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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炮 作者:莫言-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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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在路边,好像一个有身份的男子,歪着膀子站在路边。黄豹走到我家院子中央,母亲就从屋子里迎了出来。在母亲身后两米处,跟随着我的父亲。母亲满面笑容,说:“是黄豹兄弟,快进屋。”  
  “罗家嫂子,”黄豹彬彬有礼地说,“村长让我来给你们送点年货。”
  “这怎么好意思……”母亲激动不安地说,“我们无功无德,怎么好吃村长的东西……”
  “这是村长的命令,”黄豹将蒲包放在放在母亲脚前,说,“我走了,祝你们春节愉快! ”
  母亲张开双臂,好像要拉住黄豹,但黄豹已经到了大门口。
  “真是不好意思……”母亲说。
  黄豹回头对着我们招招手,然后就像突然到来一样突然地走了。大街上响起了摩托的吼叫。我们赶到大门口,看到摩托在他的胯下,喷出一道青白的烟,蹦蹦跳跳地朝西跑去,转眼就拐进了兰家胡同。
  我们一家人在大门口呆了足有五分钟,看到卖烧肉的苏州骑着自行车从火车站的方向蹿来,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估计到他的生意很好。他大声地喊叫着:“老杨,过年了,不买点烧肉? ”
  母亲没有理睬他。
  他用更大的声音说:“留着钱买墓地吗? ”
  “去你娘的,你们家才买墓地呢! ”母亲骂了苏州一句,然后把我们拉进门内,关上了大门。
  在堂屋里,母亲打开了那个湿漉漉的蒲包,显出了那些红的白的与冰冻结在一起的海货。母亲一样样地往外拿着,同时回答着我和妹妹的问询。母亲的海产品知识很是渊博,尽管在此之前我从来没在家里见过这些稀奇之物,但母亲全部认识它们。看样子父亲也认识它们,但他没有充当讲解员。他蹲在房屋中央的火炉边上,用火钳子夹出一块火炭,点燃了一根烟卷,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这么多东西……这个老兰……”母亲翻动着鱼虾,忧虑重重地说着,“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
  “既然送来了,那就吃吧,”父亲果断地说,“我跟着他干就是了。”
  晚上,电灯的光芒照亮了我家的大瓦房,使用煤油灯的晦暗岁月已经被我们抛到了后边。在耀眼的灯光下,在母亲感念老兰恩德的唠叨声中,在每逢母亲感念老兰恩德时父亲脸上必定出现的尴尬表情中,我们度过了春节。这是一个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过的丰盛的春节,我们的年夜饭桌上,第一次出现了红烧对虾——像擀面棍子那样粗的大对虾。第一次出现了清蒸螃蟹——像马蹄那样大的大螃蟹。第一次出现了油煎鲳鱼——比父亲的巴掌还要大的鲳鱼。还有几种我从来没有吃过的海产品,譬如海蜇,譬如墨斗鱼。这使我第一次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许多与肉同样好吃的东西。
  第二十四炮
  四个工匠,围绕着那辆平板车,喝酒吃肉。.车上铺一张报纸,就成了他们的餐桌。我看不清报纸上的肉,但我嗅到了肉的气味。我知道他们吃着两种肉,一种是木炭烤羊肉串儿,加了很多孜然;一种是蒙古烤肉,加了很多奶酪。大道对面的繁华夜市尚未歇业,一拨食客走了,另一拨食客紧接着到来。那个翘下巴的男子,突然捂着腮帮子叫唤起来。问他怎么啦,他说牙痛。驼背的老者冷笑了一声。小个子男人说:告诉你不要胡说,你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这是肉神给你点颜色瞧瞧,厉害的还在后边呢。翘下巴男子捂着嘴巴,呜呜啦啦地说:哎哟亲娘,痛死我了。老者狠抽了一口烟,烟头上的红火照着他嘴巴周围的短髭。牙痛的男子求告着:师傅,救救我吧。驼背男人没好气地说:你要记住,不管什么木头,一旦雕成了像,就不是木头了。牙痛人说:师傅,好痛啊。驼背人说:还在这里哼哼什么? 快到庙里去,跪在神像前,掌自己的嘴巴,什么时候不痛了,什么时候罢休。翘下巴男子,手捂着腮帮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庙堂,跪在肉神像前,哭咧咧地说:肉神,肉神,小的再也不敢了,您老人家发发善心,饶了我吧……然后就抡起巴掌,啪啪地掌嘴。
