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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 作者:黄蓓佳-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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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当年读大学的时候,情侣们出校门都是一前一后,像地下党接头。时代的确大大不同了。
    艾早这时候说:“我得告诉你实话,我来不是专为送微波炉,是有事跟你商量。”
    “办服装厂的事吗? ”
    “不,结婚的事。”
    我刚好咬开一只锅贴,热乎乎的猪油顺着我的嘴角淌下去,险些滴在衣服上。
    “我不能再耗着了,我们两个人总有一个得结婚,不然爸妈会疯掉。”
    总有一个,那就是她。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担责任的那个总是她。我很难受。
    “那个人是谁?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很紧张。我太在乎艾早。
    她轻轻叹口气:“赵三虎。”
    我没有说话。有很长时间,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旁边的一个小女生这时候尖声叫了一下,原来是男孩子用汤匙喂她馄饨,没喂到嘴里,掉在她光溜溜的腿上。
    “你是存心的! ”小女生嗲声嗲气说。,“对不起对不起……”男孩站起来为她擦拭,又弯了腰,撮起嘴巴,吹她腿上被烫红的地方。
    艾早噗哧一笑,扭头对我:“小晚,在我们两个二十岁的时候,有人喂过我们馄饨吗? ”
    我想了想:“我喂过别人。”
    “谁呀? ”
    “寒假回家,李艳华生病了,我喂过她蒸鸡蛋。”
    艾早大笑,前仰后合,弄得小女生和她的男友都转头看她。我开始也笑,后来又觉得心酸,笑容僵住了,眼泪慢慢涌出来,把视线里的一切弄得漫漶不清。
    没有人喂过我们馄饨。也许别人有过这个念头,可我们不给对方机会。那么,我们把二十岁的年华给了谁? 谁是那个可耻的窃春者? 我们从来没有打开心里的一扇门,走进一个春光旖旎的世界去。或者说,那扇门从来没有为我们打开过。根本没有人阻挡我们这么做,封闭心灵完全是咎由自取。
    这就怪不得我们身边的那些人——艾忠义、李素清、李艳华、张根本、胡妈,还有陈清风,甚至还有那个实习医生。每个人都愿意给我们爱,让我们过得更好,可我们也不知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艾早探过身,隔着油腻腻的小桌子,握住了我的手。她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的手有一点粗糙,指骨硬硬的,不像我在实验课上接触到的那些女孩子的手,一个更比一个柔若无骨。她的面容也见老了,眼角细碎的皱纹开始明显,肤色发干,眼神不那么清亮。
    我明白我自己同样如此。我们是双胞姐妹,她的面容就是我的影像。
    时间真的是一口深潭,站到潭边,低下头去,穿过漆黑的潭水,我还能看见艾早小时候的样子:穿.一件深绿和淡绿交织的粗格布衣服,翻领,两个贴袋塞得鼓鼓囊囊,里面有橡皮筋、弹子球、米粒做成的沙包,还有路上捡到的玻璃糖纸。下身是一条草绿色的裤子,裤裆肥大,膝盖处两个鼓鼓的包,往两边撇着,如同长着一双古里古怪的罗圈腿。她嚼着一根甜芦秆,把渣子往桥下吐,嘴巴被芦秆戳得通红,像绿树上开出来的一小朵红花。
    “艾晚,”她摇摇我的手,“我是特地赶过来跟你商量的。你要是觉得三虎不合适,我可以马上放弃。”
    我说:“三虎人好,从小就对你好。你那一次剪碎了毛主席像,我吓得只会哭,是他奔去找张根本救下了你。”
    她笑起来:“我记得。那时候张根本戴着大檐帽,白手套,腰背笔挺,就像个神,他一到学校,校长马上就放了我。我从此认为大人们都像张根本那样,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
    “那就跟赵三虎结婚吧,起码他会把你当神。,”
    我们在各自的床上辗转反侧,都没有睡着。我不习惯睡这张行李床,太软,人睡下去就窝折在中间,翻身要费很火的力气。可是艾早睡在我的大床上,同样寒塞窜窄不得安宁。她一定在想着结婚的这件事,在踟蹰,徘徊,矛盾和伤心。我不能主动挑起她的话头,这事一说开,她很可能黯然放弃,从此不肯再提。
    我还隐约觉得,艾早到南京找我,实际上是想要通过我的口,把这个愚蠢的主意打消。
    她会回家向我父母汇报:瞧,是艾晚说了不合适,艾晚是大学老师,应该信她。
    什么样的人才是艾早合适的呢? 我闭着眼睛,把我认识的男人从脑子里过了过,结论是:好像还没有一个人配得上她。艾早太优秀,起码在我心里至高无上,而男人们都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他们无法像一张宽大柔软的毛毯,裹住她,温暖她,融化她。
    第二天早上,艾早终于跟我提起陈清风。
    “我还是应该告诉他一声。”她说。
    “你准备在什么时候办事? ”
    “国庆节。你有假期,可以回家。”
    “时间还早,你不必现在就说。”
    她狐疑地看着我。
    “是这样,他可能不久要出国了,他有个同学帮他办成了访问学者。如果他出了国,你根本就不必去说。”
    她眼神有些迟钝,脸色白惨惨的,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艾早……”我轻声唤她。
