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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了一九九四年春节,在东湖边上的小小插曲。那是除夕的下午,按照当地人的习惯,我们三个人逛东湖公园里的花市,为他们明年的发迹寻吉利,讨彩头。
我和艾早东张西望地走在张根本前面。深圳的花市实在让我目不暇接,那么多的盆花,鲜切花,无土栽培的花,转基因的花,跨节气、跨地域、跨越东西和南北地球的花,琳琅满目,争奇斗艳,让我们两个人的嘴巴里不住声地发出惊叹。我们恨不能浑身上下长满眼睛,也恨不能浑身上下长满鼻子。实际上我们根本无法辨别什么样的香味来自什么样的花种。我们走进花市就看醉了也闻醉了。艾早手里已经捧了一大把淡粉色的百合,此刻又盯住了花摊上的最后一束紫灰色玫瑰。摊主操着难懂的广东普通话,热情万分地招揽生意:“小姐啊,这是名贵的罗马尼亚玫瑰啊,花市上没有第二个人有我这个颜色,你好买啊。”
我转身去看落在后面的张根本,他已经挑好了两盆半人多高的金橘,正在往盆沿上裹红纸,叫摊主帮他搬到车上。我问艾早,广东人为什么都喜欢买金橘过年?艾早说她也弄不太清楚,大吉大利的意思吧? 反正家家都要有一盆,就像我们小时候家家都要往桌上放一盘代表“步步高升”的云片糕一样。
艾早选了一大抱罗马尼亚玫瑰,付了钱,把百合转移到了我手上,自己抱着玫瑰,意犹未尽地招呼我打回转。玫瑰真的是漂亮,那样优雅又略带忧郁的紫灰色,干净得一尘不染,孤傲得与世隔离,盯住它看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屏息静气。我担心花市上人头攒动,会把过于娇嫩的花朵碰坏,一个劲地提醒艾早注意。艾早就把花束高高地举起来,那一抱美丽和芳香便飘浮在众人的头顶之上,梦一样地微笑和移动。
谁也没有料到,一个莽撞的小男孩在人群里寻找他妈妈时,像一发出膛炮弹,嘭地扎到了艾早身上。艾早猝不及防,连连后退几步,被人群一挤,又反弹到旁边摆放花桶的木头架子边。艾早手撑着木架没有跌倒,但是她手里的玫瑰在几个人的头上身上洒下了小小一阵花雨,花瓣掉落得干干净净。
艾早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手里剩下的光秃秃的玫瑰花枝。她回头寻找那个肇事的鲁莽男孩,孩子却已经鱼一样游到了别处。
“算了,”我说,“玫瑰就是这样的,花瓣一碰就掉。”
“今天是过年。”艾早强调。
“别相信深圳人的彩头。我们是外地人。”
“为什么偏偏是我? 你觉得会应在什么事情上? ”
我把手里的粉色百合塞到她怀里:“拿着! 百年好合,有这个还不够吗? ”
艾早皱着眉头,看看怀里的花,又看看我,有一点不知所措。
张根本挤过来找我们,听说了事情的原委,笑嘻嘻揽住艾早:“多大的事情啊!小晚还在旁边看着呢,高兴点儿!”
