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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下,像水老鼠一样挖洞……他在这样的夜晚偷葛根,丁家干就是知道了,也未必去抓。
崔老鳖刚走,我又听到踏踏的脚步声了。
这又是谁呢?
踏踏的脚步声也从我的面前响过去,也差一点踩上了我的脚。我闻到劣质雪花膏的香味。
洋玉。来人轻声喊道。
是银花。我一阵惊喜,可我却不敢喊她,因为洋玉就在屋里。
洋玉。银花又喊道。
奇怪的是,洋玉没有答应她。
洋玉你别装了,我知道你在家。
对方还是没有回答。
我也感到奇怪,洋玉刚刚还跟崔老鳖说话的,洋玉就在她的西厢房里,两三分钟就能睡着啦? 不可能,分明是她不想理银花。
咱们一起去看电视啊洋玉? 银花又说,我知道你会说天很冷,我有办法不冷,咱们跑着去,好不好? 你说话啊洋玉。你别装死,你就在家里,我晓得。
看来,洋玉是下定决心不理睬银花了。
银花喊了一会儿,泄气地说,算了,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银花的脚步声刚刚嚓嚓响起来,大白牙的大嗓门就突然叫起来了,银花,你干什么啦? 回家!
银花也大声地说,知道啦,叫,叫!
大白牙又说,今晚不看电视了,哪里也不去。
银花不耐烦地说,知道啦,还叫!
我想和银花约会,就这样泡汤了。这边有装睡的洋玉,我不敢说话,那边有大白牙等着,我也不敢去。我只好回去了。
回去的西北风正好迎面吹来,像小刀划我的脸。事实上,我的心里,刚刚也被划了一下。
我看到前边有电棒光在闪,一闪一闪,灭了一会儿,又闪,灭了一会儿,又闪。我们植物园,只有老杨有电棒,他这时候上小崔庄,干什么呢? 不言而喻的,他是去找洋玉约会的。洋玉故意不理银花,她是知道老杨要去的。我不敢和老杨撞对面,我赶快跳到路边的草窠里了。
后来,银花经常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大部分都在植物园,大部分是在晚上看电视的人群里。银花会无意地看我一眼。我也会无意看她一眼,我那无意的一眼,却是有意的。第十八章 洗澡
丁家干对老杨说,老杨,把你那支破枪借给我用用!
老杨说,干什么,打兔子啊?
丁家干说,不,我不打兔子,我逮兔子不用枪,我有办法,兔子见了我腿就软了。我借你枪用,是有人在断魂岗偷药,我要去看看!
老杨说,丁所长你神经过敏了,大冬天的,谁去偷药啊?
丁家干说,你不懂老杨。老杨你也不要叫我丁所长了,我现在不是所长了,我现在是烧澡堂的,所长现在是你了,你叫我老丁就行了。
按说,谁偷药也不碍我鸟事,但是这事我还得管,我不是所长也得管。植物园的药是我们大家的,我们辛辛苦苦就指望它了,不能再让他们偷了。我昨天去断魂岗,葛藤根被挖得不像样子,连葛藤都拉了,疼死我了。这贼也太狠了,老杨你把枪借给我,我要拿着枪在断魂岗趴几夜,我就不信逮不住这个小毛贼!
老杨说,算了吧丁所长,就凭你这副骨架,也能去断魂岗趴几夜? 就怕你逮不到偷药贼,让偷药贼把你给逮了。再说,你把我枪拿去,真要是伤了人,我也会跟着倒霉的。
丁家干说,我有数老杨,木匠打女人,我心里有尺寸。我拿着枪,一来是为了壮胆,我怕水老鼠把我耳朵咬去;二来我也不能把小偷打死,我朝天放枪,把他尿吓下来,好抓他,我最多朝他腿上放一枪,把他腿打断了,让他长长记性!
老杨还想说什么。丁家干有些不耐烦了,丁家干说,老杨你别拿腔拿调了,你借还是不借!
老杨看来没有理由不把他那支“土洋炮”
借给丁家干了。老杨说,借!
