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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一趟到来的时候,他不无惊奇地看到车上车下还是有那麽多人。仿佛上一趟车根本没有开来过,而那些人也并没有被载著离开似的。
这次杨远帆没有再观望,以一种奋不顾身的姿态挤到了人潮中间。而当他一进入拥挤的人群後,就自然地被後面的人推著向前,毫不费力地上了车。本来他上车後扶著一根车厢内的杆子,可一波又一波的人潮将他一推再推,最终他被挤到了紧靠座位的某处。
杨远帆眼皮刚往下一搭,就看见座位上是一对年轻男女。座位上密度非常大,两人几乎只占了一个人的宽度。女孩正把头靠在男友肩头小睡,男孩偷偷地亲吻了一下她的发。
把这一个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的杨远帆立刻仰头作望天状。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N年前。
──那天,自己陪小平安做作业。坐著坐著眼皮有些重,便靠在沙发扶手上小息片刻。平安大约是做好了,过来叫自己。当时觉得很舒服,不愿意睁眼。下一刻,一只小小的手指伸过来,轻轻地抚自己的眉毛和眼睛。
念及那个小小的人儿,杨远帆心里又是甜蜜又是酸涩的一动,随即发出了一声不为人知的轻叹。
那个孩子,明天就满28周岁的孩子,不知道有没有为人夫,为人父?嗯,28岁对於现在的年轻人来说,当爹可能还是嫌早了些。应该结婚了吧?至少恋爱了吧?他爱上的,不知是什麽样的女孩子?象歌中唱的那样,有没有一头长发和温柔包容的心房?
想著想著,杨远帆渐渐失神。
2
从得到阿天出国的消息那一刻起,杨远帆就决定不再相信任何人,不再爱任何人。──这也难怪他。如果被爱人和父母联起手来欺骗过一次之後,估计当事者十有八九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在那之後颇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他一直告诉自己:当噩梦醒来,阿天还在身旁,父亲的眼里没有出现那种愤恨的光芒,母亲也不会总是忧心忡忡地看著自己。
直到父亲将一纸到XX建设勘测设计院报到的派遣证扔到他面前时,杨远帆才终於明白:眼前的一切都真实无比。他拿起那张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自己姓名及单位地址的纸,反反复复地看了半天也没明白那廖廖数字的意思。
看见杨远帆空洞茫然的神情,杨父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收拾收拾,明天就出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那边好生做人。丢我的脸也就罢了,不要再丢你周叔叔的脸。──这个“周叔叔”就是某建勘院的院长大人。
一直从旁观望的杨母看见儿子的神情心下大痛,心里暗骂那个勾引自己儿子的俊俏男生──亏得当初儿子带他来家时自己还热情招待,光他喜欢吃的乌骨鸡都不知道买了多少只!现下倒好,前程大好的儿子几乎变成了行尸走肉。
杨母忍不住开口道:老头子,远帆他学的是无线电专业,你把他弄到建勘院去不是浪费人才麽?
杨父早就憋著一肚子气,只是见儿子那幅失魂落魄的样子一直没舍得发作,现在有人撞到枪口上,当即爆发出来:人才!他也算得是人才麽?快要连人都做不象了!还什麽人才!当初见他学习成绩还算不错,费神淘力地替他联系好出国的事情,结果呢?!哼,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傻?我看你也就是读了这麽多年书给读呆了。不去社会上历练历练,你还以为人人都象爹妈一样替你著想!……
杨母见老头子的脸越来越红,儿子的脸越来越白,赶快截住了话头:我也说该历练历练,可是你就不能找个更合适的部门麽?
杨父怒视著由始至终是非不分,立场不稳的老太婆,目光之狠厉宛如临刑前的革命志士怒视行刑的刽子手。“你看看他这个样子,还在乎什麽适合不适合麽?我跟老周说了,把他安排在资料室,打磨打磨他的锐气!”
