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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炮 作者:莫言-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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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喊叫,也没有像我多次想象的那样,见到他后就不顾一切地扑到他的怀里向他诉说他走后我所遭受的苦难。我也没有向母亲通报他的到来。我只是闪到大门一侧,僵硬地站着,像一个麻木的哨兵。母亲看到大门洞开后,双手扶住车把,将小山般的拖拉机开了过来。就在她将车头对准了大门洞子时,父亲牵着那个小女孩正好也到了大门外边。父亲用很不自信的腔调喊了一声:“小通? ”
  我没有回答,我的目光盯着母亲的脸。我看到她的脸突然变白了,眼光好像结了冰似的停止了流动;手扶拖拉机像匹瞎马,一头撞到了大门楼子的角墙上;然后她就像一只被枪子儿打中的鸟,从驾驶座上滑了下来。
  父亲怔了片刻,嘴咧开,龇出焦黄的牙;嘴闭上,遮住焦黄的牙;然后再咧开然后再闭上。他用一种歉疚的眼神看着我,仿佛要从我这里得到帮助。我慌忙将眼睛避开了。我看到他将挎包放在地上,松开握着小女孩的手,犹豫不决地向母亲走去。
  他走到母亲身前时又回头望了我一眼,我再次避开他的眼睛。
  他终于在母亲面前弯下了腰,将坐在车下的母亲架了起来。母亲的目光还是冻的,她茫然地望着父亲的脸,好像打量一个陌生人。父亲咧嘴龇牙,闭嘴遮牙,喉咙里发出吭吭的声音。母亲突然伸出手,在他的脸上抓了一把。然后她从父亲的怀里挣出来,转身向屋子里跑去。她的腿好像被抽了骨头,看样子软弱得像面条。她的奔跑歪歪斜斜,拖泥带水。她跑进我们的大瓦房,响亮地关上房门,因为用力过猛,一块玻璃被震荡下来,掉在地上,跌得粉碎。屋子里没有动静,片刻之后,爆发了一声笔直的长嚎,然后才是曲折的号哭。
  父亲朽木般地立在那里,满面尴尬,嘴巴还是那样咧开合上合上咧开地折腾不止。我看到他的腮上出现了三道深沟,起初是白惨惨的,马上就渗出了血。女孩仰脸看着父亲,哇哇地哭起来。女孩用很是好听的外地口音尖叫着:“爹爹,流血啦……爹爹,流血啦……”
  父亲蹲下,抱住了女孩。女孩抱住了他的头,哭叫不止:“爹爹,我们走吧……”
  柴油机还在吼叫,像一匹受了伤的猛兽。我走上前去,关了机器。
  机器声停止后,女孩和母亲的哭声显得更加刺耳。街上走过几个晨起挑水的女人,向我家院子里探头探脑,我恼怒地关上了大门。
  父亲抱着女孩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谦恭地问我:“小通,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爹……”
  我的鼻子很酸,嗓子哽住了。
  父亲伸出一只大手,摸着我的头,说:“几年不见,你长这么高了……”
  眼泪从我的眼眶里溢出来,他用大手擦干了我的眼泪,说:“好儿子,别哭,你跟你娘都是好样的,看你们过得这样好,我就放心了。”
  我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声爹。
  父亲将女孩放下,对她说:“娇娇,认识一下,这是你哥哥。”
  女孩躲到爹的腿后,胆怯地看着我。
  父亲对我说:“小通,这是你的妹妹。”
  女孩的眼睛好看极了,看着她的眼睛我就想起了那个给我肉吃的女人,我喜欢她。我对她点了点头。
  父亲叹一口气,捡起地上的挎包,然后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女孩,走到了房门前。母亲的哭声一浪高过一浪,劲头还足得很,短时间不会停止。父亲低头想了一会,用手拍了拍房门,说:“玉珍,我对不起你……我这次回来,是向你赔罪的……”