  大年初一上午,那个一直躲着我们的沈刚,自动地找上门来。进门后他按着老礼,跪在我们家的祖先牌位前磕了一个头,然后进入了我们的房子。他的出现使我们全家都感到意外,母亲没头没脑地说:“怎么是你? ”
  平日里见到我们总是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嘴脸的沈刚,脸上竟然出现了低眉顺眼的小表情,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的信封,尴尬地说:“嫂子,兄弟没有本事,做买卖做赔了,借嫂子的钱,一直还不上,去年忙活了一年,多少挣了几个,欠嫂子的钱,无论如何也要还了。这是三千块,嫂子点点……”
  沈刚将那个信封放在母亲面前,身体往后一退,坐在我们家炕前那条长凳上,从El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两支,欠起身,递给坐在炕沿上的父亲。父亲接了一支。他把另一支递给母亲。
  母亲不接。母亲穿着高领的红色化纤毛衣,脸被映得红扑扑的,显得很年轻。煤炭在炉子里轰轰地燃烧着,屋子里很暖和。自从父亲归来后,我们家可以说是好戏连台,母亲心情愉快,脸上那种凶巴巴的表情消逝了,连说话的声音都起了变化。母亲和善地说:“沈刚,我知道你确实赔了,要不也不会拖这么久。当初敢把这几个血汗钱借给你,就冲着你是个本分人。你主动来还钱,我真是想不到,做梦也想不到。你让我很感动。为这事嫂子说过一些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咱们还是好乡亲,你大哥也回来了,往后咱们少不了打交道,如果你有用着我们的地方,千万别客气,通过这件事,嫂子更认清了你是个靠得住的人……”
  “嫂子,您还是把钱点点……”沈刚说。
  “好吧,,‘母亲说,”当面锣对面鼓,借钱还钱当面数。少一张没什么,万一多一张呢? “
  母亲从信封里把那摞钱抽出来,手指蘸着唾沫数了一遍,然后递给父亲,说:“你再数一遍吧。”
  父亲很麻利地把钱数完,放回到母亲面前,说:“三千,没错。”
  沈刚站起来,咧咧嘴,似乎有些为难地说:“嫂子,是不是把那张借据给我?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母亲说,”可是我把那张借据放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小通你知道我把那张借据放到什么地方吗? “
  “我不知道。”
  母亲跳下炕去,翻箱倒柜,终于把那张借据找了出来。
  沈刚接过借据,认真地看了几遍,确认无疑后,仔细地装进内衣口袋。走了。
  在那个工匠啪啪掌嘴的过程中,我低声对大和尚讲述着我的故事。我原来还以为我的讲述会吸引这四个工匠前来倾听,但他们对肉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对我的兴趣。我曾经动过对他们说出我就是肉神的原型罗小通的念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想,大和尚不会喜欢我这样做,而且,即便是我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
  大年初二的晚上,那个自命不凡、一直想跟老兰叫板的姚七,提着一瓶茅台酒来到我家。当时我们家正在堂屋里围着一张新添置的方桌就餐。姚七的到来,也让我们感到意外,因为他是一个从来没在我们家出现过的人。母亲看了我一眼,我明白母亲是在批评我没有执行她的命令在吃饭前关上大门,结果让这个家伙溜了进来。姚七把他的脖子往前一探,看着我们桌子上的饭食,用一种让我感到愤怒的腔调说:“嗬,很丰盛嘛! ” 
