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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 作者:黄蓓佳-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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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说服赵三虎辞了职,跟她搭伙干。她出点子,三虎出力,一路上坐火车搭汽车,不怕遭抢遇劫。胡妈很满意儿子挣回家的钱,她甚至在过年的时候舍得花出十块人民币,给自己做了一件浅灰色的涤卡两用衫。
    我父母默许了艾早的离经叛道,因为给艾好看病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而且不知道这些钱要花到何时为止。知识分子再要面子,到了这个分儿上,就只能听凭艾早折腾。
                               十一  紫桐花
    坦白地说,我对学习化学没有兴趣,志愿表里填上这个学校,仅仅因为分数恰好够上。
    我会一辈子从事高分子化学的工作吗? 我一生的时光都要在这些装着五颜六色粉末的玻璃瓶和烧杯前度过吗? 没有准备。或者说,在跨进大学校门之前,一次都没有想过。
    校园很局促,一排一排规划得太过整齐的大楼没有丝毫特色,刚入学的几天,我努力辨认各个不同课程要去的教室,记住一切细小的特征:楼号、门口的牌子、一块不透明的毛玻璃、楼前的树木、污水痕迹的深浅、有没有自行车棚……艾早不在,没有人能够帮助我,如果早晨我不小心醒得太晚,或者走进教学区后在迷魂阵样的楼群里转晕了方向,我只好傻乎乎地找个台阶坐下,等着第一节课结束。我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夹了书包闪进课堂,那些惊讶的嘲弄的讥讽的笑声会让我无地自容,使我在勉强地挣出一个回应笑容之前轰然崩溃。
    我终于明白了十四岁的艾好为什么在大学校园里迷失了自己。
    傍晚,下了最后一节课,我混在一群一群勾肩搭背的同龄人中间,心情轻松地往回走。
    又是一天过去了,我没有犯什么错误,我的笔记本上又多了几页课堂笔记,英语老师点名让我回答一个“动词不定式”问题时,我答得非常正确,我中午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的时候,甚至把发下来的教材全部浏览了一遍……这样,一边跟着大家走进宿舍楼,上楼梯,一边回想一天学习的内容,我不加思考地推开二楼最东头房间的门。
    我傻在门口,因为房间里从门到窗户的走道上拉了一根晾衣绳,一排湿漉漉的衣裤正在滴水,散发出洗衣粉的淡淡香味。离门口最近的那件衣服还是粉红色的,领口镶了一圈荷叶边,就好像拥挤的空间里忽然开出一朵令人惊讶的粉荷。我记得早晨我离开宿舍时,房间里没有这样一根绳子,走道里摆的是一排写字桌。
    一排女孩子的脑袋从衣服后面探出来,奇怪地望着我。一个女孩的刘海上挂了两个黄色塑料卷发筒,还有一个正在梳头,头发瀑布一样披着,剩下一只眼睛和半个面孔。我陌生地瞪着她们,她们也陌生地瞪着我,彼此都没有明白怎么回事。
    忽然我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我走错房间了,这根本就不是我要去的ll号楼。我整天紧张着不要走错教室,结果是在宿舍楼里迷失。我红了脸转身就走,仓皇而逃。后面爆发出开心的大笑。