  父亲的眼里滚动着泪水,我心里感动万分,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我这次回来,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事实证明,你们老杨家过日子的路数是正确的,而我们老罗家的家风是错误的。如果你能原谅我……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父亲的深刻检查既让我感动又让我遗憾,如果他真的说到做到,那么即便他留下来,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吃猪头了吧? 母亲猛地将房门拉开了。她双手叉着腰站在房门当中,脸色青白,双眼发红,目光灼人。父亲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女孩转到他的背后,吓得浑身颤抖。母亲像一座爆发的火山,向外喷吐着岩浆:“罗通,你这个丧了良心的王八蛋,你也有今天? 五年前你与那个狐狸精结伴逃跑,将俺娘两个扔了,去过你们的好日子,现在你还有脸回来? ”
  女孩大声地哭叫着:“爹,我怕……”
  “多好啊,连野种都生出来了! ”母亲死盯着女孩的眼睛,仇恨地说,“一模一样啊,一模一样! 小狐狸精! 你怎么不把那个大狐狸精也带来? 她要敢来,我就把她的臊厌豁了! ”
  父亲歉疚地笑着,一副“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样子。
  母亲把门又一次关上,隔着门骂:“带着你的野种给我滚,我这辈子不想见到你! 狐狸精把你甩了,你想起我们娘俩来了? 滚吧,你在俺娘俩心里早就死了! ”
  母亲骂完了,到里屋里去继续哭泣。
  父亲闭着眼,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像一个哮喘病人在作垂死挣扎。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顺畅了,对我说:“小通,你和你娘好好过吧,我走了……”
  他摸摸我的头,蹲在女孩面前,让女孩往他的背上爬。女孩个子太矮,又穿着肥大的衣服,在父亲背后爬到半截就滑下来。父亲往后探出手,抓住了女孩的小腿,然后就把她撮到了自己背上。他背着女孩站起来,脑袋往前探着,脖子抻得好长,像一头引颈就戮的牛。鼓鼓囊囊的挎包在他的腋下晃晃荡荡,好像屠户肉架子上悬挂着的牛胃。
  我拉住他的大衣,说:“爹,你别走,我不让你走! ”
  我拍打房门,对母亲说:“娘,让俺爹留下吧……”
  母亲在屋子里喊叫:“让他滚,滚得远远的! ”
  我从破玻璃里伸进手去,拔开插销,将房门推开,说:“爹,你进来吧,我让你留下! ”
  父亲摇摇头,背着女孩就走。我拉着他的衣服放声大哭,一边哭着,一边往屋子里拽他。我把父亲拽进了屋子,炉子里散发出来的热气顿时将我们包围了。母亲还在叫骂,但声音低了许多。骂过一阵后,接着就是哭泣。
  父亲将女孩放下,我在炉子旁边放了两把凳子,让他们坐下。女孩习惯了母亲的哭声,胆子似乎大了些。她说:“爹,我饿了。”
  父亲从他的挎包里摸出一个冷馒头,掰成数瓣,放在炉子上烤着,屋子里很快充满烤馒头的香气。父亲解下搪瓷缸子,小心地问我:“小通,有热水吗? ”
  我从墙角提过热水瓶,倒出了半缸子浑浊的温吞水。父亲将缸子放到嘴边试了一下,对女孩说:“娇娇,喝点水吧。”
  女孩看看我,好像在征求我的同意,我对她友好地点点头。
  女孩接过缸子,咕咚咕咚地喝起来,一边喝还一边发出一种小牛饮水般的声音,十分可爱。母亲从里屋里冲出来,从女孩手里夺过缸子,用力扔到院子里,缸子在院子里滚动着,发出当啷啷的声音。母亲抬手扇了女孩一巴掌,骂道:“小狐狸精,这里没有你喝的水! ”
