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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 作者:黄蓓佳-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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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水,还是未能把它们弄得服帖。这样一来,李艳华跟她从前的外表就差得太多,我发现客人乍一见她时愣怔了好一会儿。
    李艳华打发我到厨房里用小瓦罐煨中药,意思不希望我旁听他们的谈话。其实我一点儿都没有那种好奇心。在我成长的那个年代,政权更迭、风云突变的事情实在太多,几乎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经常是早晨还见着某个人坐在早点摊子上喝豆浆吃烧饼油条。
    晚上就见他家人夹着铺盖卷儿低头穿过巷子——喝豆浆的那个人已经进牛棚了。更严重一些的,已经被打死了,或者是自己死了,自杀。我站在厨房里,眼睛盯着炉火上噗噗冒汽;的药罐,唯一的念头是:这个人会不会是来报丧的? 应该不是,因为我一直没有听到李艳华的尖叫或者长嚎。
    他们总共说了不到半个小时,那个人就匆匆走了。我把药汁倒在碗里端进李艳华的房间,看见她靠坐在床上,一心一意地想着什么,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我什么也没有问。
    李艳华什么也没有说。她喝完药,让我打一盆热水给她洗了洗脚,重新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晨,我睁开眼睛时,李艳华已经起来了,站在我床前,手里还抱了一个挺大的包袱。“小晚,帮我做件事吧,你去把这几件衣服送给他。他托了人回家要的。”
    她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地址。不是张根本的笔迹。
    “他们能放我进去吗? ”我问她。
    “给了地址,就是能去。你是个孩子,不过是送几件换洗衣服……”
    我没有说什么,爬起来洗了脸,拿了李艳华给我路上买烧饼吃的一毛钱,拎了那个包袱出门。我本来还想问问她,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张根本,后来一想,要是有话,她自己会主动说的。我就没有开口。
    路过小偏院时,我叫上了艾早。我希望有个人陪伴一下,壮一壮胆气,毕竟我没有去过那种地方。艾早很仗义,二话不说就勾了我的胳膊出门。她还把我手里的包袱抢过去,抱在她自己怀中。“这种事,你得理直气壮,大摇大摆进门,没人敢拦着你。”
    我想笑,嘴角的肌肉却有点僵,没有笑出来。艾早大概是电影看多了,电影里的地下党员要闯“虎穴”时,就是这样仰头抬眼,摆出目中无人的架势。可我们不是正义在身的地下党员,我们是灰溜溜的“审查人员家属”。
    地址上标明的地方,是城北偏僻巷子里的一个类似于单位招待所的院子。进门处有警察把守,显见得戒备森严。我嗫嚅着报出了张根本的名字,还主动呈上了那个装衣服的包袱,垂着手等待检查。没想到手续非常稀松,站岗的警察马马虎虎地隔着包袱捏了一下,就摆手让我们进去。艾早不失时机地龇牙对他送上一个媚笑。她小声对我解释:“多少得感谢一下呀! 万一张根本有东西从里面带出去,不还得经过他吗? ”
    我一直都把关押张根本的地方想像成监狱,有电网,有脚镣手铐,还有老虎凳,绞刑架,阴森恐怖。其实这就是个盖有两排平房的院落,两边有厨房,开水房,厕所,还有个接待室,现在改做了警察的值班室。我们跟张根本的见面也不是像电影里那样,隔着栅栏说话,我们一直被带到张根本独住的房间里,没有人在旁边监视。
    “你们天天闷在房间里,都干什么呢? ”艾早像个深入基层检查工作的领导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到处都看,兴致极高。
    张根本也就一本正经地汇报:“看报纸,学文件,写材料。”
    “写什么材料啊? 是检查吗? ”
    “也揭发,也检查。”
    “哦! ”艾早拖长声音,严肃地点一点头。
    房间很小,只摆了一床,一桌,一凳,还有个刷了草绿色油漆的三脚洗脸架,艾早不费工夫就把所有的东西都检视了一遍。然后她转过身来,开始打量张根本,挑剔他的衣着和形象。
    “你怎么不刮刮胡子? 没有剃刀吗? ”
    “剃刀有,需要的时候警察会送过来,刮完了再拿回去。”
    艾早笑起来:“我懂了,怕你们用剃刀割脖子。”她把大拇指按在鼻孔上,夸张地:“艾晚你闻见没有? 他身上多脏啊,有股老鼠屎的味儿! ”转身对张根本指指床上的包袱:“哎,我小姨给你带了衣服,你换换吧,脏衣服我们帮你带回去洗。”
    “不用,我自己能洗。”
    艾早撇撇嘴:“你自己? 我没见过你洗衣服。”
    张根本一脸轻松:“我在部队当兵洗衣服的时候,你还没有生出来。”
    “哦,你是当过兵的,我差点儿忘了。”艾早的神情不以为然。
    不久之后,张根本从那个小院里被放出来回家,曾经对我说过一句很有内容的话,他说,是艾早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气救了他。一个小姑娘置身于那样的环境里都能够神闲气定安之若素,他又何必把自己弄得那么紧张和沉重呢? 他说,幸亏是两个小姑娘去了,如果是李艳华,她会哭得他心烦;如果是朋友呢,少不了劝诫和安慰,他也会心烦。
    “人到了岔路口的时候往哪儿走,其实很盲目,就是心念一闪的事儿。”他说。
    跟他一块儿关进小院里的公安局长,就是心念闪歪了,选择了自绝生命。也许局长觉得自己作为第一把手责任太大,不死不足以谢罪;也许他手上真的是沾了血债,越审查越心虚,自认为逃不过关,干脆一死了之。总之,局长在刮胡子的时候,趁警察不备,转过身用刀片往脖子上狠劲一拉,鲜血像高压水枪一样喷洒到对面墙壁,几分钟的工夫就双腿抽搐气绝身亡。