  父亲嘴巴咧了咧,想说点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母亲说:“我们哪里能跟你们家相比? 粗茶淡饭.填饱肚子而已。”
  姚七道:“已经不是粗茶淡饭了。”
  我插嘴道:“这是我们昨天吃剩下的。我们昨天晚上吃了大虾、螃蟹、墨斗鱼……”
  “小通! ”母亲打断我的话,瞪我一眼,道,“饭堵不住你的嘴吗? ”
  “我们吃了虾,”妹妹一边用手比量着,一边说,“这么大……”
  “孩子口里吐真言啊。”姚七说,“弟妹,罗通这次回来,你们家风大变了嘛。”
  “我们过去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母亲说,“你该不是吃饱了无处消食找我们磨牙斗嘴的吧? ”
  “确有要事跟罗通兄弟商量。”姚七郑重地说。
  父亲将筷子一放,说:“到里屋说吧。”
  “有什么怕人的事还要到里屋去说? ”母亲瞪一眼父亲,抬头望望电灯泡,说,“再开一个灯,电费不是钱吗? ”
  “这几句话又显出你的英雄本色了,弟妹。”姚七讽刺了母亲一句,对父亲说,“自然没有怕人的事,老姚敢到大街上,用喇叭筒子对全村广播。”他将那瓶茅台放在锅台上,从怀里摸出一卷纸,递到父亲面前,说,“这是我写的揭发老兰的材料,你在上面签个字,我们联手把老兰拱倒,不能让这个恶霸地主的后代横行霸道下去了。”
  父亲没有接那份材料,看了母亲一眼。母亲低着头挑一块鱼肉上的刺。父亲闷了一会儿,说:“老姚,我出去折腾了这一番,心灰了,.意冷了,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好好过日子。你找别人签去吧,这个名,我不签。”
  姚七冷笑着说:“我知道老兰给你家拉上了电,还让黄豹给你家送来了一蒲包臭鱼烂虾。可你是罗通啊,你的眼窝子不至于这么浅吧? 老兰这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 ”
  “姚七,”母亲将鱼肉夹到妹妹的碗里,冷冷地说,“你别来拉着罗通跳火坑了。前几年他跟着你与老兰作对,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 你在背后当狗头军师,撮弄着罗通死猫上树。说穿了,你不就是想把老兰拱倒自己当村长吗? ”
  “弟妹,”姚七说,“我可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大伙。
  老兰给你家拉电,给你家送海鲜,用那点钱,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再说,这些钱也不是他的,是大伙的。这几年,他把村子里的土地偷偷地卖给了一对骗子夫妻,说是要开发搞科技园,种植什么美国红杉树,可是那对夫妻却偷偷地将那二百亩土地的土卖给了大屯窑厂,你去看看吧,平地挖下去三尺深了,那可是肥沃的良田啊,通过这笔黑交易,老兰拿了多少好处费,你们知道吗? “
  母亲说:“别说老兰卖了二百亩废耕地,他就是把整个村子卖了我们也不管。谁有本事谁就去斗吧,反正我们家罗通是不出头的。”
  “罗通,你真的要当缩头乌龟吗? ”姚七抖搂着那份材料说,“连他的小舅子苏州都签了名的。”
  “谁愿意签谁就签,反正我们不签。”母亲斩钉截铁地说。
  “罗通,你真让我失望。”姚七说。
  “姚七,”母亲说,“你别装蒜了,你当了村长,就比老兰干得好吗? 你是个什么人难道我们还不知道吗? 老兰贪,只怕你比老兰还要贪。不管怎么说,老兰还是个孝子,不像有的人那样,自己住着大瓦房,却把老娘撵到草棚子里去。”
  “你说谁? 杨玉珍,说话可是要负责的啊。”姚七道。
  “我就是一个村妇,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负个鸡巴责! ”
  母亲恢复了她的本色,毫不客气地说,“我说的就是你这个鳖蛋,对自己的亲娘都能那样狠,对外姓旁人,能好得了吗? 你要知趣,就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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