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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小谢给我印象深刻,我便有意注意他,他似乎很忙,经常开着手扶拖拉机出去。植物园就这一辆手扶拖拉机,什么事都离不开他,他人缘也特别好,跟谁都笑脸打招呼。不过,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我就一次也看不到他了,我想,他是不是又跟那个穿裙子的女孩去盐肤木树林里约会了呢?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那个女孩看起来是那么漂亮,尽管我只在夜里看过她一回,而且也没有看到她的正面,但我依然感觉到她的芳香四溢。小谢正在谈恋爱,可他为什么老是夜晚才约会呢? 我从没看过小谢白天和那个姑娘一起出现过,况且,我也没看到有穿裙子的女孩来找他。小崔庄有许多人过来看电视,每到晚上都是成群结队的,可看电视的人堆里,没有一个穿裙子的女孩。当然,我也没有再在夜晚碰到过他们的约会。他们一定还在约会,我想,只不过,他们为了躲避像我这样的冒失鬼而更加隐蔽了。因此,我看到的小谢,都是开着手扶拖拉机的小谢。这不,突突突的声音又从桥那边传来了。
小谢的手扶拖拉机上站着小胡,她从宿舍回来了。
大李和徐师傅还在下棋。老杨看一眼由远而近的拖拉机,说,不下了,干活了。
手扶拖拉机开到水泥场上,刹住了车。小胡从后车厢跳下来,大声地说,小谢,我差点给你颠死了,下次不坐你这破拖拉机了!
小谢把油门放小点,说,你说什么?
小胡说,你去死吧,不理你了! 你成心要颠死我! 你别想我再送军装给你穿了!
我不是成心的啊。
那你就是有意的!
小胡的生气,一点也不像生气。
小谢打着哈哈,说,等我开小轿车时,我带你跑北京上海,保证一点都不颠。
小胡嗔怒地拧着鼻子,也有点可爱。
小谢又快乐地对我喊道,小陈,我送几张画给你。
小谢要送画给我,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我不知道他要送什么画给我。我看到他掀开屁股底下的工具箱,从箱子里拿出厚厚的一卷画,说,给你,拿去糊墙。
他送画给我,原来只是让我糊墙。我接过他的画,感谢的话还没有说,他就开着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走了。
中午下班比较早,也许是因为丁家干去小崔庄还没有回来吧,群龙无首,大家干活都没有什么积极性,尤其是小胡,老是心事重重的,刚到十一点,就说要下班,她的话说到了大家的心里,所以,大家早早就回来了。我在宿舍里,打开小谢送给我的画,原来是许多张《常见中草药图谱》,彩色的,厚纸,很好看,和园部办公室墙上贴的宣传画一样。这些画,用来糊墙确实是好东西,又可以观看、欣赏,又可以学习中草药知识,可谓一石三鸟。我想起这几天我们所干的活,是把益母草改成小包装。
