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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高烧不退 (4)
钱国庆陷入了沉思。他实在想不出季有铭这种情感急剧转变的理由。他坚信自己跟季有铭不一样,这些年来自己对龚丽红的思念不但没有丝毫的减弱,反而更加强烈浓厚了。他无法摆脱内心的枷锁,也不可能超脱自己。他唯一感到内疚和不安的是自己对王姗姗的负心和背离。而现在季有铭居然也会有这种想法,这就很难让人理解了。尽管季有铭在当兵前可能也曾有过一些花花事儿,但决不配与自己和龚丽红的感情相提并论,也不可能给他留下什么刻骨铭心的挚爱。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问题可能出在江小玲的身上。但是这种解释显然有失道义和公允。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钱国庆看着一脸愁容的季有铭。
“我也不知道。我有时候都怕见到她,真的!我真的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她越是对我好,我就越觉得没劲。我跟她好了才一年多吧,我是真的害怕有一天万一我实在受不了啦,我跟她一掰,那她不疯了才怪。哎,你说我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心理障碍呢?”季有铭可怜兮兮地问道。
“应该是吧。可惜我不是心理医生,帮不了你……”钱国庆想了想,接着说,“要不你借着休假,两个人分开一段时间。你回内地散散心,可能对你会有好处。不过,怎么说呢,我觉得江小玲对你可是百分之百的。我劝你还是再好好想想吧。”
“走不了。我这儿一大摊子事情,根本走不开。前几天,我们营有个排长把手枪弄丢了;昨天又有个老兵用子弹跟老百姓换麝香,让地方公安局给查到了。你说我哪儿还敢休假呀?我这儿现在是内外交困、危机四伏。我们那个教导员身体不好,家里又是农村的,老婆孩子、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一大家子指着他养活呢,我刚把他硬劝回内地休假去了。你说我不在家盯着能行吗?唉,还是你们这些大夫好呀,下班以后脱了白大褂跟老百姓有什么区别?我季有铭这一辈子注定要操心受累了。这些日子我老梦见‘是不是’还活着,你说怪不怪?”
“大概是彭小刚在天之灵瞧你丫现在这个德行别扭,故而给你提个醒儿。对了,你以前不是每月还给他家里寄钱吗,现在还寄吗?”钱国庆问。
“寄。我在‘是不是’的坟前发过誓,只要他母亲活着一天,我就得孝敬一天。唉,有时候一想起‘是不是’和那些受伤残废了的战友,我这心里还真能平衡不少。打越南的时候,我们连的伤亡率是45%,让地雷给炸掉腿的就有六个,都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呀。啧,还有你那位龚丽红,牺牲的时候也不才十七八岁吧……算了,来,喝酒!”季有铭端起了酒杯。
钱国庆也端起酒杯,两人碰杯,干了。
“你跟王医生现在究竟怎么样了?我听江小玲说,好像你们也有一点那什么……”
钱国庆摇摇头,说:“一言难尽。我跟你的情况还不太一样。实话说吧,王姗姗是个很优秀的女人,贤惠、聪颖、善良、文静等等吧,配我那是绰绰有余。可是龚丽红始终是我的一块心病,这你是知道的。怎么说呢?妈的,这么多年了,我一想起她,就对别的女人一点兴趣也没有了。那场大病以后,我算是彻底没救了。我不瞒你说,我跟王姗姗亲热的时候,脑子里经常想的却是龚丽红。要说起来,这对王姗姗太不公平了,没办法……”
季有铭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感慨地说道:“你说咱们刚入伍那会儿,哪儿能想到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麻烦在等着咱们呢?你说咱们军区吧,就我知道的,现在干部离婚的太多了。前段时间我们有个连长跟他在内地的媳妇儿离婚了,孩子判给了女方。我了解了一下情况,责任还在我们这个连长身上。他怀疑他媳妇儿跟别的男人有不正当的关系,死活咽不下这口气,非闹着跟人离不可,结果地方政府只好同意了。离了就离了呗!嘿,现在又后悔了,成天喝得醉醺醺的,跟指导员的关系弄得非常紧张。本来一个好好的连队,现在搞得个鸡飞狗跳。妈的,你说,我这个当营长的连自己的事情都弄不明白,我还怎么带这个部队呀?要不有时候我烦了,就让自己想想‘是不是’他们,别的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这顿酒喝了很长时间,从烈日当头一直喝到夕阳西下。最后季有铭派车把醉醺醺的钱国庆送回了医院。
早上,江小玲风风火火地闯进了钱国庆的办公室,见孙力也在,她霸气十足地让孙力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她要跟钱国庆私下谈谈。孙力一缩脖子,提着一暖水壶怏怏地躲开了。
“你昨天是不是去季有铭他们营部了?”江小玲质问道
钱国庆先是一愣,随即点点头,回答她说,“是呀,怎么啦?”
“他不是战备值班吗?”江小玲嚷道。
“没错,他值班。”钱国庆依旧莫名其妙。
“你们俩都干嘛了?”江小玲完全是不依不饶的架势。
钱国庆皱着眉头,他实在想不明白江小玲为什么总是在自己面前这么蛮横不通情理。他尽量平心静气地回答她说,“江小玲,我跟季有铭是多年的战友,又是哥们儿,我们在一起喝顿酒、聊聊天,不行吗?再说了,你跟王姗姗不也经常在一起关着门说东道西的吗?你干嘛发这么大的脾气呀?”