天阴了几天,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一转身,放晴了。
丁家干在澡堂门口擦枪。正是大中午天,刚吃完饭,澡堂门口的太阳亮堂堂的,丁家干晒着太阳擦着枪,脸上也亮堂堂的。他把枪端起来,对着天上瞄一下,嘴里“叭勾”一声,然后继续擦枪。丁家干对枪不陌生,他很有劲地擦,嘴里还哼着小调:
小丫头,好没翘
又要哭,又要笑
屁后来了大花轿
大花轿,一挂鞭
吓得小丫撒腿颠
丁家干还能记得这些童谣,这是他小时候就会唱的,今天能够想起来,全是小崔庄那群小屁孩勾的。还不到中午时,那群小屁孩就跑来了,要洗澡。丁家干把他们赶跑了。植物园的澡堂,是供应植物园职工洗澡的内部澡堂,不对外。但是,由于植物园跟小崔庄有扯不清的关系,小崔庄的不少人都跑来洗澡,也包括许多小屁孩。丁家干不让小屁孩子们洗澡,他们就编顺口溜骂丁家干:
丁家干,干得好
大白牙,咬他鸟
丁家干,擦钢枪
大白牙,喝面汤
丁家干先是生气,一想,便笑了,觉得孩子们说得太对了,丁家干就自己笑起来。
植物园的澡堂是用一口大铁锅烧的,大铁锅里的水和水泥池里的水相连,在烧水的时候,要不停地拿一把铁锨,把热水往冷水里戽,直到水泥池里的冷水也热了为止。所以,丁家干在大太阳里坐的时间并不连续,他要不停地给锅底加煤,还要不停地到澡堂里戽水,戽水的次数尤其要勤。
自从丁家干接手烧澡堂,他就严格了起来,小崔庄要是有人来洗澡,必须在下午五点以后,五点以前,是植物园的人洗。因为是男女共用一个堂子,植物园的人洗,也要分女先男后。每次烧堂子的下午三点多钟,最先来洗澡的,都是张会计,紧跟着而来的,是小胡和园艺所的两个女人。女人们进去洗澡的时候,丁家干都在门口把守着,防止有冒失鬼钻进去。其实,大家都知道,女人们洗澡也不过半个小时或四十分钟,到四点钟时,男人们会从不同的岗位提前下班,到了宿舍简单一收拾,正好,女人们也把堂子腾出来了。
小谢今天开着手扶拖拉机和老杨一起进城卖药,他们在药材站早早把药卖了,两人到电影院看场十点的电影,十一点四十又到人民饭店吃了碗米饭和冬瓜排骨汤,这才开开心心地回来。小谢事多,下午还要进城买柴油,他怕赶回来晚了洗不上澡,便想破坏规矩趁着中午到澡堂去洗澡,可丁家干不让他进去,把在门口,说水还没热。小谢说我抄点水湿湿肚皮就行了。丁家干说冻死你鸡巴不碍我! 小谢说,冻不死。丁家干说,冻不死你就进去,我给你看门。小谢说,不用看,来个女的正好……帮我搓搓脚。丁家干说,就怕你帮人家搓脚啊! 两人哈哈笑着,一个待在锅房里继续添煤烧水,一个从另一个门进去洗澡了。丁家干添好了煤,不想待在锅房里,虽然锅房里暖和,但鼓风机的噪声太响,太闹,好像要把心肺给吹出来,加上灰尘大,眯眼睛,因此,丁家干宁愿待在门口的太阳里。
小胡走过来了。她棉袄上套一件黄军褂,怀里端着脸盆,脸盆里是毛巾、香皂盒,还有搓澡巾,从另一条道上款款而来。她知道来早了两个小时,怕丁家干不让她洗,看丁家干背对着她,便想偷偷溜进去。但是她忘了丁家干的眼光会拐弯抹角,还是让丁家干发现了。
回来!
小胡站住了,说,我下午要跟小谢进城去办事,就早点让我洗吧。
丁家干说,不是我不让你早点洗,是澡堂子里有人了。
按照习惯,有人也是女人。因此,小胡便说,有人怕什么呀。
丁家干说,小谢在堂子里。
小胡脸突然红了,她像是被羞辱一样,骂道,这个挨杀的,我白给他一套军装了,等着吧!
