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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 作者:黄蓓佳-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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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能得奖,我就能加分;如果能加分,我就能考上南师院。”这是一个圈圈套着圈圈的游戏,艾早确信她已经把第一个圈圈握在了手中。
    第二天休息,陈清风带着青阳的学生们去爬紫金山,登天文台,还挖了不少野菜,可惜食堂不肯要,全部扔掉了。
    第三天,大赛结果公布,艾早获得三等奖。
    同去的学生中有个男孩获了二等奖。总算对县领导有了交代。
    艾早回来就把大红的获奖证书藏了起来,主要是不想让我看。她怕我心里不开心。其实我一点儿都没有。我料定艾早出手就能赢,这是没跑的事。七月份的高考,结果同样已经装进了她的口袋里。艾早一心要考南师院,志愿其实低了,她可以考得更好,可以考到北京去,考到上海去。
    艾早给我看了她从紫金山上弄到的东西:一小团装在火柴盒里的松脂。她说紫金山的松树都是马尾松,大概生长得太幸福了,不肯多流泪,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一团。松脂黏糊糊的,颜色像糖浆,摸上去像胶水。她问我,像这样的松脂能不能变成琥珀,在五千万年之后? 我说不知道,大概不行,因为太软了,地壳运动一来,不就压得没了形? 她说,那好,我们把它晒干了再说。
    她把那个火柴盒搁在厨房窗口晒,然后又把这事忘到了脑后。过了几天想起来,急急忙忙去看时,火柴盒早已不见了踪影,不知道被风刮去了哪儿。
    就到了七月,叫人爱恨不能的高考。
    考前一天的下午,我和艾早一块儿去看考场。艾早因为有作文大赛的加分做保证,明显轻松,一直跟我在讲陈清风的那部长篇小说被退稿的事。她为他抱不平,因为小说写得比《伤痕》好,也比《班主任》好。“那个老右派死的时候,全村的孩子都去送他,很多考上了大学、在外面工作的年轻人也回村送他,你想想,那是多动人的场面? ”她又自言自语:“是不是因为他写了爱情,就不对了呢? 有一个村里的寡妇爱上了老右派,夜里自己脱光了衣服……哎哟,不说了不说了。”艾早脸红起来,一个劲地摇头,还笑。
    我叹了一口气。这部小说我已经听她说了几个月,可是一直没看到。陈清风为什么愿意让她看,不愿意让我看? 就因为她的作文比我好? 这不公平。
    走进考场才发现,我们两人的座位不在一个教室里,她的在最东头,我的在最西头。艾早开玩笑说,要是打算敲墙壁给暗号的话,没门儿,因为中间隔了四个教室呢。
    我佩服艾早,任何时候任何事情她都能够轻轻松松应付自如。我不行,才不过隔着窗玻璃瞥一眼教室里森严以待的样子,我已经觉得肩部发紧,小腿肚子发僵,不自觉地要打寒战。
    我责备自己差劲,胆小如鼠,明天要还是这样的话,干脆就别进去丢人现眼了。
    回去的时候,我妈妈李素清在门口等着我。她递给我一个手绢包,里面是一只绿油油的粽子,一块白生生的发糕。“明天早上,你就吃这个。记住,先吃糕,再吃粽,‘高中’! ”
    隔了手绢,摸到粽子和发糕还是热乎乎的,我的眼圈忍不住一红。
    李素清拍拍我的手:“别紧张啊,明天正常发挥就行,不会做的难题绕开,能抓到的分数不要放,你没事。”
    我没事。我没事。不就是一次考试吗? 没事没事没事。临睡之前,我一直在默念这个词,诵经一样。