我就在图谱上找益母草。我很快就找到了,绿色的杆状上,叶子很茂密,有针尖大的紫色小花。图上的益母草和现实中的益母草不太像,不过,仔细看看,还是像的。图下的说明是这样写的:“益母草,又名野麻,或小胡麻,为传统药材,系唇形科草本植物,生于山坡、路边、荒地,夏秋季割取全草,晒干供药用。治月经不调,痛经,水肿尿少,肾炎水肿。益母草的种子也供药用,名茺蔚子,治目赤翳障,头晕胀痛。”这就是我们天天忙活的益母草了。我觉得这些宣传画对我很起作用,我能了解许多植物知识,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园艺工人了,我也可以在同学们面前吹吹牛了。为此,我觉得,小谢对我还真不错。同时,我又觉得,小谢对我不错,还不是因为我无意问发现了他的秘密? 看来,他和那个女孩的约会,并不是正当的,否则,他为什么要如此遮遮掩掩呢? 他对我好,无非是想堵住我的嘴,不让我透露他的秘密而已。
吃饭的铃声还没有响,我决定给侍红写信。
如前所述,侍红是我高一的同学,她是石湖乡粮管所所长的女儿,因为开学第二天,我撞了她一下而喜欢上她了。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我在教室的走廊上准备往宿舍冲,我一步冲出去就和往走廊上冲来的侍红撞到了一起。
侍红尖叫一声,摔到了地上。我以为她会很生气的,会骂我的,可她在学生的哄笑声中爬起来了,红着脸,居然对我灿烂地一笑,跳上走廊,钻进教室了。侍红那天穿着红色的的确良衬衫,扎着长辫子,衣服都叫雨水淋透了,屁股上也因为被我撞倒在地而沾上许多泥浆。我后来走进教室看到她,她瑟瑟地坐在课桌前,整理着课本,等着上课,好像把先前的事忘记了。我感到歉疚,对不住她似的。此后我开始注意她,开始喜欢她,她走路的样子、她说话的样子,都让我着迷。她家就住在粮管所的院子里,她每天中午放学回家,或者上学,都要沿着供销社的墙根走。供销社的墙根是一溜阴凉,她是为躲避中午太阳的曝晒而行走在墙根的,只有我知道她这个秘密,因为我偷偷看过她几次,在没有阴凉的地段,她都是要拿一本书挡住脸。我决定到植物园当工人的那天,首先想到的,就是要和侍红分别了,也许从此再也见不到她了,我特别地伤感。我自然也想到给她写信。我想我上班第一天就给她写信,可一直到今天,信还没有写。我觉得她一定在等我的信。我给侍红写信,告诉她,我在植物园上班了,我把我知道的,植物园里许多植物的名字写了长长的一串。我着重介绍了益母草,我当然没有把益母草的药用价值告诉她,我觉得对她说月经啊、尿少啊太不合适了。我只是对她说,这种草,我们学校的操场边上也有。我怕侍红不认识,照着图谱上的益母草,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棵,不像,我又画第二棵。我从小学到初中,图画课一直很优异,画什么像什么,可这一次,我却怎么也不能逼真地画出真实的益母草,我画了好多棵,从中选一棵最像的,和信一起装进了信封。在信上,我还热情地邀请她放假来我们植物园玩,我会介绍她认识更多的中草药。
我由于集中精力写信而忘了中午吃饭的铃声,当我想起来,拿着碗跑到食堂时,食堂已经关门了。我饿着肚子回到宿舍后,又把信读一遍。我心情很好,沉浸在爱情的幻想里。侍红看到我的信会怎么样呢? 她会脸红吗? 她会恼羞成怒吗? 她会给我回信吗? 她会不会说我画的益母草不像?
这封信,我是请别人帮我带进城里寄,还是我自己寄? 要是请别人带,我就请张会计。
不知怎么,我觉得,只有张会计,才能让我放心。
有人来了。我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我赶快把信藏到了抽屉里。
小陈在不在?
是张会计的声音。
我答应着,莫名地紧张起来。
张会计走进屋里,跟我又是灿然地一笑,说,中午怎么没看你去吃饭?