    下雨了。南京的气候跟青阳相似,一一年四季也有下不完的雨。楼道里的女孩子都聚集到隔壁的房间里,学着用小手指粗的木棒织毛衣。她们买来的毛线叫棒针毛线,有普通毛线的三倍粗,拖在手里一动一动时,像一条条活泼泼的小蛇。如果不买棒针毛线,把普通毛衣拆了,拿开水把旧毛线烫直,晾干,两股或者三股不同的颜色合并起来织,效果同样好,比专门买来的棒针毛线更好。我记得我们宿舍的同学每人都给自己织了一样东西,有人是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时髦背心,有人是一款扎腰带的短大衣,也有人仅仅是一顶帽子,一条松松软软的围巾。
    我没有加入到宿舍里织毛衣的队伍。李艳华每月只给我吃饭的钱,我买不起昂贵的棒针毛线。我也没有多余的毛衣可以拆下来改造,身上的这一件要是拆了,我脱去棉袄只能够直接穿单衣,那会冻出病来。
    所以,我一个人趴在房间朝南的窗口,头往外伸着,看外面的雨。雨水被上面的房檐挡住,不能直接淋湿我,可是风把雨丝吹得斜过来,星星点点沾到我的发际上,眼睛使劲往上看,能看到刘海上闪着光,排列着一颗一颗极细小的珍珠,像戴了一副漂亮的女王冠冕。睫毛上也有了水珠,如果不用手抹掉,会流进眼睛里,糊了视线。
    窗前有一棵正在开花的泡桐树,树冠恰好跟我们的窗户平直。之前一个月,满树的紫色桐花浅笑吟吟,不怎么张扬,乡村少女般纯朴沉静。可是雨水一来,花儿泡涨了,熟透的青春一样沉甸甸的,一朵接着一朵坠落在地,发出噗噗的声响。夜里醒着,听着花朵坠落的声音,一朵两朵地数,心里很疼,忽然想到县广播站院子里的那棵同样的树,雨水也把它的花朵打落了吗? 不远处的柏油小路在雨水中发着亮,积水的地方泛白,不积水的地方乌黑。雨下大了时,路面上立刻有水流动起来,虽然浅得不足一指,但是湍急,夹着紫色的泡桐花,打着小小的旋,那些花儿就像是在水中跳舞,星期六晚上学校食堂里最风行的华尔兹。只不过男女学生是有舞伴的,紫桐花没有,它们自己搂抱着自己,有点伤感,有点留恋,又收不住脚地滑进下水道,沉入黑暗,沉入不可知的深渊。
    路上陆陆续续还是有人走。是去图书馆用功的勤奋学生呢,还是周末去商店采购日用品的老师? 看不出来,因为他们的脑袋和上半身都被一把黑色尼龙雨伞遮住了,只露出穿一模一样深色裤子的腿,和分别穿着矮帮胶鞋和解放鞋的脚。那螳脚重重地踩在积水中,后跟抬起时,带出一些水花,银亮亮地一闪,倒像是“步步生莲花”的样子,很有趣。很少的人骑自行车,他们把草绿色的雨披兜在头顶上,胳膊扎煞开,雨披撑得如一一面风帆,感觉极好地从行人旁边飞过去,车轮溅起的水花回落到地面时,发出唰唰的击打声。
    偶尔能看见打湿了翅膀的蝴蝶,浅绿色或者橘黄色,落在泥水中的紫桐花上,翅翼轻轻颤抖,娇不胜寒,弱不禁风,那样的窘迫和狼狈。
    我的手偶然触到胸前的冰凉,那是南京工业大学的校徽。,蓦然从恍惚中惊醒,知道雨水落下来的地方不是艾家酱园,不是闸桥下灰绿色的护城河.也不是带石头井栏的状元巷。我现在是独自一个人,在他乡,在一个崭新人生、开始的地方。
    我交到了第一个朋友:程玲。非常普通的名字,非常普通的女孩。
    程玲是从新疆考过来的学生。她的父母在五十年代支援边疆建设,去了伊犁建设兵团,几年之前回无锡老家探亲,感叹世态炎凉已经把他们排除在家族生活之外,唏嘘之余,决定忘记江南故乡,就在伊犁退休终老。可是他们又不服气这种退让,不希望“献了青春献子孙”,逼着程玲考回江苏,要求她替他们活出个样子,给老家人看看。程玲说,她身上承载着两辈人的期望,压力很大,一步都不敢走错。
    新疆来的女孩子跟大家还是有点区别,皮肤黑,也粗糙,总觉得毛孔里巴着什么东西没有洗干净。衣服穿得也过于艳丽,花孔雀一样,走在校园里让人侧目。不是惊艳,是惊叹:搭配太大胆了。比如说,我们穿碎花上衣和蓝布三角裙,她穿大色块花卉的连衣裙。我们穿咖啡色裤子,配米黄或者乳白的毛衣,她的裤子却是紫红色的,毛衣织出横条的花纹,一段黄,一段红,一段浅棕色,不算特别不和谐,可是也绝对不高级。她的头发又粗又长,扎成两根拖到腰下的辫子,在实验室做试验,辫梢在那些脆弱轻薄的器皿上扫来扫去,总让我看得胆战心惊。后来我们成为朋友之后,她听了我的劝告,把长辫子剪成短发,额前还烫出刘海。她对着镜子前前后后照了足有十分钟,满意地告诉我,觉得自己比以前洋气了,脸盘也显得小了。