    第二天上午考语文。题目不怎么难,作文更简单:改写《陈伊玲的故事》。我明白,不难的考卷其实更难,里面肯定暗藏机锋,不然考生分数怎么拉开? 学校怎么录取? 我交了卷子走出考场,艾早从走廊那一头飞奔过来,花布裙子鼓起了风,像只蝴蝶。
    “艾晚,我没问题了! 肯定能过了! 肯定肯定! 艾晚我太高兴了! ”
    她抓住我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拉起就走,冲下走廊,直奔校外。
    “去哪儿啊? 下午还要考政治呢。”我跌跌绊绊地被她拉着走,一边提醒她。
    “去找陈清风,把作文题目告诉他,让他帮我估个分。艾晚你也可以说说,他估分很灵。”
    这主意不错,花不了多少时间。谁不想早早地从别人嘴里吃到一颗定心丸? 我们手拉手地奔进县广播站。看门老头儿已经跟我们很熟了,摘下老花镜,从报纸上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进去。我从眼角瞥见他只穿一件汗背心,脖子和肩部的皮肤皱巴巴地像风干鸡。
    陈清风的宿舍敞着门,门口一边一个倚了两个鼻涕娃。高的一个是女孩子,五岁还是六岁? 稀疏的头发被牛皮筋绑得很紧,眼球都要勒出来了似的,绑出来的辫子又细又硬,分别朝两边翘着,活像戏台上武旦头上的翎。小的一个,男孩,鼻涕挂到了嘴边,光溜溜的脑袋上有几个生疮留下的疤,上身穿了一件带条纹的小背心,下面光着屁股,皮肤颜色和泥土相似,小鸡鸡上还沾着一些饼屑和石灰屑。门前不远处,我们曾经坐在那儿跟陈清风讨论各国风情民俗的地方,有一个农村妇女在洗衣服,用的是搓衣板,齐耳的短发湿漉漉披在脸上,遮住了差不多半个面孔,只看到一个发红的鼻尖,鼻尖下面粗糙发干的嘴唇。她身上穿了一件男人的汗衫,圆领,白色,但是已经洗得很薄,布缝里泛出带汗渍的黄,汗衫里面的内容几乎一览无余。因为用力搓揉,她的身子有节奏地往前一捣一捣,两只大而稀松的乳房顶着汗衫甩来甩去,黑色的乳头跟着蹦蹦跳跳,活泼而又蠢笨。
    “你是谁? ”艾早迷茫地发问,鼻头和两眼间皱出一个蚕豆大的鼓包。她又抬眼望向门框里的两个孩子:“你们是谁? ”
    洗衣女人抬起头,手在搓衣板上停住不动,也同样茫然地望着我们。大概她觉得这根本不是个问题,所以没法回答。
    “你们是谁啊? 怎么会在这儿? ”艾早忽然提高声音。她的脸已经开始发红,鼻孔翕开,眼神收缩变得尖利带刺,一触即发的那种紧张。
    陈清风急急忙忙奔进院子。他左手拎着一捆干巴巴失了水分的芹菜,右手托着几块酱油豆腐干,胳膊肘里挂了一个网袋,里面有一块五花肉,几根茭白,还有两个可以当水果吃的碧绿的水瓜。
    “艾早! 我女人,我孩子。”陈清风来不及放下东西,用空着的那个胳膊肘指着他的女人孩子,笑得有点腼腆,好像是不好意思。
    “你说她们是谁? ”艾早又问了一遍。
    “我女人我孩子啊! 昨晚刚从老家来的。怎么样你们? 语文考出来了? 作文题目是什么? ”
    陈清风放下东西之后,接过女人从洗衣盆里捞出来挤干的毛巾,擦汗。
    艾早带着哭声:“陈清风,你为什么没有说过你有女人孩子? ”
    陈清风不知所措:“怎么啦? 你没有问过我啊,这有关系吗? ”
    艾早呆呆地望着陈清风,脸色红得有些发亮,仿佛刚刚被蜜蜂蜇了一下,肿胀起来。她的额头上鼓出几条青筋,一跳一跳,眉梢处像蚯蚓一样打了个结,显得愤怒,又有点沮丧。
    洗衣盆后的女人开始挺直身子,一声不响地紧盯艾早,手已经离开搓衣板,搁在盆沿上,随时准备站起来迎接一些情况。
    我揽住艾早的肩,说:“走吧,回去看政治书,下午还要考。”说话的时候,我手里用了劲,要把艾早拖开。
    艾早明白我的意思,她肩膀一缩,鱼一样从我手里滑脱,跑过去捡起地上的那捆芹菜,看了看陈清风,用劲地砸在洗衣盆里。“嘭”地一声闷响,灰白色的污水受惊溅起,子弹般四射,女人的头脸身子被扫个正着,头发湿答答地滴水,肩胛上沾着污糟糟的肥皂沫。陈清风恰好站在盆边,裤子倒了霉,湿淋淋裹在腿上。