杨母见杨父神色越发狠绝,又想儿子近日的确出一幅哀莫大於心死的样子,便不再浪费力气进行劝说,擦眼抹泪地进屋去替杨远帆收拾行李去了。
走的那天,杨远帆拒绝了母亲找车送一送的提议,又把那三个大包精简成一个不大的包裹,带著一种视死如归的神情离了家。
杨远帆果然被安排进了院里的资料室。话说那个部门被称为建勘院的“疗养站”。里面人员不多,配置却都不低,大多是有点来头的人物。人闲是非多,资料室基本就是建勘院的“民间小喇叭”。有或者没有的事都会到这里来转一圈,然後流向更广阔的天地。
杨远帆没料到自己也曾经是话题之一。在他来报到之前,关於他的情形就已经演绎出若干版本。其中流传最广也是最被大家认可的一个版本是:高 干 子 弟,名校高材生,到院里相当於下放锻炼,呆不长的。很多年後杨远帆在家接待某位故人时才听到这件事情,不得不承认世界上的确存在“民间智慧”这种东西。
不过来头很大的杨远帆在建勘院一呆就是好几年,这一点著实出乎他父母及一干建勘院上下人等的预料。所谓“事实胜於雄辩”。既然事实证明杨远帆同志有来历有背景(这一点从他一来就能分到一套独立住房很容易看出来),而且在院里工作一年多以来始终表现出扎根岗位的迹向,实乃不可多得之佳偶良配。如此大好的资源可不能浪费。於是乎,替他牵线做媒的人便日益地多起来。
凭良心说,各位大妈大婶们给杨远帆提供的人选都还是很不错的。不是某局长千金,就是院内某高工的女儿,其中才貌双全者也不乏其人。无奈任何人跟杨远帆提及这茬时,他总是很冷淡地答一句“谢谢,不用”。如果介绍人非常热情,还会加一句“我一个人过挺好的”。说话时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
一来二去的,院内所有业余红娘都知道了杨远帆是一位坚定的独身主义者。於是不久之後又有新的传言出来:杨远帆是因为恋爱事宜与家里闹翻後被一怒之下棒打了鸳鸯,然後又发配到这儿隔离来了。──竟然也能与事实有个八九不离十的相似,只除了被棒打的不是“鸳鸯”而是“鸳鸳”而已。
这些传闻杨远帆本人也大约有所耳闻,不过他丝毫不为之所动。在年轻人孤愤的眼中看来,这世界早已失了它本该有的颜色。所有的人与事,都被远远地隔绝开来,再也与自己无关了。
然而生活的本质就在於:当你觉得自己已经可以一眼望到尽头时,也许下一刻就会在某个不知名处峰回路转,陡然遇到全然不同的风景。
虽然与张培红做了近两年的邻居,杨远帆对她并没有什麽印象。其实他对谁都没有什麽印象。想想他成天两点一线,独往独来,不与人交际,这样的结果也实属正常。
可是,即使如此,该来的还是要来。──一次突如其来的出差,两把暂为保管的钥匙,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雨,这些本不起眼的点滴小事,竟使杨远帆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生活正在慢慢地发生著改变。
至於这些改变是什麽时候开始的,杨远帆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大家都说,小杨最近待人和气了,笑容也多了。他自己则觉得,内心那些紧绷著的东西开始慢慢放松下来。
小时候的平安就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懂事。很少提要求,想要什麽的时候,也不过用恋恋不舍的眼神多望上两眼。每次这样的表情落在杨远帆眼里,他都会想到小时候自己奶奶常说的一句话:太任性的孩子惹人烦。不任性的孩子招人疼。
是的,他的确觉得心疼。他不明白,为什麽一个半大孩子可以活得如此隐忍。他不止一次地告诉平安:你想要什麽可以说出来的。平安眨巴著眼睛回答他:可是,妈妈说做人不可以太贪心。──这个回答让杨远帆郁闷了许久。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如何解释“贪心”与“争取”的区别。
不过让他有几分高兴的是:打那之後,平安的确比原来要放得开些。会开些玩笑,会主动请求帮助,会絮絮叨叨地说学校里发生的有趣的事。
这一切改变,不仅仅在他的杨哥哥面前。偶尔遇到院里的熟人,平安会热情地打招呼,对方往往亲切地说“平安现在变大方了!”,平安便低头羞涩地笑。间或偷偷地瞟杨远帆一眼,仿佛与之分享一个不为人知的只属於两个人的秘密。
张培红偶尔在家的时候,会特意前来感谢杨远帆对平安的照顾。正是在这些不多的接触中,他发现她并不如自己想象的是个为了事业置家庭於不顾的女人。她爱家,爱孩子,只是更爱工作。有些人天生需要成功作为在世间的通行证。张培红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杨远帆一直觉得,在他和平安相处的过程中,很难说是谁照顾了谁。或者他在生活上给予了平安帮助,但平安对他的安慰却是心灵上的。直到许多年之後,杨远帆都清楚地记得在阿天生日那天,听见平安说“如果他开心,那你也应该开心”时,自己感受到的那份难言的冲击。
那麽,这麽多年过去了,平安和自己是不是都过得开心呢?
3
杨远帆也曾不止一次地琢磨过,平安对自己的感情是什麽时候开始发生了改变的呢?又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平安不再直视自己的眼睛?
刚开始杨远帆不断地安慰自己,那只是一种依赖之情,自己现在基本是平安生活中最近的人。可是当平安抚摸自己的眉眼後,杨远帆无法再用同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了。他清楚地记得纤细的手指抚上来时那种略微颤抖的触觉──那一刻,杨远帆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胸腔了。也不知是怕吓著平安还是舍不得这久违的温柔,他一直不动声色地撑著。
事後,杨远帆思考良久,终於找到一个比较合适的机会,非常温和地问平安: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啊?
在此之前,他反复想象过平安可能的反应:或恼怒地矢口否认,或羞涩地低头不语,或平静地故作不懂。──可事实是,平安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毫不在意地说:你怎麽也问这个?
杨远帆敏锐地捕捉到那个“也”字,装作不经意地继续问:谁已经问过你了吗?平安还是无所谓的语气:嗯,前几天我妈回来的时候问过。
张培红也问过了?杨远帆没来由地紧张了一下。他吸口气,又问:是吗?那你怎麽说?
平安略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今天显得异常好奇的杨哥哥,满不在乎地回答:我说没有啊,还能怎麽说。停停又补充一句:本来就没有。
杨远帆不知道自己是问出了什麽还是什麽都没问出来。但至少他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的想法并非空|穴来风。
自从杨远帆到这边来工作後不久,杨母就时有信来。先是问生活习不习惯,後来慢慢就试探著问及个人问题。最让他感到头痛的是,老太太的消息灵通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竟然知道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