
“我在东北,一顿能吃一头野狍子。信吗?”
索泓一突然停止了嘴巴的蠕动,两眼专注地盯着包着包子的纸袋。
“吃呀!都把它吞下去。”
索泓一急切地把沾着油渍的纸袋拿到眼前,神往地望着。
“怎么了?”
索泓一把嘴里的食儿咽下去,眉眼中露出喜色:“老刘,你真是颗吉星,不但给我
带来解馋的包子,还给我带来喜讯,你看——”索泓一指点着纸袋上密麻麻的铅字。
“我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是一张今年六月底的旧报。”索泓一从报纸的角角上查到了日期。喜形于色地
说,“看!XXX,XXX的名字,在报纸上露面了。这两位大人物曾被划为右倾机会主义分
子!沉了底儿,现在又飘上来了!”
“嗐!那不是大人物吗?”刘鹏摇头笑了笑,“我是大老粗,可也懂得两句俗话:
混龙闹海,鱼虾遭殃。你趁早别做梦娶媳妇,天底下没那宗便宜事儿!你甭看别人,就
看我这‘内矛’手上的‘铁镯子’就行了!”
索泓一神不守舍地凝思着。
“你愿意想就想吧,想好事能解心烦!我一路上太累了!”他打了哈欠,囫囵个儿
倒在索泓一的铺位上,不一会儿就响起他的呼噜声。
索泓一望望带着手铐就入睡了的刘鹏!心里飘飘摇摇地打开了秋千。走?那也许意
味着刘鹏的命运,后果可能不是进严管班,而是被掷进大墙的铁门。他又拿起报纸仔细
看着:右倾机会主义分子都平了反了,对右派能不能也开个天窗?手铐和那张旧报纸,
动摇了他早晨下定的决心——他陷入了惶惑之中。
苦夏匆匆走过去了,芦苇吐穗开花报告了萧瑟秋天的来临。刘鹏手上的铁镯子早就
摘去,他的心却戴上了沉重的镣铐。一天,他肩上扛着铁锨,在“一二一”的行进队伍
里,继续干他那永无休止修理地球的活儿。在路过家属区的时候,他在墙壁上看见一张
写着歪七扭八字体的批判标语,上写:李翠翠为摘帽右派鸣冤叫屈,去场部提绳告状欲
意何为……他顿时想到这一定是窝瓜娘娘在妇女群中,对李翠翠发起的围剿。索泓一的
脑袋顿时轰鸣了一声,身子踉跄地靠在挨着他走路的刘鹏身上。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刘鹏扭脸看见了那幅标语,忿忿地低声骂着:“他妈个X,这年头到处鸡吵鹅斗,
连娘们圈里也不得安宁。”
“别说了。”索泓一制止他说下去。
“她包庇你了?”
“别胡说。”
“怎么是胡说呢,右派队不是只有你这么一个摘了帽子的‘幸运儿’吗?”
索泓一顿时语塞。到了挖渠工地,刘鹏看看只有警卫在远处放哨,没有队长看管,
便对索泓一说:“你挖的四米活段我给你包了,你就坐在河坡上休息。你要是看得起我
这个赶大车的把式,就对我抖落抖落心里的乱麻刀,省得心里难受。”
索泓一实无心思干活,但又不敢坐在堤坡上休息,便一边拿着铁锨慢蹭蹭地挖土,
一边向刘鹏简要地陈述了他和李翠翠相识的经过。刘鹏听得直眉瞪眼,索泓一话音一落,
他就迫不及待地表态:“我说索老弟,你这人确实少了点男人气,还犹豫个什么,趁早
远走高飞。”
“往哪儿飞?”
“你有一身手艺,在哪儿都能活。”
“政策真是不能拐弯了?”
“你是个什么人?报纸上印得清清楚楚:右派就是反革命。也许有那么一天,天下
会掉下馅饼来,依我看那要你熬到白了头发。”刘鹏赤裸裸地发表看法,“一句话,我
百分之百地赞成李翠翠说的,就看你拿主意了。”
“咱们俩一块走吧!”索泓一突然说。
“我是逃号,眼珠子都盯着我,没人想到你会逃跑。”刘鹏显得很有经验,给索泓
一出招儿说,“你要争取一个人出外干活的机会。”
这天索泓一借着歇歇儿的工夫,到堤边折了一把干芦苇,晚上开始用苇秆和苇坯插
一个小玩艺。三天以后,这件小小的工艺品完成了——这是一挂全部用苇子插成的小风
车。只要风一吹,苇坯编成的小轮子就哗啦啦地唱歌。刘鹏感到诧异,责怪他说:“你
还有这闲心?”
“我拜托你办一件事!”
“说。”
“我不能再给李翠翠一家人找麻烦了,等你离开严管班后,记住把这个小风车插到
黑丫的坟头!”索泓一感伤地说,“那块红薯地紧靠家属区,我去那儿叫娘儿们看见不
合适。让我以祭悼那条‘小狗儿’的形式,表达对这家人的谢意吧!”
“你下定决心了!”刘鹏转了转小风车,把它插到窗棂上。
“跳河一闭眼,决不再动摇。”
第二天晚上,杨绪在队列前训话以后,索泓一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他规规矩矩地站
好,向杨绪报告说:
“杨科长,我一切都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你对自己有什么认识?”
“我反动立场未改,导致了一系列错误!”
“高粱面经熬,还是能煮成粥泥吧?”
“杨科长的话完全正确,我请求去重画那头猪,由于我思想上有了转变,我一定能
够把社会主义的猪画好!”
“不必了!”
索泓一心里凉了半截:“为什么?”
“几场大雨过后,山墙上那口被你丑画了的猪,已经被雨水冲刷掉了。不过——”
杨绪认真地看了看垂手而立的索泓一,似在审查着他的诚实,“不过,还有个更重要的
任务,想交给你去做!”
“我一定竭尽全力去完成。”
“这才像个摘帽右派的样儿。”杨绪欣然地站起来,慢条斯理地向索泓一布置任务,
“明年是一九六三年,三四月间全国要进行第五届普选,金盏乡大队要画一幅迎接普选
的街头宣传画,他们点名要你去画。我一直没答应,现在……”
“我不会辜负杨科长的希望。”索泓一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庄重地回答。
“好。明天早上你就去。”
“我可以走了吗?”索泓一谦恭地请示。
“一定把这幅墙头画画好,不能叫贫下中农挑出毛病来。如果你圆满完成这件任务,
我们准备结束你的看管。”杨绪眼球转了两转,试探地问道,“你看,把你安排在哪儿
好呢?我想……我想叫你还回到郑队长那个队去。”
“不。我请求留在您手下搞宣传。”索泓一看透了杨绪的心思。
“好吧。你回去早点休息,明天早晨上路。”杨绪微笑地拍拍索泓一的肩膀。
“再见——”索泓一含蓄而礼貌地道别。
回屋之后,他就把已然入睡的刘鹏叫到了厕所的墙根。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要走了。”
“上次你送我,这次我送你。”刘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