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愦峁徊恍⌒陌芽愦闪怂澜帷�
我已经记不清楚小便是怎样呼啦一下子从下身冲出来的了,我只记得那时我的眼前黑暗一片,我的心里同样黑暗一片。我孤独地站在黑暗之中,却体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和快乐,那种淋漓尽致的快乐让我浑身发抖,让我在黑暗之中突然看见了眼前闪烁的光亮,就像星空裂开闪电射出那样,我感受到了神灵的意志。
整条裤腿上的灼热持续了很久,我很惊奇小便从身体中出来时会有这么高的温度。裤腿被浸湿后变得沉重滞涩,而且尿水继续顺着布纹往下流淌,泡湿了袜子和套鞋,鞋子也变得重了,走一步哧咕一响。
我都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回家里的,我的脑子肯定麻木了,不再有思想,所以这一小段路程我并没有觉到什么痛苦或者羞惭。我只想赶快回到家,不管怎么样我要回家。
我进了家门之后,碰到的却不是李艳华,而是白天很少回家的张根本。那天他是在外面办事,突遭大雨,顺路回家中避雨的。李艳华上白班,大概嫌雨大的缘故,中午偏偏没有回来。
我进了院门,却不敢再进屋门,倚在门洞里浑身哆嗦。张根本那时候正在厨房给自己下一碗面条,转头看见了我,招手让我进去。我哆嗦着身子一动不动。他觉得奇怪,锅盖拿在手中走过来问我:“怎么不进去? ”然后他的目光从我苍白脱色的脸上慢慢移到湿透的裤子上。
“怎么回事啊? ”他似笑非笑,“你不会又掉进河里了吧? ”
我突然之间灵光一动,无师自通地撒出一个谎:“路上滑,我摔了一跤。”
他不说话,一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原地拎起来转了一圈。我的头脑一阵晕眩,院子大门墙壁都在我面前变了模样,倾斜着准备倒塌。我已经闻到了自己身上那股热烘烘的尿水的气味,无论我怎么撒谎,气味是无法掩盖的,它成了可耻的告密者。
张根本哼了一下鼻子:“说谎了吧? 小便弄到裤子里了吧? ”
我终于羞耻地哭了起来,眼泪如开闸的小河一样流。我又不敢在他面前痛快地哭出声。
鼻子使劲地屏住气,嘴巴忙乱地将一部分鼻涕和眼泪咽回肚子里。我一边哭着,一边咽着,一边还要伸着脖子透气,那模样一定是凄惨无比。
所以张根本看着看着,噗地就笑了出来。
他一副又好笑又好气的样子,斥责我:“哭什么呀? 屁大点事情,值得哭成这样? 谁小时候没把小便弄到裤子上? 我都当兵了还尿过一次床呢。”
我一下子就不哭了,张着嘴,呆呆地看他。
对于七岁的我,当兵是一个神圣的概念,当了兵还尿床,两者之间反差太大,冷不丁之间我很难在脑子里把“当兵”和“尿床”两个词组合起来,连接到一处。
他在我面前站了一小会儿,叹一口气,进屋去忙碌了。他先从床底下拖出木脚盆,用水瓢舀了两瓢凉水倒进去,再从厨房里拎出两只热水瓶,并在一只手中提着,拔出两个瓶塞,倾倒瓶身,把两瓶开水悉数加进凉水中。而后他探手进去试试凉热,扔一块毛巾下去。最后他走过来,把我拎到木脚盆边,撩起我的上衣,要帮我脱裤子。看到那根打了死结的裤腰带,他不耐烦慢慢地解,干脆操起一把剪刀嘣地剪断。腰带剪断后,沉甸甸的湿裤子尸体一样地瘫了下去,褪到脚跟,露出我的因为寒冷和潮湿起了鸡皮疙瘩的腿。更浓烈的尿臊味冲了出来,他忍不住地皱一皱鼻子。这时候他发现我脚上的湿鞋湿袜还没有脱,又掰起我的腿,大手用劲地一胡噜,把我的裤子连同鞋袜一并撸下,扔出了门边。
我从屁股下面开始,光裸着两条瘦伶伶的细腿,冷,加上羞涩和害怕,哆嗦得站立不稳。
他看着我的光腿,无可奈何的样子,拎我起来,摁进那盆温水之中。我坐在木脚盆里打了最后一个寒噤,然后,热气慢慢地包裹了我,从腿上的每一个毛孔往里渗透,痒丝丝地舒服。汗毛在水中惬意地张开,留在皮肤上的尿液被水稀释,不再形成任何羞耻。我感觉自己好像从一个陌生世界的门口转了一圈,现在又转了回来。