“张根本,我估计我们两个人过不长久。花瓣和花枝要分开。”艾早的神情异常严肃。
张根本同样严肃起来,一字一句:“艾早,你能不能不说这些? ”
然后我们三个人上车回家,一路上都保持沉默。直到晚饭后张根本拿出鞭炮,招呼我们到外面去放,大家才重新嘻嘻哈哈高兴起来。
两年之后,艾早在南京,在我现在居住的这个两居室教师住房里,情绪低落地告诉我,她跟张根本离婚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 这个老流氓! ”我像个笨重的皮球一样蹦起来,愤怒异常。
艾早对我的反应哭笑不得,她说艾晚你不要这样。你不能激动也不能蹦来蹦去,你已经身怀六甲,很快就能当妈妈了。
艾早说到“妈妈”这个字眼的时候,吐气如兰,面露神往,眼睛里飘着一层柔软的飞絮。她无比羡慕我能有当母亲的幸福,哪怕我是未婚而孕,哪怕我无论如何不肯对她透露孩子父亲的情况。
不,事情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不是张根本主动抛弃艾早,是艾早坚持要跟张根本离婚。那一年,一九九六年,他们在深圳创立的公司进入良性循环,资本已经超过一千万,今后还将有更多的利润更大的增值,张根本需要有个儿子来继承这笔庞大的资产。他嘴里没有说过,可是他的眼神,他的叹息,他的夜不能寐,都清楚地表明了他心里的愿望。
“艾晚你知道的,他年纪不小了,这个事情再不解决,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儿子了。我没必要这么自私,对不对? 我谈不上爱他,可我跟他没有冤仇,应该放他一条生路。”
艾早坐在我的对面,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她穿着从香港中环名品店买来的昂贵的西服,腰身的裁剪把她整个人勾勒得挺拔精干,又透出商界女强人的知性优雅。跟她相比,怀孕使得我身材臃肿,头发蓬乱,面生暗疮,一副邋邋遢遢不事修整的傻样。
我问了她一个非常唐突的问题,我说:“艾早,你后悔跟那个实习医生的事吗?”
她把头低着,很久都没有说话。再把头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是红的。“干吗再提从前呢? 人必须要对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情负责吗? 人在迈出关键一步的时候,不可能预测到很久之后的结果。人在那个时候是瞎子,聋子,器官全部遮蔽,只剩下心里开着的一扇窗口,那窗口只对着一个人,那个我想要的人。”
“这就对了。”我说,“你不能再生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我走过去,拉起她的一只手,放在我腹部。
我们一样,我心里的窗口同样只对着一个人,一个我爱着的人。摸摸他,摸摸这个踢腿蹬脚的孩子,感受他的存在。他也应该是你的,艾早,他有一半的生命要归属于你。无论晚年你的遭遇如何,他都会关心你,孝敬你,侍奉你。
“艾晚你怎么啦? ”她吃惊地伸手摸摸我的脸。她还没有明白一切,也许永远都不能明白。
我的秘密。关在我心里就行了,用不着说出来伤害别人。
那一次我们见面,是因为艾早要赶到南京跟我会合,然后带上我一起回青阳。
艾好死了。青阳的神童,天才,科大少年班的学生,我们最亲爱的弟弟,在精神病院吞咽下过量的手纸,胃胀而死。
之前的一段日子,医院护士发现艾好总是撕书往嘴巴里填。精神病院里有个很小的阅览室,有几份报纸,几份《读者文摘》、《家庭》、《电影画报》,还有一百来册图书。艾好经常趁人不注意时潜进阅览室,把杂志和书页撕下来,一片一片地塞进嘴巴,嚼食饼干一样,吃得怡然陶醉。护士汇报给管床的医生,医生下令不让艾好接近阅览室,杜绝他手边得到有字的纸片。结果艾好在一天夜里,所有人熟睡时,偷偷爬起来跑到卫生间,坐在抽水马桶上,把用剩的半筒“洁云”牌卫生纸吃了,把水箱上面备着的没有开封的一整筒卫生纸也吃了。凌晨他腹胀如鼓,一个人从床上滚到地上,牛一样地喘息,哀号,吐出白沫,而后又吐出血沫。精神病院的院长打“120 ”急救电话,把他送到青阳人民医院急诊室,要开刀取物。来不及了,艾好的胃动脉破裂,出血而死。