我知道张会计住在县城里,早出晚归,中午饭是在食堂吃的。我不想告诉她我是因为写信忘了吃饭的,但我还没想起来要说什么。我看她一眼,就赶快把目光躲开了,因为张会计的笑意还在脸上,她的笑,特别是那灿然的样子,真的很像我的同学侍红。张会计看我没有话说,又说,这间屋子还可以吧,东西够用是吧,没有更好的屋子了,我看这间还行。
她帮我收拾宿舍,帮我准备生活用品,我已经感谢过她了,她吃过午饭,到我宿舍来,肯定不是要我再感谢她一次,说不定她有别的什么事。因为屋里只有一张椅子,我只好起来,坐到床上,让她坐椅子。可她并没有坐,却是扶着椅子站着。她在屋里打量一圈,看一眼小谢送给我的宣传画,再次看一眼我时,依旧一笑,只不过比刚才要浅了许多,可以说,是灿然一笑的余韵。
我说,张会计有事啊?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就知道我说错了,太愚蠢了。
张会计愉悦地说,没有事,刚吃完饭,没事,转转,我等会儿要到办公室去看书。
张会计又跟我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还问我下午干什么,问我生活习不习惯,间或地说几句植物园里的情况,她的口气都是随意的,散漫的,甚至带有几分温情,很好听,然后,她就跟我招呼一声,走了。第五章 自杀
小崔庄出了大事了,毫无预料的。一个叫豆叶的年轻媳妇喝了半斤敌敌畏,自杀了。幸亏发现得早,被村里人按倒在大粪池里,灌了一肚子大粪。大粪池里蛆虫蠕动,臭气熏天,豆叶神志还清醒,让大粪水一呛,哇哇吐了一大摊,送到县城的医院里又清洗了几次肠胃,没有死成。豆叶的丈夫崔二朋吓成了一摊泥,他不知道媳妇已经转危为安,在家寻死觅活的,到处找瓶子要喝药,到处找绳子要上吊,最后找了把菜刀在手里,当着自己的胸剁几刀,把衣服都剁坏了。言语中,崔二朋透露了媳妇自杀的原因,不过是崔二朋嫌她在植物园看电视太晚了,到半夜才回家,两人夜里拌了几句嘴,话赶话,句句都伤心伤肺伤感情。崔二朋说,别人看电视早早就回来了,你当我不知道? 我在庄西赌钱,人家看电视的人,十点来钟就到家了,你倒是好,鸡叫头遍了,还没回来,天都要亮了,才一身露水进家,鬼知道你干了什么! 你要是一回半回这样就算了,你天天都这样,你干什么鬼事啊! 豆叶说,你说我能干什么,你说呀,你说呀,你没安好心眼,血口喷人! 崔二朋说,我说不上来,我要是能说上来,你就不敢这样对我了,村里谁不知道我崔二朋是个窝囊废!豆叶说,好啊,你不就是要说我偷人养汉不是? 你天天赔钱,把我娘家的压箱底钱都输了,我都没管你,我不过是去植物园看看电视……
你就说我偷人养汉,这日子我不能过了,我死在你家算了! 崔二朋平时不但有胆量跟老婆吵架,还常常撸起袖子,揍老婆一顿,今天胆子就更大了,他说,我可没说你偷人养汉,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豆叶有些气短,一心想让崔二朋知道自己的清白,她说,那你是什么意思啊? 崔二朋说,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哪天晚上跟别人一起回来过? 你当我是傻逼啊? 别人都讲电视里的事,你一次都没跟我讲过。豆叶说,我讲了你懂啊? 你又有几次在家啊,你赌钱赌到天亮才回家,几回关心过我啊? 崔二朋说,是啊,我不关心你,植物园有人关心你,你有本事,整天整夜不回来吧。豆叶被崔二朋气得直翻白眼,她一心想崔二朋揍她一顿,让崔二朋消消气,就扯直了。可崔二朋今天迟迟不动手,让她越发地心虚,她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声泪俱下地说,你就是要我承认偷人养汉是不是啊? 我没偷,我说没偷你不相信,我死了你就相信了,那我就喝药给你看……豆叶说着,就从五斗橱下边掏出一瓶农药,咕咚咕咚往嘴里灌,等到崔二朋把她药瓶夺下来,连洒带喝,半斤敌敌畏已经见底了。崔二朋赶快惊动起邻居,给她灌屎灌尿,又用村里的手扶拖拉机把她送进了医院。
大白牙是崔二朋的近房婶子,侄儿侄媳妇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当然是急火攻心了。再加上崔二朋的瞎眼奶奶哭着求大白牙,说这家人要散了,要过没有了。她大白牙要是不管管,谁还来管啊。因此,大白牙就找来了丁家干。
在大白牙家的磨道里,她问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