他离开我,到衣橱里找我换洗的衣服。找出一件大衣和一件棉袄罩衫,却找不到任何一条裤子。于是他不找了,绞干毛巾,把我拎起来胡乱擦了擦,横夹在肘下进屋,塞进被窝了事。
我光了下身躺进被窝之后,居然很快睡着,连午饭都没有吃。可能是被窝太暖和了,我洗过温水之后太舒服了,张根本说我当时睡得像只小猪,他煮好面条,喊我都不醒。
我彻底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李艳华下班回家了,正跟张根本激烈地争吵什么。李艳华声音带气地说:“张根本我警告你,她是我的娘家侄女,是我李艳华的人,你碰谁都不能碰她! ”
张根本一个劲地说:“你想哪儿去啦? 你这人怎么这样? ”
李艳华扯着嗓子:“我只能这么想1 是你让我这么想的! ”
张根本很恼火:“李艳华你有点脑子行不行? 你跟个七岁孩子吃什么醋? ”
李艳华好像更生气,脚步咚咚地冲到我睡觉的屋里,站在床前,一把扯开我的被子。我的两条光裸的瘦腿冷不丁地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连打两个喷嚏,身子缩得像一只病猫一样,可怜巴巴又无比惊恐地瞪着她。
“说! 你爸爸对你干什么了? 他对你干什么了? ”李艳华尖声地叫着,抓住我的一条腿,像拖一捆烂布条一样把我拖到床边上,然后用两手撕扯着分开我的腿,俯下身子看。
我号啕大哭。我被她的粗暴和狂躁吓坏了,一点儿不明白她要掰我的光腿干什么。她的手劲很大,指甲一直掐进我的皮肉中,尖刀戳着一样的疼。她的眼睛一向很妖媚,此刻却瞪成了两枚滚圆的铜钱,细细的眉毛紧蹙成百足虫的模样,令我非常陌生。
“你这个死、r 头! 你这个死丫头! ”她翻来覆去叫喊着这句话。
啪地一声,张根本忽然走过来,抬手,甩了她一个巴掌。张根本盯住她的眼睛,说了三个字:“你疯了! ”
李艳华捂着脸,只愣怔了半刻,神情中的尖锐就平复下来,改为羞惭,羞惭和顺从的乖觉。她垂了眼皮,一声不响地走出去,在厨房里嚓嚓地淘米,哗哗地洗菜。李艳华会蛮缠,但是张根本真要发火时,她肯定是害怕的。
我弄不懂他们两个人到底是为什么而吵,是不是跟我今天犯的错误有关。我已经七岁了,的确不应该再把小便弄在身上了。我恨自己不如艾早那样聪明,她总是能够把一切事情做得很好,让人夸奖,而我常常把自己弄得非常糟糕,像一团揉得太烂的面粉一样,沾上哪儿,哪儿就是星星点点的污斑。
我重新缩回被窝里,把被子拉上头,蒙住脑袋,让自己滑入黑暗。
从那天开始,我学会了一个习惯动作:每当危险来临时,我就用被子蒙头,暂时地躲开。
如果手边没有被子,我会把衣服脱下来,裹住脑袋,一声不响。我在自己设置出来的真空世界里享受逃跑的快乐,我是个可笑的犬儒主义者。
吃饭的时候,李艳华把筷子用劲地戳在饭碗里:“李素清可真会生! 一窝接着一窝,猪一样! 国家的粮食就让这些人糟蹋了。”
张根本偏着头,在听收音机里女播音员一字一句读出来的关于“彻底清查阶级队伍”的社论。他把筷子举在半空中,目光盯紧了那只“红灯”牌的收音机,嘴角下撇,下颏收缩,好像在替那个读社论的播音员使劲。
李艳华撒娇:“哎!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啊? ”
张根本不乐意地瞥她一眼:“听社论呢! ”
“听也是白听,能见着人家的面吗? ”
张根本用劲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无聊! ”
李艳华这回没有退缩,而是带着哭声强调:“李素清又要生了! 前天在医院做检查,妇产科的同事都猜她是个男孩! ”
张根本看了她一分钟,缓和了口气,似笑非笑说:“那又怎么样? 那是人家有本事。”
李艳华嘴皮子抖了抖,忽然放下筷子,飞快地起身,奔进房间,把门咚地一关。
张根本回头看我:“吃饭,别理她。”
我吓得心里怦怦跳,埋了头一个劲儿地扒白饭,不敢朝菜碗里伸筷子。张根本看了我一下,动手把一大勺肉丝炒豆芽舀到我的饭碗里。
饭后我在厨房里洗碗时,听到院子外面艾早拉长的声音:“胡妈,我上厕所啊!”