已经是青阳运输公司老总的赵三虎亲自开了一辆桑塔纳轿车赶到南京,接我和艾早。
他小心翼翼看着我们的神色,劝慰说:“想开了,这个结局也不出意料。总不能指望一个精神病人活到七老八十无疾而终。最起码我李姨和艾叔是超脱了。”
“超脱个屁! ”艾早恶狠狠地骂他,“艾好是我爸妈的希望荣耀心肝宝贝你不知道啊? ”
“可是……”赵三虎很不服气:“这么多年不是你拿钱给他治病让他住院吗? ”
“我愿意! 我不想他死,我想要好吃好喝供养他一辈子! ”艾早几乎有一点歇斯底里。
赵三虎就小心开车,再不说话。他从小习惯了艾早对他蛮横无理撒娇发痴。如果他的母亲艾早的胡妈活着,老人家同样不会允许三虎对艾早有一点违抗。
车到青阳,先没有回家,直接就去了殡仪馆停尸房。艾好还睡在巨大的冰盒子里,等着跟我和艾早见最后一面。
艾早警告我:“小妈妈,我哭可以,你不许哭。你要哭我替你哭。”
我说:“好,我让你哭。”
可是棺盖揭开来,我一眼看见了艾好青白的、肿胀的、有着圆圆的鼻头和肥嘟嘟嘴唇的那张胖脸时,我忍不住地失声大哭。我好像又看见了艾好八岁时站在台上一边拎裤子一边表演“珠心算”的样子,看见他抱着一本书蜷在藤椅上的痴迷快乐,看见他面对生人时不停舔着嘴唇的叫人怜惜的憨态。我哭得腿脚都抽了筋,直到三虎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把我抱出停尸房。
“艾晚,你真的不能这样哭,会伤胎气。”三虎自己已经做了父亲,所以他可以稍稍地威胁我一下。
我抽咽,上气不接下气:“可是我的弟弟没有了! 我从此再没有弟弟了! ”
三虎眼圈一红,自己跟着抹起了泪花。
自从张根本以十万元的价钱把艾家酱园卖给了一个离城回乡的老干部,带着艾早远飞海南,以这笔款子为本,开始了他们艰难甚至是惊险的打拼生涯,我父母一气之下把小偏院也卖了,价钱却三文不值两文。老两口搬到了县中分配给我妈妈的一套单元房子里。我妈妈一辈子教书,临近退休,应该享受到国家的这点福利。
房子有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大的朝南,但是前面的楼层挡住了阳光,所以基本上还是阴面。小的一间朝北,旁边是一间厨房。两米宽的过道里放张吃饭桌,人少时勉强可以对付。过道尽头的厕所,不到两平方米,浴缸自然是放不下,装了个喷淋龙头,接上热水器,冲澡就在地上站着,完了把积水刷进地漏。
这些都算是小事,关键是房子在六楼,我妈妈站了一辈子讲台,老来得了静脉曲张,两条腿鼓鼓胀胀像小蛇盘缠,上下楼就比较困难。一般情况下,买菜倒垃圾这些琐事必须由我爸爸承担。我爸爸是艾家酱园的少爷出身,从小在外读书,结婚后又请了胡妈,之后是艾早长大成了主要劳力,他没有做家务的经验和习惯,对集邮的痴迷倒是一日甚过一日,老两口在家里便常常为家事发生龃龉,生活变得日渐破碎和失意。
那个年代青阳还没有建设商品房,除了少量祖屋之外,住房一律属于单位分配,所以艾早即便有心拿出钱来为父母改善条件,也无房可买。
再说我妈妈李素清好歹算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向来以清高面目示人,她不屑地对我哼着鼻子:“艾早能有什么钱? 她的钱还不是张根本的钱? 是张根本的钱,我一个子儿都不要! 饿死不吃嗟来之食,这点儿骨气我有。”
这样一来,李素清就只能静脉曲张着猫在六楼上,艾忠义就只能笨拙地爬上爬下买菜倒垃圾提油背炭。李素清一点儿都没有觉得享受到改革开放的好,相反,她怀念五六十年代的纯朴和简单。
艾好的死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