    局长的死阴差阳错地成全了张根本。从人际关系来说,张根本其实比局长更受拥戴,因为他长着一副乐乐和和的模样,他待下属仗义,对朋友热心,谁要是有事相求到他,他呼风唤雨总能帮得上忙。他喜欢女人,但是从来不玩弄女人,青阳城里跟他有过关系而后又分了手的女孩子们,多少年之后再见,还是会亲亲热热喊他一声“大哥”。人人知道他拈花惹草,人人又都知道他怜香惜玉。风流习性带上一种草根的质朴,就使得群众能够接受。不仅仅是接受,心底深处或许还有一点点喜欢,一点点欣赏和服气。
    这样的张根本,如果有人傻乎乎地用自杀揽去了责任,领导们是很容易顺水推舟地把他解放出来,让他接手工作的。
    寒假之后开学,我惊讶地发现学校里的气氛完全变了。原先学校上课,学生们爱来不来,当老师的敢怒不敢言,现在不一样,上课铃一打,教室里齐刷刷地坐满学生,一个个身姿笔挺,目光如炬,瞪眼看黑板,埋头记笔记,拉肚子都憋着不敢上厕所,只怕一不留神错过了重要公式和例题。原来的老师走在校园里是孙子,腰弓着,眼虚着,见人忙不迭点头,唯恐得罪喜欢造反的学生,现在他们夹着教具和讲义在校园里大步流星,被学生拦住回答问题的时候,目光是自上而下的,带着一点点的矜持和尊贵,说话喜欢拖长腔,用一种略带不屑的声调,让从前不用功的学生们自惭形秽。
    作业很多。单元测验和月考很多。老师们拖堂甚至课间不休息的情况也很多。校长和教导主任们从早到晚地背着手在走廊里巡逻,监督着各个班级的教学进度。历年历届高考题目被刻印出来,雪片一般在校园里飞扬。
    我妈妈李素清对我说:“艾晚,你要抓紧点,明年跟艾早一起考大学。我们家的孩子都得读大学,这是你们最好的出路。没有什么比知识更能够安身立命。”
    李艳华也叮嘱我:“张小晚,如果艾早考大学的话,你可不能让她比下去。从你爸爸出那事之后,我算是看清了,这年头什么都不保险,只有学问吃到肚子里最保险。前些年一直批判的那句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哪里有错嘛?小晚你要好好读书,我将来靠你爸爸是靠不住的,我要靠你,你得朝好前程上奔。”
    我十七岁,身体还没有完全发育出来,腰腿和脖子都是细溜溜的,可是我肩上已经压上了沉甸甸的责任。我每天脚步踉跄,呼吸不畅,一心想着能找一个地方停下来,把压住我令我惆怅的东西统统掀翻。
    李素清大概发现了我的郁闷,特地在学校里找我谈话,分析我的情况:“艾晚你看啊,你现在的成绩在年级排名大概是一百名左右,年级总共二百人出头,你居中。还有一年半的时间你可以努力,我也可以请人帮你开开小灶,这样,最终你的排名也许会上升到前五十名的样子。我们学校是青阳最好的中学,青阳又是全省甚至全国教育最好的县份,如果真到了前五十名的排位,考上本科是没有问题的。艾晚你无论如何要有信心。”
    我有信心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我应该有信心,艾家的人都是聪明的。艾早在年级已经排到了前三十名。艾好更厉害,小学初中连连跳级,现在读高一,只比我低一个年级。我应该有信心。难道我不是艾家出来的孩子? 艾早还是一副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样子,她的老师说她完全有能力冲一冲北大清华,可是艾早对我说,那个目标太虚渺了,听起来不错,真要做起来,一点都没有准头。她说,干吗要为了一件虚渺透顶的事情让自己不快乐? 我只能遗憾自己没有长出艾早那样聪明的脑袋。我们是一母同胎,可是艾早先出生,她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如果把艾早的聪明换给我,我一定会努力考到北京,远走高飞,跟我现在庸常的无趣的生活一刀两断。
    有一天艾早很神秘地问我:“想知道你的婚姻,前程,将来会不会有钱,能够活到多久吗? ”
    我瞪大眼睛,觉得这个问题匪夷所思。“行了艾早,你知道那是唯心主义。”
    “只算算你能不能考上大学,会考上什么样的学校。”艾早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耳语。
    这家伙实在太聪明,她总能够知道我需要什么。
    使我大为吃惊的是,艾早抓住我的手,一路牵着,居然把我带到了广播站。
    “是找陈清风? ”我问她。
    “你以为我会找谁? 真有个算命先生? ”艾早笑得很开心,“他那儿有本看掌纹的书,可他不肯借。你帮我掩护,我去偷出来。”
    这么说,艾早不止一次地去过陈清风的宿舍,她连他藏着什么书都摸清楚了。可她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上一次她跟那个实习医生好的时候,也没有告诉我。
    门卫:老头儿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进大门。我很佩服艾早,只要她下了决心直奔一个目标,总是能轻轻松松扫清一路障碍。她在这方面的能力与生俱来。
    陈清风在家,因为屋门关着,屋子里人声鼎沸.好像有不少的人聚在一起,在起劲地谈论什么问题。艾早把我拉过去,朝我眨一眨眼,我们就侧了身体,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
    个绵软得像是女人的声音在说话:“文化人革命肯定足不能全盘否定的,中央已经有过结论了。中央还说,这种性质的政治大革命,今后还要进行多次。你们就想想,一场革命进行了整整十年,人的生命中有多少个十年? 如果说一切都是虚妄的滑稽的,是大反动大倒退,那么八亿中国人民会怎么想? 共产党在人民心目中……”
    另一个带点儿尖锐的声音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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