  女孩头上的绒线帽子被扇掉了,显出了头上那两根让帽子压得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辫子根上扎着白头绳。女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转身扑到父亲怀里。父亲猛地站了起来,浑身哆嗦,双手攥成了拳头。我很不孝子地希望父亲给母亲一拳,但父亲的拳头慢慢地松开了。父亲揽住女孩,低声说:“杨玉珍,你对我有千仇万恨,可以用刀剁了我,可以用枪崩了我,但你不应该打一个没娘的孩子……”
  母亲退后几步,眼睛里又结了冰。她的目光定在女孩头上,好久好久,才抬起头,看着父亲,问:“她怎么了? ”“父亲低着头,说:”其实也没大病,拉肚子,拉了三天,就那么死了……“
  母亲脸上出现了一种善良的表情,但她还是恨恨地说:“报应,这是老天爷报应你们! ”
  母亲走到里屋,打开柜子,摸出了一包干干巴巴的饼干,撕开油汪汪的包装纸,捏出几片,递给父亲,说:“让她吃吧。”
  父亲摇摇头,拒绝了。
  母亲有点尴尬的样子,将饼干放在灶台上,说:“无论什么样的女人落在你手里,都得不到好死! 我至今没死,是我的命大! ”
  父亲说:“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母亲说:“什么话你也不用对我说,你说了我也不会听,反正你即便把天说破我也不会再跟你过了,好马不吃回头草,你要是有志气,我留也留不住你。”
  我说:“娘,让爹留下吧……”
  母亲冷笑道:“你不怕他把我们的新房子卖了吃掉? ”
  父亲苦笑着说:“你说得很对,好马不吃回头草。”
  母亲说:“小通,走,跟我去下馆子,吃肉,喝酒;咱娘俩苦熬了五年,今日也该享受一下了! ”
  我说:“我不去! ”
  母亲说:“杂种! 你不要后悔! ”
  母亲转身往外走去,她刚才还穿着的光板子羊皮袄不知何时换下来了,头上的黑狗皮帽子也摘掉了。现在她穿着一件蓝色灯心绒外套,那件会放电的化纤红毛衣的高领子从外套里露出来。她的腰板挺得笔直,脑袋有些夸张地往上扬着,脚步轻盈,仿佛一匹刚刚钉上了新蹄铁的母马。
  母亲走出了大门,我感到心里轻松多了。我拿起炉子上的烤馒头递给女孩,女孩仰脸看看父亲,父亲点点头,女孩就接过馒头,大口小口地啃起来。
  父亲从怀里摸出两个烟头,剥开,用一块破报纸卷起来,从炉子里引火点燃。透过从他鼻孔里喷出来的蓝色烟雾,我看着他灰白的头发和花白的胡须,看着他那两只冻疮溃烂、流出了黄水的耳朵,回想起当年与他到打谷场上去估牛时的风光,回想起跟他到野骡子店里吃肉时的情景,心里真是感慨万千。
  为了不让眼泪流出来,我背过脸去不再看他。我突然想起了迫击炮,我说:“爹,我们什么都不怕了,从今往后什么人也不敢欺负我们了,我们有了一门大炮! ”
  我跑到厢房里,掀开那些烂纸壳子,把沉重的炮盘搬起来。
  我挺着肚子,步履艰难地走到院子里,将炮盘扔在当门的地方,仔细地摆好。父亲拉着女孩走出来,说:‘“小通,你弄了块什么? ”
  我顾不上回答他的问话,一溜小跑进厢房,将同样沉重的三腿支架搬到院子里,放在炮盘旁边。最后一次,我扛出了光溜溜的炮筒子。我将支架支好,将炮管安装在支架和炮盘上。
  我的动作迅速而熟练,宛如一个训练有素的炮兵战士。我退到一边,骄傲地对父亲说:“爹,这是日本造的82迫击炮,非常厉害! ”
  父亲小心翼翼地走到炮前,弯下腰仔细观看。
  这件重兵器刚收来时,锈得像几块生铁疙瘩,我用了许多的砖头,把它身上的红锈全部打磨干净,然后我还用收购来的砂纸将它细细地打磨,连一个边边角角也不放过,炮筒子里边我也伸进手去打磨了,最后,我用收购来的黄油保养了它许久,现在,它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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