“我跟你发脾气?你知道不知道,昨天我和姗姗晚上等你吃饭,等到几点吗?”江小玲气急败坏地冲钱国庆问道。
“我跟她说了呀,我要去有铭他们营部。”钱国庆有些不耐烦了。
“你怎么跟姗姗说的?你说最多吃完中午饭就回来。我和姗姗还专门跑到自由市场,买了一大堆你爱吃的牛肚、猪蹄什么的,做好了等你回来吃。你倒好,半夜三更醉醺醺的回来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你这不是成心拿人开涮吗?”江小玲是在替人抱打不平。
钱国庆无话可说了,他确实忘了自己答应过王姗姗要回来吃晚饭的。
“我可告诉你,姓钱的,你别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你现在对姗姗爱搭不理的样子,你有什么呀?!凭什么那么对待别人。你以为西藏军区就你钱国庆是个白马王子?实话告诉你,现在追姗姗的男人多了,哼,不信你等着瞧吧!”说完,江小玲头也不回地走了。
钱国庆茫然地待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怎么了,钱哥?”孙力进屋,见钱国庆站在那里发愣,嬉皮笑脸地问,“江技师招你了?”
钱国庆这才恢复了常态,说:“没有,她跟季有铭闹别扭,跑我这儿撒气来了。”
“得,钱哥,要我说,对这种娘们儿,你能躲多远躲多远。千万别沾,谁沾上谁晦气!”孙力十分诚恳。
“你小子什么意思?”钱国庆觉得孙力的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说,这女人……”孙力急忙解释。
“拉倒吧,你肚子里那点坏水我还不知道。去,日巴,用墩布把地墩一遍。”钱国庆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第四章无可救药 (1)
十七
钱萨萨奉父命准备前往西藏探望同父异母的哥哥——钱国庆。关于哥哥的很多情况,钱萨萨从她的男朋友,也是哥哥童年时代的好友,胡安川那里知道的。钱萨萨跟胡安川相识完全是一次偶然而又富有传奇色彩的奇遇。半年多以前,大学刚刚毕业的钱萨萨,来到成都一家颇有实力的私营企业应聘,这家企业的老板既是钱萨萨校友,又是她的学长——胡安川。钱萨萨放弃了母亲利用关系为她提供的国营单位、政府部门等若干渠道的就业选择,执意要自己为自己选择一条浪漫飘逸的生活道路。社会上流传的各种有关胡安川的传奇经历更加坚定了钱萨萨自强自立的决心。
引起胡安川注意的并不是钱萨萨年轻美貌的外表和她的硕士学历,而是钱萨萨作为钱国庆同父异母妹妹的特殊身份。起初,钱萨萨并不知道面对众多的应聘竞争者,自己为什么会轻而易举地取得成功。去公司报到的当天,胡安川便在自己的办公室单独召见了钱萨萨。“钱国庆是你什么人?”一见面,胡安川直截了当就问。“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钱萨萨坦然地回答。“好吧,那我就实话告诉你,你之所以被录取,除了你本人的条件基本上符合公司的要求外,主要的还是因为你哥哥的面子。你并不是最优秀的。我实话告诉你吧,钱国庆是我童年唯一的好伙伴,也是现在我唯一敬重的朋友。我的意思你明白吗?”钱萨萨茫然地点点头,说:“我明白。”其实当时她什么也不明白。就这样,在以后不长时间的交往中,胡安川很快就彻底征服了心高气傲的钱萨萨,并赢得了她的爱情。她从胡安川那里听到了哥哥钱国庆这一生中所经历的不幸和坎坷,尤其是钱国庆和龚丽红那段美丽而又凄凉的爱情悲剧,使得她对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有了深深的同情和敬慕。
如今,年迈体弱的父亲终于倒下了,老人衰朽的心灵承受着猛烈的撞击,他想儿子了。他这一生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儿子产生了如此强烈的亲情。他甚至记不起儿子的模样,在他即将枯竭的记忆中,只有那个当年在护士怀里的早产婴儿成了他作为一个父亲对儿子忏悔的唯一的对象。他用微弱的语音告诉钱萨萨,要她尽快去一趟西藏,看望她同父异母的哥哥,“……萨萨,见到你哥哥后,一定替我向他问好。对你哥哥,爸爸这一辈子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告诉他,爸爸想他,爸爸想在闭眼前看看他,向他当面道歉。记住,爸爸死了以后,你一定要照顾好你哥哥。你哥哥他太弱了,他生下来的时候就很弱。对你哥哥来说,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作为一个共产党的官,爸爸问心无愧……”
“爸爸,您放心,”钱萨萨跪在父亲的病榻前,泣不成声地说,“我一定会照顾好哥哥的。爸,您不会死的,我这次进藏一定把哥哥带回来看您老人家。爸,您好好养病吧,我哥肯定会回来看您的……”
对于钱萨萨的突然到访,钱国庆既不惊讶也不激动。在他的眼里,钱萨萨跟大街上的陌生人几乎没什么区别。当已是亭亭玉立的钱萨萨站在他面前时候,钱国庆内心只有那么一点酸酸的悲凉,为自己,也为自己早逝的亲生母亲。尽管理智告诉她,钱萨萨是无辜的,但他仍然无法挥去他内心深处那片积压厚重的阴云。
……
“哥,爸爸这次病得很重。他、他很想见见你。你为什么还不休假呢?”钱萨萨说。
“我喜欢待在这里。再说,我也没处可去。”钱国庆淡淡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看看爸爸呢?”钱萨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