    夫妻两个都因为猝不及防,傻傻地张着嘴,半天没做出反应。
    艾早回身就走。她把我扔在后面,肩膀端着,迈着大步,伤心决绝的样子。
    下午我去小偏院ⅡLI艾早,她已经先走了。
    李素清追出来问我:“到底怎么了? 回家就绷着个脸,问什么都不说,好像还躲在房里哭了一场。是作文失了手? ”
    “不是。考完我没跟她对题,她生气了。”我撒了个小小的谎。
    李素清有点怀疑,她知道我们之间从不为一点小事情小肚鸡肠。“看到艾早,跟她说,政治试卷答题不要哕嗦,一二三四写清爽,阅卷老师一目了然,不费劲,心情就好,容易给高分。你也是这样。别当耳旁风啊。”
    我答应了她,急急忙忙地往考场奔。可是艾早不在候场的人群中,操场、厕所,哪儿都没有。我妈的口信没法儿带给她了。
    考完政治,我特意提前五分钟交卷,而后到走廊东头教室外等着她。她一出门就看见了我,因为没法再躲开,干脆主动跟我打招呼:“我的钢笔尖毛了。有多余的吗? ”
    我赶快掏出备用的一杆笔,递过去。“感觉怎么样? 还好吗? ”
    “就那样。”她淡淡地答。
    “我有一道题没把握,就是倒数第二道,你答了哪几点? ”
    她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一样,一言不发地在前面走。走到闸桥,往东是广播站,往南是艾家酱园。她站着,愣了有半分钟的样子,下桥往南。
    第二天,第三天,她不再躲我,但是始终沉默,不说她考得怎么样,也不问我考得怎么样。
    我心里很急,不由得埋怨陈清风,之前不该把这么大的事情瞒着好朋友。可是话又说回来,陈清风把我们当好朋友了吗? 也许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 我们和他之间毕竟差了十多岁。再说,人家有女人孩子,凭什么就该报告艾早? 艾早又凭什么去过问人家的婚姻家事? 考完之后的十多天,艾早每天睡觉,早晨十点多钟起床,吃过饭又哈欠连天地躺上床去。艾好放了暑假,赵三虎赶到合肥把他接回家,艾早没有如从前一样张罗着借书给他看,她依旧是躺着不动,睡意沉沉。胡妈来看了艾早好几次,心疼地念叨着,这孩子累坏了,考大学要考死人了。
    终于熬到成绩出来。我的考分跟预估情况没有太大出入,艾早的分数却让大家目瞪口呆:比预估成绩少了差不多一百分。这样的分数,不说南师院,本地的师范专科都上不了。
    李素清急火攻心,黑着眼圈站在艾早床边,一声接一声地问:“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不可能会这样的! ”
    艾早坐在床沿,身子蜷起来,两条长腿交叉着摆来摆去,嘴巴里喀嘣喀嘣地咬指甲。她脸上非常平静,或者说是故意做出平静。我想她是早已经知道结果。那个下午考完政治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心中有数。
    李素清去艾家酱园里找我,当着李艳华的面,逼我说出真相。我供出了陈清风。我想这事瞒不住李素清,她是当老师的,知道好学生不可能无缘无故考丢一百分,编什么理由都哄不过她。
    李艳华惊讶得眼珠都要弹出来:“怪不得那年他忙前忙后采访我们家艾好,写什么报告文学,原来他早就盯上艾早了! 吃着碗里想着锅里,这是个什么人啊! ”她皱起鼻子,做出嫌恶的模样。
    我纠正她:“不是这样,艾早只是跟他谈得来。”
    “那分数呢? 分数呢? 一百分丢哪儿了? ”
    我叹口气,不想再辩驳。对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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