    她忽然哆嗦一下,打了个寒噤似的。“那我更应该看他一下。最后一次。”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像提了要求又害怕不被答应的孩子。
    我能说什么呢? 艾早最不能去见的就是陈清风,她很有可能在看见他的一瞬问里改变主意,再一次把世界关闭。可是我想不出理由拒绝。
    我出门买了豆浆和包子,回来在微波炉打热,当做早饭。这一回我使用机器有了经验,知道把时间放短,如果食物还不够热,可以再加个几十秒,总之不能一出手就到极限。
    其实感情也是这样,如果出发点就是顶点,那么往下的路就没法再走,因为所有的道路都通往深渊。
    “需要我陪你去吗? ”我问艾早。,“最好。”她咬着包子说,“我就是去打个招呼,不想再生出别的事来。”
    刚好我上午没课。当老师的就是这一点好,时间自由。
    我们走出门,坐公交车去南师院。艾早穿着一条墨绿色细条灯芯绒的连衣裙,铜盆领,袖肩上打了几个褶,脚上一双黑色的半高跟皮鞋,头发用一条浅色发带束在脑后,走起来微微晃荡,朴素但是时尚。我的衣着比她老气:棕色长裤,米白色系带衬衫,棕色平跟凉鞋。那时候老师都不大敢穿裙子,怕被批评为“自由化”。系主任葛一虹老太太敢穿一身套裙,那是她地位特别,别人有想法也说不出口。
    一路上车下车,艾早默默地走在我前面,什么话都不说。有时候她走得快,我得小跑几步跟上。她对这条路线的熟悉程度,远胜过我。
    这么多年,她独自坐上火车贩运服装时,她睡在青阳的老屋里彻夜无眠时,她无聊地守在小店里等着买主上门时,心里一定无数次地走过这条路,她用想象中的旅行支撑她的寂寞岁月。
    走到宁海路上,眼看着前面右手一拐就是南师院大门,她忽然收脚,差点儿把跟在后面的我弄个踉跄。
    “艾晚,回去。”她说,“我不想去了。”
    “你怎么一会儿一个主意啊? ”我埋怨她。
    “我不能见他。这是个蠢念头。”
    “你想清楚了? ”
    “我就是怕我想不清楚。不去了。你什么时候见到他,帮我说一声。”
    “等他从国外回来时,你就是赵三虎的太太了。”我开了句玩笑,想把气氛弄得轻松点。
    她点头:“是,那时候我是结过婚的女人,我这辈子已经有了结果。”
    她也想说得轻松,可是她脸上的笑容很僵、就像一幅画得拙劣的肖像画,让人看了之后不知道给一句什么样的评价才好。
    陈清风从北京签证回来,打了个电话给我,说他走之前有些东西要寄存在我这儿。他这次访学不属公派,要办留职停薪的手续,还要上缴学校住房,所以他不带走的衣物书籍只能暂存在我的家里。
    “如果你出去了不回来呢? ”我在电话里嘻嘻哈哈。
    “那你就扔了它们。不,拿出去换麻糖吃。”
    他也笑。
    星期天,他借了一辆三轮车,自己把东西运了过来。我从窗户里看到他的身影,飞奔下楼,帮他搭一把手。装书的纸箱有好几个,都很沉,我们把旧床单撕开挽成结,一一人一边地拎着,慢慢往楼上挪。来回儿趟之后,陈清风汗如,雨下,上气不接下气,头发一绺绺地粘在额头上,样子很狼狈。他嘲笑自己,说他真是老了,体力明显不如从前。“十几年前我骑车带你们下乡,一路上轮子蹬得飞起来,玩儿一样,是不是? ”
    我回答他,十几年前,坐在他车后的艾早恐怕还没有这一箱书沉。
    “别安慰我,老了就是老了。”他用手里的旧床单擦汗。“所以我不想放弃这次的访学机会。我赶的是最后一趟车。来吧,还有两箱,坚持一下。”
    东西全部搬上了楼。狭窄的门厅里横七竖八全是箱包,没有插脚之地。我们顾不上喝水擦汗,一鼓作气地归置东西,把纸箱一只摞一只地靠墙堆好,把衣服和被子塞进壁橱,容易受潮的物件里还放置了樟脑,用报纸隔开。
    “我以前不知道你有这么能干。”陈清风说,“你和艾早在一起的时候,她遮挡了你。”
    “她的确比我优秀。”
    “也不能这么说,人分各种类型,合适的才是最好。”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指的艾早和赵三虎,我把艾早要结婚的消息告诉他时,感觉他是真心替艾早高兴的。
    我去厨房里烧了水,晾着,准备冲果珍喝。
    “你喝果珍可以吗? 家里没有茶叶。”
    “白开水就行。”陈清风已经打开电视,目不转睛地收看新闻。
    电视里有学生闹学潮的镜头。一些大学生头上绑了布条,东一堆西一堆地坐在广场上,要求政府给予更多民主。
    “你们学校有没有人上街? ”陈清风回头问我。
    “不太清楚。学校不允许老师过问,怕乱套。”
    “北京闹得更厉害些。首都到底是首都,风吹草动都能被各地关注。不过,像这样闹下去的话,结果不会太好。”
    陈清风欲说又止。他刚从北京回来,可能听说了更多的消息。他坐在我的床沿,眼睛紧盯在电视屏幕上,脸色被映得时红时绿,变幻莫测的样子。他的上身还往前倾斜,姿态中有一种急迫和焦灼。我知道他一向关心时局,从前在青阳广播站,他和一帮朋友们就喜欢聚而论道。可是他从来都不喜欢跟我谈论天下大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学化工,他认为科学跟政治是两码事。而他自己学的是文学,文学距政治更近。
    “这个夏天不会安稳。”他自言自语。
    我想,如果这样的话,他还是早点出国最好。
    陈清风第二天就回了青阳。出国之前,他得把家里的事情料理一下。他妻子承包着村里的土地,女儿正读高中,儿子正是调皮捣蛋令人头疼的时候,他这一走最起码一年,对老的小的都要做一番交代。
    我参加了葛一虹的课题组,研究一种高分子聚合物,是用于航天材料的。课题跟我的研究方向并不十分对接,我不清楚葛一虹怎么会挑上我。教研室的同事们对此有些看法,认为我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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