小胡气鼓鼓地走了。
又一天,小胡喊我到她的宿舍,说帮我绣的鞋垫绣好了,要送给我。我说等我洗完澡再来拿。她说洗澡不迟,反正一晚上都是你们男人洗。她说的也是,我便走进她的宿舍了。她的宿舍永远比我们的宿舍要整洁,同样的东西,让她一摆放,就是与众不同,而且,总有一种特别的中草药的香气。每走进她的宿舍,身心都会为之一爽。小胡很快乐地拿出了鞋垫,说,试试看,小不小。我没有立即脱下鞋子试鞋垫。我把鞋垫拿在手里。这的确是一双精雕细作的鞋垫,色彩艳丽,一只上绣着“振兴中华”,一只上绣着“实现四化”。小胡很柔地推我一把,说,试试啊。我说不用试,肯定正好。小胡说,那你就收起来吧,别让他们来看到,也不要说是我送你的,好不好? 我赶忙说好,我怕她再用手推我一把,或拍我一下。小胡说,喝水吧? 我有白砂糖。小胡桌子上的一只玻璃糖瓶里,确实有大半瓶白砂糖。我还没有说喝,她又说,你想喝糖水还是想喝蜂蜜水? 这是蜂蜜,崔园长送给我的。小胡指着另一只瓶。我马上就想到,崔园长的蜂蜜,是我父亲送给他的。我父亲送给崔园长的蜂蜜是一桶,足有二十斤吧,他一定分给了许多人,小胡分得了一瓶也不奇怪。小胡没有让我喝蜂蜜水,她还是给我倒了一杯糖水。她说,小孩子喝蜂蜜不好,还是糖水养人。小胡经常这样,把我当成“小孩子”。我喝着小胡的糖水,再次觉得小胡真是热情的人。我经常享受小胡的这种热情,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小胡的热情都有些过分。比如有一次,小胡说她脖子里痒痒,让我看看是什么东西掉到她脖子里。我可不想看她的脖子,她的脖子太白了,都会晃我眼睛。但是她把头歪着,脖子伸过来让我看。她的脖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像苍蝇一样的黑痣和细绒绒的一些乱发。她说痒,让我再看看。我终于看到一根断发。我不好意思用手捏。我手指粗,怕捏到她的细皮嫩肉,便在她脖子里吹一口。她突然就哈哈笑了。她拿手搔着,说让你一吹更痒了。这一次她依然这样热情,她说,甜吧? 我说甜。她说,甜你就常来喝,没事常到我这里坐坐,喝喝水,吃吃蜜,我这里好东西多了,想吃什么都有,对了,你想不想穿黄军装? 我家小王从部队寄来好几套军装,你要是喜欢,我可以送你一套。对于小胡的话,我有些怀疑,我想起她在县城追赶那个退伍军人的情景。她所说的军装,说不定就是她花钱从别人身上买来的,并不是她家小王寄来的。不是说不定,肯定是这样的。那么她为什么要这样打肿脸充胖子呢? 小胡说,来,你跟我来,我衣橱里有好几套军装,你来挑挑。小胡拉我一下,把我带到里间。里间是卧室,有一张大床,床的这一头是一只红木箱,另一头是一只大立柜。小胡拉开大立柜的门,一股樟脑丸味冲出来。小胡说,看看,看看,这都是我的衣服,这几件,是小王寄来的军装,你挑吧,挑一件,褂子裤子随便,别挑花眼了,把我衣服也挑走了。
小胡站在我身边,示意我挑。我没有挑,而是非常地吃惊,因为我发现,紧挨在黄军装旁边挂着的,是一件连衣裙,白底上是数朵金色的向日葵。这条裙子我见过,我九月底来植物园上班第一天晚上,看到和小谢约会的女孩,就是穿这条裙子的。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天穿这条裙子和小谢约会的,就是小胡!
又一个谜底解开了。
我的吃惊,让我久久不能释怀。同时,我也把这个谜,久久地埋在心里。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