我知道这是艾早在给我暗号,约我一块儿上公共厕所。我急忙把泡在锅里的碗一个个地捞起来,洗碗水也没顾得上倒,兔子一样地蹿出门。 .艾早在门外等我。她责怪我:“怎么这么慢! ”
我想申辩一下我是在洗碗,可我想到艾早从来没有洗过碗,我就不说了。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装作彼此无关的样子,飞快地往巷子中间的公共厕所走。我们现在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机密话放在上厕所的时候说。
这个厕所因为只供本巷居民使用,平常人不多,里面还算干净。走进去的时候,一排六个坐厕口都是空的,其中只有两个厕位的木板上有尿渍。有一只苍蝇在天窗附近飞来飞去,像是很着急地寻找出去的地方。沿墙脚被人撒了一些杀虫的“六六六”粉,因此空气中有奇怪的芳香,并不难闻。我们每人找到一个自认为最干净的厕位,就开始守着这个位置解裤带。我看见艾早把裤子一直褪到腿弯,脚后跟踮了起来,光溜溜的屁股就要直接坐到厕板上了,急忙大叫一声制止了她。
“不行,你得用裤子垫在下面! ”
艾早不解地抬头:“为什么? ”
我说:“小姨说了,上公共厕所的时候不能把屁股直接坐上去,会得性病。”
我在当着艾早面的时候,从来都管李艳华叫“小姨”。我对“妈妈”和“小姨”之间的区别理解得一清二楚。
艾早依然一头雾水:“什么是性病? ”
什么是性病我也弄不清楚,反正从李艳华的口气中,我知道这是一种很严重的病。
“可能屁股上会长疮,然后烂掉。”我猜测。
艾早吓得倒吸一口气,着火一样地把裤子拎起来,拎过了屁股,再慢慢往下褪,而后将裤子的后部垫在厕板上,小心地坐上去。“真可怕。”她吁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感激,也有庆幸。
我开始告李艳华的状:“小姨说妈妈又要生个男孩,还说她像猪一样会生。”
“她自己才像猪! ”艾早神情愤愤。“她比猪还不如呢。胡妈说了,女人要是不会生孩子,那就是最没用的人。”
“那你说,妈妈会从哪儿把孩子生下来呢? ”我好奇地跟艾早探讨。
艾早的脸色就有点尴尬。她承认她不知道,虽然在我面前承认无知是令她最难堪的事。她开始自言自语地猜测,先说是胳肢窝,后来她把手伸进衣服摸摸那个地方,摸到一片光滑,觉得不对,又猜是肚脐眼。可是她还觉得不对,因为肚脐眼这么小,只有一分钱的硬币这么大小,孩子怎么能出得来呢? 我提醒她,会不会是从嘴巴里吐出来? 我听胡妈说过,曾经有一个人从嘴巴里吐出来一大盆蛔虫,其中一条有两根筷子那么长。
艾早皱起