    那时候宿舍楼里已经有了电视机,我们常常看日本电视剧,看香港电视剧,知道小脸的女孩是美人。
    除此之外程玲还有个特点:嘴唇丰润得像是要自作主张从脸上跳出来。这让我想起了我弟弟艾好,艾好的嘴唇也是这样肥嘟嘟油亮亮的,有事没事翕开着,时时刻刻传递着某种欲望一样。这样的嘴唇让我感到亲切。其实艾好欲望不强,他嘴唇肥厚是因为从小舔得太多,刺激了唇上细胞生长。程玲怎么样呢? 她从来都不舔嘴唇,那是她天生了一张欲望强烈的嘴吗? 她心里想的东西会跟她外表影显出来的信息一致吗? 我对程玲还不算十分了解,答不好这个问题。也许艾早能帮我看透她,可是艾早不在南京。
    我们成为朋友的过程非常可笑。十一月份,老师宣布说,要举行大学一年级的第一次期中考试。大家非常紧张,因为不知道大学里考试的深浅,又害怕考不到优秀太丢面子。所有的人都开始日夜连轴转地复习功课,背元素符号,背分子式,背定理,背单词,背政治教材里的一二三四五。·晚上宿舍楼熄灯早,九点半钟就灯光闪烁打警告,大家只好躲在外面各自为战。那一天我在实验楼的厕所里挨到了十点半,头昏眼花出门回去时,才发现楼门从外面锁了,粗心大意的保安小伙子下班锁门前,居然没有高声问一问楼里有没有人。
    楼很大,一层一层黑着灯,楼里飘浮着化学试剂的恶臭味,对面楼里的灯光从一个个窗户照进,像墙壁上一个又一个怪物的眼睛。我绝望地坐在楼梯口,不敢睁眼,又不敢完全闭眼,就这么半睁半闭,自己吓唬自己。想到要独自在黑暗中坐到天明,想到封闭的楼内会有窃贼,有老鼠,有蝙蝠,有奇奇怪怪在黑夜活动的爬虫,我的头发一阵阵地发麻。
    这时候楼道另一端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黑影子磨磨蹭蹭摸过来。我忽地起身,抖颤着问一声:“你是谁? ”那边安静了一下,试探着回问一声:“你是张小晚? ”
    这样,我和同班同学程玲会师在楼梯口,因为激动相拥在一起,差点儿没有哭一鼻子。
    原来我们之前分别躲在楼两端的厕所里,因为看书入神,都没有留意楼下关大门的动静。
    程玲说,既然回不了宿舍,就不能浪费一晚上时间。我们找了一间没锁门的实验室钻进去,开灯夜读。程玲说她对英语最没把握。我说我也是。这样,我们便互背单词。程玲还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的全是我们学过的动词不定式,她劝我抄下来,背起来方便。我翻了她的那个本子,上面还抄了各种短语,各种动词时态的例句,化学专用名词,数量词,副词,介词,连词……她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就像百宝箱,翻开来什么都能找得到。由此我了解,程玲是个有心人,她喜欢用心思,也舍得下功夫。
    经过那一夜苦读,我们成了朋友。总的说起来,我在学校里是一个安静和胆怯的人,同学当中太聪明的、太漂亮的、太尖锐太强悍的,都让我感觉到压迫,而程玲方正敦厚,对我正合适。
    顺便说一句,程玲苦读那一夜之后收效并不大,期中英语考试,她几乎是班上最后一名。
    她很苦恼,向我讨教学习方法,可我并不知道怎样才能有效地帮助她。新疆那地方,可能学俄语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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